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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月露誰教桂枝香 口念佛偈,心如蛇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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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月露誰教桂枝香 口念佛偈,心如蛇蠍

“我要見陛下。”杜毓文說,他剛剛從昏厥中醒來,身上沒什麽力氣,只能被軍士壓著不能動彈,“雖然你們不知道我是什麽人,但是也該知道我是陛下親自關進來的。”

這句話還是有分量的,雖然兩個軍士並不知道這個囚徒是什麽人,但是的確是天子吩咐不得有半點閃失的角色。

誰知道是什麽達官貴人。

他這麽一說,兩個人反而害怕了起來,其中一個對另外一個使了個眼色,讓他去報給皇上,他依舊死死地按著杜毓文,那青年單薄脆弱的身體被抵在濕漉漉的磚石上,因為掙紮導致傷口崩開了,鮮血洇了出來。

然而他轉過了頭,看向了那個站在一步之遙的少女,使了個眼色。

李青一知道,是讓她躲起來的意思。

這是她重生之後第一次再見到杜毓文,前世裏第一次相見是洞房花燭夜,為了天子的顏面,他多少將養了幾個月,至少身上看不出明顯的傷處,雖然瘦弱蒼白但也勉強體面。

而現在這個青年臉色白得冰雪一樣,連唇色都淡的嚇人,兩頰上卻偏偏染著些淡粉色,明顯是已經燒了起來,他瘦骨嶙峋的手腕被反扣在背上,一身灰白色的衣服染的斑斑點點的血跡,無一處不看的李青一心驚膽戰。

而從來她是極相信杜毓文的判斷的。

少女悄無聲息地跑回了自己宮裏,拉上了宮門,卻忐忑不安地將耳朵貼在了墻上,聽著外面的動靜。

父皇的確是來了。

先是溫聲誇了幾句李守一孝順,讓宮人送她回她的鐘靈宮去,然後李青一聽到了皇上的聲音響了起來,聲調並不高。

但是卻沁著一股徹骨的寒意。

“武成侯找朕所為何事。”

李青一將耳朵更往墻上貼了幾分,然而兩個人的聲音壓得極低,她根本聽不清什麽。

大概過了兩刻鐘,她聽見了天子起轎的聲音,冷宮又落了鎖。

好像父皇沒有命人責罰他,李青一松了口氣,只覺得身子一軟,就坐在了地上,不由得低低驚叫了一聲。

“殿下?”題紅跑了過來,“殿下怎麽了?”

驟然放松下來,李青一覺得身上一陣陣地發麻,被題紅扶了起來,倚在了榻上,“方才父皇來了冷宮。”

題紅微微點了點頭,“責罰殿下了麽?”

“沒有。”李青一搖了搖頭,她尋思著措辭,然後輕輕地張開了嘴,“題紅,不要告訴旁人去了。”

“我聽父皇管冷宮裏那個人,叫武成侯呢。”她低低地說。

題紅捂住了嘴,咬住了手指。

然而她很快就平靜了下來。

“既然如此,陛下不會將我等滅口吧。”她輕聲問道,然而她自己搖了搖頭,“多想也無用,我們暫且當作什麽都不知道。”

“既然說了要將我許配於他,”李青一低聲說,“那應該就不用擔心這些了。”

“只是。”她慢慢地垂下了頭,“能設法給他送點東西吃用麽?”

題紅驚了一下,很想說句各掃門前雪,但是她看到年少的公主微微低著頭,長長的睫毛好像結了一層露珠,顯得毛絨絨的,像一只膽怯不安的小兔子似的輕輕顫抖著。

題紅一直很討厭這個棲鸞閣,又偏僻,又冷清,破舊不說,冬日裏都分外冷,但是她卻無論如何都討厭不起來這個小公主。

因為李青一雖然膽怯,雖然得不到一星半點的天恩,但的確沒有一絲一毫的壞心思。

題紅從前覺得這宮內是個修羅場,進來的是美人,沈淪其中的是惡鬼。

紅顏枯骨好一副修羅地獄的場景。

但是李青一不是。

她寧可被惡鬼生吞活剝了,也不想做倀鬼。

她局促不安地握著雙手,又擡起眼睛來期期艾艾地看著題紅。

題紅出了口氣,“這樣,我們看幾天冷宮的口風,若是皇上有心讓他養著身體,我們也好作為。”

李青一點了點頭。

她本來也不指望現在就能去探望杜毓文,但是多一個人幫自己總是好的。

但是她心裏止不住的擔心,就這麽一直無眠到了天亮,聽到了永巷上公公們的腳步聲又響了起來。

然而這腳步聲雖是公公們的,卻不是從前她聽慣的節奏了。

換人了。

她聽到了門鎖被打開的聲音,借著霧蒙蒙的遮掩,從宮門的縫隙中看了出去,的確不是她從前所見的那幾個公公了,其中還有一位太醫。

帶的食盒也大了幾分。

李青一忍不住心裏湧起了一股歡欣來,杜毓文果然是有辦法的,自己雖然不知道是哪裏幫上了他的忙,但是這一次他應該能比上一世早出來些了。

於是她小心翼翼地踮著腳回到了床上,躺了下來,閉上了眼睛,睡著了。

杜毓文伸出手,放在了藥枕上,太醫搭上了他的脈,細細地診治了一會,微微搖了搖頭,嘆了嘆氣,青年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看著他的臉色,剛想說話卻忍不住咳了咳,終於止住了咳嗽,輕聲開口問道,“請照實告訴我就好了。”

