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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風雲長為護都胥 但是終究是不對的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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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風雲長為護都胥 但是終究是不對的不是……

“題紅, 你看看這個有什麽問題。”李青一將賬本遞給了題紅,她認認真真地坐直了身子, “本宮感覺不太對,然而又說不清。”

題紅接了過來,翻開看了看,“你坐著好了。”李青一指著對面的椅子,題紅靠邊側身坐了下來,端起了賬本,題紅不得不承認,李青一從來有一種奇怪的直覺,不知道是不是從小如履薄冰的緣故,她但凡一眼覺得是好人的一般壞不到哪裏去, 而她一眼覺得是壞人的, 好像最後總是會露馬腳。

雖然在過去的日子裏她什麽都不說, 好像對所有的事情都無知無覺一樣, 但是題紅現在覺得她應該對一切都心知肚明。

題紅翻開了賬本,點了點上面的幾個地方, “奴婢覺得這裏有問題,殿下是想要整頓下面的農戶麽。”

李青一搖了搖頭, “是農戶說他們去年就來找過武成侯,但是武成侯身體抱恙未能見到。”

“今年裏我前日和拾翠進宮, 回來的時候被攔住了。”她輕聲說。

“皇上宣殿下入宮也是很勤呢。”題紅輕聲說, 她當然不覺得是因為當朝天子突然有了什麽思女之情, 那必然是要問李青一打聽一件事。

而武成侯這次病的蹊蹺。

不過那天自己被留在了侯府中,武成侯身子還不好,一直一會昏迷一會蘇醒的,下不了床, 公主擔心他有什麽事找不到能使喚動的人,所以讓題紅留在了府裏,和拾翠回了宮。

題紅懂一點藥理,她知道在宮裏讓人纏綿病榻的辦法有很多,她按照公主的交代,每半個時辰進來看一眼武成侯的動靜,他大多數時候都是睡著的,看來楊公公帶來的藥很是管用。

楊公公送藥來之前,這個青年被折騰地疼得生不如死,手指緊緊地抓著前襟,幾乎要將衣料撕破了一樣,他後半夜燒的最終地軟倒在床上一動不動,然而嘴角卻又開始溢血,題紅知道這得是極痛,然而他竟然連掙紮都沒了力氣,只能發著抖,強忍著,幸好第二天一早楊公公就來了。

服了藥之後,他終於睡的安穩了,如此休息昏睡了三四日,到現在雖然身上沒力氣下不了床,但是總算是無虞了。

所以題紅覺得楊文秀送來的根本不是什麽補藥,而是當朝天子對癥下藥唯有這個方子才緩解得了武成侯癥狀的解藥。

當朝天子對武成侯防範至此,而且加上來府中這些日子,題紅看這些仆役囂張跋扈的態度,再遲鈍的人也懂了幾分。

她在心裏忍不住嘆了口氣,雖然說她能混到現在也算人得知足了,但是靠武成侯和公主,估計自己這輩子都沒法報覆淑妃了。

這些年來,她跟著宮裏人讀了多少遍佛經,燒了多少柱香,都不能泯滅她胸中對淑妃的恨,每次一想起這個名字,她的心都像是被針紮了一樣疼,她感覺自己就像是個裝滿了水的魚漂,但凡再被戳一下,都有炸開的可能。

她知道她沒有偷東西。

只是淑妃想要殺了她。

因為淑妃懷疑她是皇後的人。

她的確伺候過皇後,但是她只在皇後身邊呆了不到一個月,就因為皇後說要為六宮作表率,提倡節儉,所以裁撤了宮裏的人,她就這麽被打發給了淑妃。

然後淑妃很快就遇上了被莊妃推掉了孩子的事情。

淑妃懷疑這件事的背後有皇後,於是她覺得宮裏有人是皇後的眼線。

所以她決定從她開始,畢竟題紅不是什麽舉足輕重的角色,就算是掉在井裏淹死了,估計一口棺材拖出去就埋了。

但是淑妃不想手上沾血,她擔心日後若是被清算,只要做過都會被挖出來。

於是他們說她偷了東西。

他們甚至不願意承擔半點罪名,反而希望她以最骯臟的方式死去。

題紅的父親是燕雲的百戶,在開國和北伐時立了不少功勞,雖然和宮中娘娘們的家世沒法相提並論,但是也算是家境殷實受盡寵愛地長大的,父親飲酒盡興的時候常常脫了衣衫,和家人數著自己一身的疤痕,每一道都有來歷,最後再高深莫測地說,“你們是不懂這種榮光的。”

