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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45章 唯獨不可、不該覬覦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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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45章 唯獨不可、不該覬覦之人。……

之前子桑就隱約有種猜測, 紀懷光一直在尋找的那些人,有沒有可能是衛氏歷任族長?

跟紀懷光一樣清楚自己的名字,同等程度的失憶, 或許因為於同一時間進入蓄魂玉。

假設融合的靈魂在蓄魂玉內會分離, 那麽一切就說得通了。而要證明她的猜測,有一個人的存在可以,那就是真正的衛樊峰。

雖然眼下的情況證明猜測沒錯,然而對她而言卻不是件輕松的事。

進入蓄魂玉前, 衛滄檢查過衛樊峰的情況。向來矜持的年輕人在齊腰而斷,一動不動的父親面前跪下,沈重彎腰磕頭,再起身時, 無聲淚流,由此不難想到緣故——衛樊峰已經身故。

沒有本源的肉身作維系, 靈魂無法直接鳩占鵲巢占據他人身體,這也是為什麽一代代衛氏族長退而求其次,采用靈魂融合、占據血親身體的辦法延續生命的原因。

於衛樊峰而言, 只有靈魂融合一條“存活”的路。

銀霜也囑咐過她,出口只可由她與紀懷光兩人而出,否則額外“出逃”的靈魂將與她或紀懷光產生融合。

靈魂融合, 何嘗不是另外一種意義上的消亡?她想全須全尾地回到屬於自己的世界,紀懷光也沒道理為衛氏族長一脈的扭曲所為而買單, 因此她無法、不能,也不會帶衛樊峰出去, 而這個決定大概率會讓喬在蕾及衛滄、衛溟難受。

紀懷光剛準備對門口之人動手,便聽到子桑制止的話語。

他回過頭去,只見她迅速下榻, 神情隱約有些焦灼。

子桑來到紀懷光身旁,目光落定在衛樊峰身上。

一模一樣的臉,卻與之前見到時感覺全然不一樣。她大概能明白喬在蕾為什麽會被真實的衛樊峰所吸引,這人有著和煦如五月暖陽般的眼神。

出於喬在蕾和衛滄、衛溟的關系,她不希望看到衛樊峰被綁起來,在最後存在的時間裏,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只是這個想法未必取決於她的意願,更多取決於紀懷光的態度。

在“執著”這點上,她可能比不過紀懷光。

對面衛樊峰迎著她的目光,眼神清澈中透著幾分疑惑。

奇怪,為什麽衛樊峰不像其他人一樣害怕紀懷光?

子桑扭頭對身旁的人說到,“放了他吧?”

“為何?”臉上情欲跡象盡褪,紀懷光垂眸註視,似乎早在等著她開口。

“之前見過幾面,無仇無怨的,能放就放過吧。”

子桑沒有刻意隱瞞“認識”這點,更沒有騙紀懷光的想法,說無冤無仇,嚴格來說也沒什麽毛病。

眼看著“喜歡”這條路就要走通,她不會在關鍵的節骨眼上冒險給自己做減法。

為了讓這插曲趕緊翻篇,她朝身旁小挪一步,輕聲道,“走啦……”

紀懷光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一直沒出聲的衛樊峰卻在這時開了口,“你認識我?能告訴我是誰嗎?”

子桑順著聲音朝“麻煩源”望過去,衛樊峰繼續發問,“我記得自己要找一個姑娘,那個姑娘是你嗎?”

他這個問題甫一出口,紀懷光瞳孔微凝,子桑不禁瞪大眼睛。

重要的東西,也許在靈魂逐漸忘記旁枝末節以後,剩下那根主幹才會真正顯露。

對有的靈魂而言重要的是自娛品樂,對有的靈魂而言重要是撫養血脈,而對衛樊峰而言,除了“自己是誰”,重要的卻是找到某人。

所以喬在蕾於他而言,是跟性命同樣重要的存在嗎?

子桑不禁有些動容。她始終覺得男女之情會在時間長河裏不斷損耗,沒有什麽能夠一以貫之,永垂不朽,然而若得情深如衛樊峰與喬在蕾,是不是也已經足夠?

見她沒有立即否認,衛樊峰追問,“是你嗎?”

“不是。”子桑搖頭。

“那你知道我是誰嗎?”衛樊峰正待上前,被人伸手擋住。他焦急地撇紀懷光一眼,“這件事對我很重要。”

“數面之緣而已,不熟。”子桑扯扯紀懷光的衣袖,“走吧。”

紀懷光扭頭同她對視,目光看不出讚同或反對。兩個呼息間,他順勢牽上她手,瞥向對面衛樊峰,語氣平淡,“借過。”

被拒絕的衛樊峰顯然有些無措,卻也下意識後退兩步讓路,待子桑與紀懷光從旁走過,才恍然想起什麽似的邁腿跟上。

通過牽起的手,子桑能明顯感覺出紀懷光情緒算不上好。也是,任誰在那種事情上被打擾,都痛快不起來。

察覺到身後有人,她扭頭掃一眼不遠不近跟著的衛樊峰,一時間有些頭疼。

不省心,一個個兒的都不省心。

身後的人鍥而不舍跟著,紀懷光突然開口,“還是不能動嗎?”

什麽?

