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女墻何處不棲鸞 她總以為這是個不折不……

關燈
第8章 女墻何處不棲鸞 她總以為這是個不折不……

“殿下聽我背誦就能自己誦念,天資遠在旁人之上。”青年的聲音從墻的另一側傳來,“不是我自吹自擂,我也算見多識廣,曾見過無數風流才子一品當朝,殿下若是覺得自己愚笨,他們可以去組隊投井上吊了。”

李青一被說得忍不住破涕為笑,即使就算對方是在騙她,她卻也很歡喜,因為她這輩子從來沒有被人誇獎過。

“除卻四書五經,殿下還有什麽想學的麽?”青年輕聲問道,咳了兩聲,平緩了一下呼吸,“宴飲上所做的詩詞歌賦皆有成法,也不是什麽艱深之事。”

“那就教我一些更難的吧。”李青一興致勃勃地說,“先生既然覺得我學的會的話。”

聞言宮墻另一邊的青年笑了一聲,“那好。”

“殿下可曾讀過孫子十三篇?”青年詢問道。

“沒有。”李青一答道,“請先生說與我聽。”

他們隔著一堵薄薄的宮墻席地而坐,李青一聽著墻那邊的青年語調平緩不疾不徐地講著她曾經在短暫的進學中驚鴻照影看到的文字,然後是更多的,更深遠的東西,錦江春色來天地,玉壘浮雲變古今。

她聽著士子堂上諷勸君王流血五步而天下縞素,也聽著英雄豪傑中原逐鹿日後盡成一捧土。

“不臨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臨深淵,不知地之厚也,不聞聖人之言,不知學問之大也。”

李青一看著梧桐一片片的落葉飄零在灰白色的地磚上,以此幻想著無邊落木蕭蕭下,無盡長江滾滾來的壯闊,抑或是古鎮刀攢萬片霜,寒江浪起千層雪的肅殺。

那是她此生難以到達的遠方,他們也從來不容許她肖想半分,他們只會不許她看,不許她聽,還要取笑她見識淺薄,沒見過世面。

而如今李青一聽著旁人說自己蠢笨醜陋,心裏已沒有半分波瀾了,世人大多捧高踩低,自己是當今皇上最討厭的公主,對自己好一點說不定都要受到牽連,那麽說幾句惡言又怎麽樣呢。

而且她本來就沒有什麽才華學識,容貌也不算什麽傾國傾城,他們倒是也沒說錯。

題紅自知公主很快就要離宮,也沒必要和她們分辯,於是也加快了腳步,沿著長街往回走著,心裏卻忍不住想公主生來也沒做錯過什麽,就算是皇上不愛的女人所出,也沒有必要這樣處處針對,種種折辱,甚至不許讀書,缺衣少食麽。

棲鸞閣無論是衣料吃食,還是炭火冰塊,都是不足的,冬日裏他們經常瑟瑟發抖的抱在一起,而小公主則不知道躲在了哪裏,也不知道她在這宮中的十六個冬日都是怎麽過來的。

如今婚事上又要許配給那位武成侯,不說武成侯到底有沒有傳聞中的那麽不堪,但是在仕途上也再無指望了,賞賜的嫁妝也不豐厚,若是按旁的公主的待遇來看,在武成侯府的人眼裏那可真是鳳凰落了架了,不知道要怎麽欺辱呢。

“殿下從來沒有怨過蒼天不公麽?”題紅忍不住問道。

李青一聞言微微楞了一下,“蒼天不公?”她遲疑了一下,看著遠方的天高雲淡,一行春日裏的雁來給這金陵城平添了幾分疏朗之氣。

“如今天下初定二十餘年,正好似萬物發生的春日,古人說寧為太平犬,不做亂世人,能生在這麽個好時候,已經勝了無數人許多,更何況我又生在這皇城之中,既不會趕上賣兒賣女,又不會遇上易子而食,不論如何總是有一口食水的。”李青一輕聲說,“所以我已經覺得很好了。”

題紅沈默了。

她平日裏覺得這個殿下沈默不語,一絲靈氣生氣都沒有,又聽人說她沒怎麽讀過書,琴棋書畫都無人教導,總以為這是個不折不扣的木頭公主。

然而這長街上空空蕩蕩沒有一個旁人,她也無需找些故作豁達的話來掩人耳目,她就是全心全意這麽認為的。

題紅只知道,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她就是為了保護自己,已經練的滿身是刺,自己形成了一套為人之道,本想說與公主,到時候到了武成侯府上帶著她們幾個站穩腳跟,不要再被人小看欺辱了去,然而現在卻不知道從何說起了。