“怎麽就不懂了呢?”題紅心氣高,忍不住問道。

父親笑了一聲,他轉過了身,讓題紅看他的後背,“我所有的疤痕都在前面,說明你爹行軍打仗的時候永遠在向前沖,從來沒有被人在屁股後面追著過。光不光榮。”

題紅附和道,“果然神勇光榮。”

“你這輩子也得這樣。”父親摸了摸她的頭,“不論怎麽的,不能給人家追在屁股後面跑,就算對面是千軍萬馬,也要往前進,帶走一個是值,帶走兩個是賺。”

他給她看自己的刀,卷了刃的,豁了口的,他也盡數收藏著,“等到你十二三歲,入了宮之後,也得擡起頭來做人,你爹不比任何人差。”

“等到入了宮,好好表現,得些賞賜,你爹給你找個人家,等你到了歲數出宮之後,又是見過世面的人,又是宮裏的姑姑,肯定能許配個好人家,給你爹臉上增光添彩。”

題紅一直記得這句話,所以從她入宮之後,沒有一天不是用心無比,如履薄冰,兢兢業業的。

現在想想,若是沒有皇後的事情,淑妃大概也容不下自己,她曾因為起得早,做活做的精細,被皇上誇過幾句,當晚就被淑妃敲打了。

現在想來,她說不定看自己不慣也不是一日兩日了。

題紅被從鐘粹宮趕出來的那一天,她在心裏重覆了很多遍,如果有機會的話,她會讓淑妃付出代價的。

雖然這個可能性小的微乎其微。

這世道就是不公平,權力向最有權的人手中集中,愛向最被偏愛的人集中。

她能報仇雪恨的差不多相當於讓老鼠去咬死大象。

但是她不想忘。

她願意一遍遍咀嚼當時的痛苦,她不想絲毫淡忘那種委屈和憤怒,誦經百遍她只是更想世界上本來就是沒有神佛的。

否則為什麽越是這種人,越是可以身居高位。

而且聽拾翠說,她腹中的孩子降生了,是個皇子,現在母憑子貴,更上一層樓了。

日後貴妃,皇貴妃,豈不是都如探囊取物了。

她可以接受別人比她命好。

但是她不想接受傷害過她的人命好。

她有時候會想,李青一會幫助她麽。

也許不會,這個公主一直以來逆來順受,她不知道李青一會對什麽生氣,她曾經看到過他們取笑她,奚落她,讓她從宴會上滾出去。

或者在背後對她指指點點,在給她應有的份例的時候無理取鬧,羞辱她。

但是李青一似乎從來沒有生過氣,也沒有發表過任何的不平和不滿。

“這種事總是有的。”題紅輕聲說,“那些管事的總要撈些油水,在賬目上做些手腳。”

“他們沒有賞錢和月銀麽?”李青一問道。

“有啊,”題紅答道,“但是這些也是心照不宣的。”

“那農戶呢?”李青一問道,她黑白分明的眼睛直視著題紅,現在對自己的話十二分的認真,“那農戶就必須得讓他們盤剝,讓他們動手腳了麽?”

“就必須跋涉一夜天不亮就等在侯府外面麽?”李青一問道。

題紅似乎感到,這個少女的身上散發出了某種氣息,她生氣了。

她想起當時楊文秀送了藥走後,李青一一個人坐在武成侯的房間裏,垂著頭,她似乎也感到了這種若有若無的生氣從x這個少女沈默的,遲滯的身側散發了出來。

她在過去的這麽多年裏,無論公主受到了什麽白眼苛待,她從未曾見過這種氣息。

她可能只對別人的事情生氣,題紅在心裏想,她知道話本裏是有這種人,己身如何都無所謂,但是看到別人受委屈比自己還難受。

她從來沒想到過世界上的確會有這種人。

她抿了抿嘴,繼續垂下眼睛看著賬本,細細地研讀分析著,“也不怪農戶們鬧了兩年,這些人的確是有點過了,大概是欺負武成侯病中沒法管事吧。”

“但是武成侯如今尚在病中,我們做這麽動靜大的事,若是被宮中聽去了。”題紅慢慢地說,“恐怕不太好。”