“大人年紀還輕,好好養著來日方長。”太醫說道,這年輕人看上去不過二十六七歲的年紀,和自己兒子年齡相若,卻遭了這麽多苦楚,忍x不住心軟了幾分,“只是日後若想再有什麽作為,勞累些的事情都不要想了。”

“大人傷了肺腑,胃虛體弱,氣血兩虧,”太醫慢慢地柔聲說,“之後得小心修養才行。”

杜毓文收回了目光,若是這是他的第一世的話,聽到這個消息無異於五雷轟頂,他何等的少年得志意氣風發,卻被活活折磨成了個廢人,然而他如今卻是心中沒什麽波瀾,若是如前世一樣不管不顧地反抗下去,只想求一死,等到了想活的時候又沒有可能了豈不是更可悲。

不知道自己死了之後她過得怎麽樣,杜毓文想,應該過得還好吧。

只是她一個人,自己也沒能力留個一男半女的給她,若是從前欺辱她的人再來,不知道她能不能應付的了。

青年收回了目光,微微地出了口氣,“我知道了,謝太醫相告。”

“大人平日裏有什麽喜歡吃的,就盡量吃好了,現在大人身體太弱,談忌口已經沒有意義了。”太醫笑著決定找些話題,他也不知道這年輕人是不是面上不說,實際上心裏難受的緊。

杜毓文微微擡起了一線眼來,看著眼前白發蒼蒼的老人,他不知道為什麽心裏一陣酸澀,如果自己的父親還活著的話,大概也有這樣的年紀了。

“陛下沒有告訴您我的姓名吧?”杜毓文輕聲問道。

“沒有。”太醫笑著說,“這不是下官該打聽的。”

那青年別過臉,竟露出了一個淡淡的笑意,“那就好。”

沒有告訴這位太醫自己的姓名,說明皇帝並不想要他的性命,如此甚好,他想,幾番清洗下來,本朝已經死了多少人了。

當朝皇帝從前做皇子的時候,一心禮佛,而如今即位後,更是在宮中修了佛堂,他平日裏就聽著佛堂的晨鐘暮鼓算著時間,而在他去世前,一共有三位公主定了封號。

寶華,珈善與龍樹,盡是佛家語。

口念佛偈,心如蛇蠍。

他只與皇上說了有人要在太後冥壽行刺於他,有人帶了自己軍中舊部的名單,問自己可否參與此事,他嚴詞拒絕了,並且想提醒陛下留心。

他只字未提寧王之事,裝作毫不知情的樣子,苦苦哀求皇帝自己已然是個廢人,再也不能領兵打仗了,自陳他起身微末,能有今日都是陛下一手擡舉,若是讓自己瘐死於此,世人要麽議論有什麽隱情,要麽覺得陛下識人不明。

總不能讓陛下擔上這份罪責。

“你想要什麽?”天子輕聲問道,他的臉在冷宮殘敗的天光中被照亮了一半,而遠處佛堂的鐘鼓聲隱隱地傳了過來,敲了四聲,又敲了六聲,是四大皆空又是六根清凈,讓他臉色似乎緩和了幾分。

杜毓文跪在地上,強忍著一陣陣的烈痛,克制自己不要再昏過去而咬破了舌尖。

“臣不中用,只想呆在這京城裏度過餘生,若是能為杜家續上門香火就別無所求了。”杜毓文低聲說,“臣家裏雖然並非大富大貴,戰亂前也算是江南書香門第,一番亂離之後,杜家唯有臣一人了。”

他知道自己被囚這些時日,皇帝一定仔細盤查了他的出身,又看看有沒有太子黨或者寧王黨的人因為他失去音訊而行動。

應該是一無所獲的,因為他和寧王本來就無半點幹系,所以上一世大概是怕他心懷憤恨,所以等到他身子徹底廢了也就放了他出來讓他自行病死,將此事粉飾敷衍了過去。

他心想不知道寧王生前發生了什麽,這暗鬼能把皇帝折磨的如此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此時提起自己的出身來,說不定能激起皇帝心中那所剩無多的愧疚來。

果然皇帝嘆了口氣,“朕誤信讒言,自會處置奸臣,武成侯不怨懟於朕吧。”

杜毓文伏在了地上,“雷霆雨露俱是天恩,臣從來怠惰懶散,不愛與陛下交流更談不上交心,合該有此,臣常常自問,的確只顧自己行事,不曾念及陛下之心。”

皇帝伸出手,扶了他起來,“朕將朕的公主許配給你,不知武成侯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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