這少女不知道從何時周身縈上了一股安然篤定之氣,題紅知道,唯有被人全心全意愛過的人才會給人這種感覺。

無論多麽雨橫風狂,她都知道會有一盞燈火為自己徹夜長明等她還家。

莫非與冷宮裏那位武成侯有關,題紅揣測著,棲鸞閣偏遠,需要在長街走上不少路,“其實嫁與武成侯也很不錯,我聽聞天子賜的侯府可是前朝工部尚書的宅子,依山傍水的,前有梧桐後有修竹,後園中種滿梅樹,不知道多少達官顯貴在孟冬之時想要賞梅,武成侯沒一個肯放進去的,如今豈不是殿下獨享這京畿聞名的梅園了麽。”

李青一點了點頭,輕輕地笑了笑。

長街走到了頭,兩個人折進了永巷裏,棲鸞閣對著永巷有個邊門,因為不得天子歡心的緣故,李青一很少離開這處偏僻的宮室,偶爾有事出去,李青一也總是走這個邊門。

而如今她更是要從這裏走了,她註意到冷宮門口的兩個軍士已經換了人,原來的那兩個軍士人高馬大一臉橫肉不說,身上還帶著一股重重的怨氣,似乎x對被發放到這裏很是不滿,因為雖然杜毓文幾乎從來不出聲也不惹什麽麻煩,他們例行巡視的時候還是會順便踢打他幾下,抽他幾鞭子,來洩洩憤。

而如今新換的兩個看上去上了些年紀,默不作聲地站在門口就像兩尊銅雕一樣,刻板而嚴肅,但卻沒有什麽兇煞的戾氣,應該是信得過的口風極嚴的天子心腹,而不再是皇帝用來搓磨他的那些流氓小人了。

如今冷宮之中改成了送三次飯,而且太醫隔三差五就會前來,從冷宮那破敗淒涼的門臉上收回了目光,李青一微微舒了口氣,從邊門走進了棲鸞閣之中。

這幾日杜毓文一直沒什麽動靜,聽他說從前受折磨的時候,怎麽也能支撐起來行動,可是如今躺在了被褥上,卻不知道為什麽反而每天昏昏沈沈起不來了。

她知道,是一直以來繃著的那根弦,吊著的那口氣,松了下來,所以就起不來了。

“我最近也忙得緊,正想著怎麽和先生說呢。”她笑著輕聲說,“父皇說要冊封於我好讓我嫁與武成侯,還得準備冊封禮,他們雖然不喜歡我,但是面子上的功夫也要做的,每日裏都有人來送禮物。”

她聽見墻的那面咳了一會,似乎不如她記憶之中咳得那麽撕心裂肺,像是要把內臟碎片都吐出來一樣的疼,但是也讓她的心揪了起來,跟著一陣陣地發痛。

“那就恭喜殿下了。”青年輕聲說,他的聲音還是沙沙啞啞的,“我聽人說武成侯名聲不好,殿下不害怕他麽?”

李青一略微怔了怔,然後她低下了身子,靠近了紅墻輕聲問道,“先生也覺得武成侯不好麽?”

“殿下呢?”青年似乎是笑了一聲,“是殿下要許配給武成侯,又不是我要被許配給武成侯。”

李青一張了張嘴,然而在說話之前只覺得自己臉上發燙,她連忙用手背碰了碰,果然燙的厲害,想必自己現在肯定是臉上飛紅,一片桃花色。

她輕輕地清了清嗓子,“我覺得武成侯很好。”少女的聲音變得軟綿綿的,細若蚊蠅,杜毓文將耳朵貼在了宮墻上,才勉強聽清。

他不由得失了笑,正想說些什麽的時候,聽到了那少女吞吞吐吐地說道,“那日裏,父皇來冷宮,我聽到了呢。”

“先生就是武成侯吧。”她輕聲說,“我覺得先生很好很好,是我遇到過最好的人。”

杜毓文怔了一下,想起了那一日的一面,他一身破敗狼狽不堪地被人壓在地上,臉被深深地按進塵土之中,他知道自己定然看上去極是落魄不堪,也就是李青一生於深宮,囚於偏殿,沒見過世上的花紅柳綠,才會說自己很好吧。

他一生戎馬,久在軍中,此生倒是第一回聽到少女說自己很好,不由得輕輕笑了一聲。

“我姓杜,武成侯杜毓文。”他認真地說,坐直了身子,“毓是照毓的毓,文是書文的文。”

“天和十年六月六日生人,今年二十有六,”他一字一句地清清楚楚地說,“封武成侯,食萬戶。”

“承蒙青一公主不棄結為夫妻。”

“唯願白頭偕老,永不分離。”他聽到了宮墻另一側傳來的聲音,為他續上了後半句話,他微微出了口氣,垂下了眉目雙手合十。

“唯願白頭偕老,永不分離。”他最終沒有跟著念出來。

作者有話說: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