“他們願意聽就聽吧。”題紅聽到了一個聲音,她擡起了眼睛,發現了那個青年不知道什麽時候起來了,披著件外衣靠在了書房的門框上,“我清理自己的門戶,宮中若是有什麽想說的,大可以把我抓到天牢裏去,找三司來會審一番,告訴我王法到底犯的是哪條。”他波瀾不驚地說,一雙眼睛在題紅手中的賬本上停留了一下,然後挪開了。

而這一瞬,題紅感覺自己像是被人扼住了脖子,提醒著此人正是當年說一不二,將在外君令亦有所不受的燕雲節度使。

然而他馬上挪開了視線,垂下了眼睛,顯得平靜憔悴而溫順,讓題紅忍不住覺得方才的感覺只是錯覺,但是她心裏很清楚,那不是錯覺。

“更何況殿下既然已經應允了,讓那麽多人空歡喜一場實在是罪孽深重。”他慢慢地說,“到時候傳說起來,反而對天家的名聲沒有好處。”

“題紅姑姑謹慎縝密,但臣覺得可以做,也應當做。”杜毓文說,他靜靜地看向了李青一。

這個青年還遠遠沒有被病苦消磨殆盡,題紅想,她也看向了李青一,而少女微微仰著頭,露出了一個笑容。

好像方才的那一番對談落在了她耳朵裏,什麽齷齪和算計都不覆存在了,她只知道可以做,所以她很高興。

“本宮覺得既然是侵占了別人的,就該歸還,傷害了別人就該被處罰,雖然很多人說這世上很多事情都是正常的,一切都在發生的。”她偏了偏頭,認真地思考了一會措辭,“但是終究是不對的不是麽?”

然後她熱切地看向了題紅,題紅禁不住那雙兔子一樣專註純直的眼睛,臉上微微泛了點紅,“奴婢的母親當年也教過奴婢一點,殿下不嫌奴婢愚鈍,奴婢就盡力而為了。”

李青一點了點頭,“那就有勞你了。”

杜毓文走了過來,他從李青一身側俯下了身,一起看著賬本。

“這幾個人,”他擡起了一根帶著藥味的手指,戳了戳紙張,“都是陛下當日裏賜給我的。”

“竟然做下這種事來玷汙陛下的聖德,”他輕聲說,每個字都說的很輕,但是落在題紅的耳朵裏仿佛千鈞萬石一樣,輕描淡寫,但是殺氣外露。

題紅知道杜毓文可不是李青一,按照任何一條傳聞,他都不是什麽善男信女,他不止殺過人,她可能這輩子都沒見過比他殺人更多的人了。

每次戰爭,死去的人都是數以萬計的。

雖然他身上屬於鐵和血的味道早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藥味好像某些常年把自己關在房中不見天日的老先生一樣。

然而自己的確不應該忘記這個人叫杜毓文。

在過去月餘的相處中,她似乎覺得武成侯是武成侯,杜毓文是杜毓文,她實在沒法把這個病懨懨的說話輕聲細語的病弱男子和當年那個鮮衣怒馬的燕雲節度使聯系起來。

大概杜毓文自己也沒想過自己的人生會走向這樣的方向吧。

他都還好好活著,自己為什麽不可以,題紅想,雖然這樣好像有些大不敬之嫌,但是她也隱隱約約知道他經歷過的事,畢竟冷宮雖然是個沒人會說的秘密,但是這不意味著他們不會在心裏猜,不會朦朦朧朧地感受到裏面的發生的事。

雖然宮裏的主子們希望他們這些奴婢們只不過是好用漂亮的工具,平日裏貼心又不發出一絲一毫聲響,連呼氣都不能讓主子們感受到,如果不能留了,就偷偷處理掉,如果要派上什麽用場,就算是死局也會把他們送去。

但是他們也是人。

題紅總覺得自己的一生不幸至極,然而如今她將冷宮裏的秘密對號入座之後,只覺得這青年比起自己經歷的要恐怖駭人百倍。

他還好好的平靜的活著,自己也可以。

但是題紅相信他看起來溫和了恬淡了不過是寶劍入鞘了而已,當它拔出來的時候,應該依舊寒光湛湛,氣能沖天。

她不應該太著急,也不應該遺忘掉自己的恨意。

她要將它們藏起來,埋在心臟的深處,每日打磨它,在暗中窺探著,等待著,分析著自己能得到的每一條線索,把握住能觸碰到的每一個機會,直到有一天。

有冤的報冤,有仇的報仇。

這雖然很難,但它是對的事,不是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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