子桑擡眸望向他,緩上一秒才反應過來,紀懷光是在問她,衛樊峰一直這麽跟著,還是不能對其動手嗎?

她沈吟一會兒,深吸一口氣回答,“不動。”

即使明白她的選擇只不過是維護自身與紀懷光的“完整”,然而在“不能帶衛樊峰出去”與“見死不救”的道德感挾持下,“不動”,是她唯一能保持的善意。

“好。”紀懷光扭過頭去直視前方,答應得幹脆。

要不是手牽手察覺到這人愈發不悅的感受,子桑差點就被他痛快的態度騙了。

“生氣了?”她晃了晃彼此握住的手。

“沒有。”

“哦?那就是……”她轉到他身前攔住去路,“吃醋了!”

素來冷靜自持的神情驟然有些皸裂,紀懷光雙唇抿得筆直,否認不是,承認更不是。

子桑一臉“我早就看出來”的神情,含笑盯著他瞧上一陣,竟一頭紮進他懷裏。

猝不及防,腰身被一雙藕臂環抱。懷裏的女子擡起頭,眼底盛滿某種類似得逞的笑意。

眼波含情,語調迤邐,他聽她許諾般一字一句,“想什麽呢?我只喜歡你!”

沒有多餘的解釋,一句“我只喜歡你”,撥雲見日。

耳廓泛熱,心跳如擂鼓,聲勢浩大的喜悅海浪般席卷而來。

倘若她眼底的星光有歸宿,多希望歸宿只他一人,多幸運歸宿只他一人。

兜頭的幸福如暖流四面八方裹挾,落在身側的十指悄然收緊。紀懷光在她殷殷註視下,不動聲色地挪開視線,“知道了,那人還看著。”

他言下之意不用這般以親昵證明,然而子桑歪頭掃一眼他身後始終跟著的男子,不僅沒有收斂,反而將臉頰貼上他的心口,“讓他看!要不是嫌他礙事,我還想親親你呢……”

懷中人藏不住語氣裏的忿忿,仿佛比他還性急。紀懷光再也壓抑不住內心的綿綿情意,低頭將上揚的唇角藏進她的發頂。

胸膛被暖意充盈,她總能讓他快慰。

*

大同小異的建築,時刻給人似曾相識的錯覺。子桑與紀懷光走了一路,衛樊峰就默默跟了一路,中途子桑也勸過兩回,然而無濟於事。

執著,並非個別人的特質。

衛樊峰堅持等一個答案,執著到子桑覺得很難再無視下去,也無法寄希望這人會主動放棄。在拉鋸的過程中,她突然生出一個大膽的想法。

紀懷光始終對其自身真實身份不聞不問,在開始之初多少源於對她的不信任,可即便在袒露心意之後,不知道出於什麽原因,紀懷光對她主動提起的過去仍然興致缺缺。

強行輸出不是不行,可是直覺告訴她,有更容易讓紀懷光相信的法子,而開啟這個辦法的鑰匙,已經出現。

子桑回頭瞥一眼仍然跟在身後的衛樊峰,擡眸望向身旁紀懷光,“你想知道我為什麽不肯正面回答他的問題嗎?”

“為什麽?”紀懷光像是早就等著她主動提起,垂眸與她對視。

“走,我一次性說給你倆聽。”子桑轉身朝身後走去。

她要行一步險棋,打破當前表面看起來平衡的狀態,推紀懷光一把。

見她走近,衛樊峰定住腳步等在原地。

子桑來到他面前,“找個地方坐下來談談吧。”

衛樊峰望一眼她身後跟過來的紀懷光,點頭同意。

絳紅色木質柵欄圍成的涼亭下,三人圍石桌而坐。

兩道不容忽視的視線落在子桑身上,一錯不錯。

她面向衛樊峰,“接下來我要講一個故事,故事裏的情節有真也有假,我也無法分辨。你願意相信哪些,大可隨意。”

衛樊峰似乎沒想到她要說的內容並不全然為真,短暫的怔楞後,點頭表示明白。

夕陽下窯堡與殿宇錯落,子桑扭頭望向亭外,幽幽開口,“故事的主人公出生於修仙世家,名叫衛樊峰。”

聞言,衛樊峰置於石桌上的拳頭驟然收緊。紀懷光瞥一眼他的神情,淡然望向涼亭外的風景。

子桑講到了各大修仙宗門,也講到了衛氏族地的風俗。

要想一件事聽起來可信度高,越詳盡越好。

那個叫衛樊峰的年輕人因為仙盟修煉的緣故,離開故地途經江南,於一場淅瀝的春雨中不慎掉入誰人庭院。

繁花開遍,薔薇叢中,年輕人狼狽起身,卻見軒窗後一清霧般溫婉朦朧、如詩如畫的女子正靜靜註視著他。

“那位姑娘,名叫‘喬在蕾’。”

子桑話音剛落,衛樊峰如觸電般猛然起身,雙目不可置信地望著她。

紀懷光擡眸瞥向神色震驚的衛樊峰,臉上神情不改。

子桑沒等衛樊峰消化這個或許熟悉的名字,繼續將她從喬在蕾那裏聽來的過往轉述出來。

才子佳人相愛,不顧家族長老的反對,喜結連理。婚後兩人往返於衛氏族地與江南,沒多久喬在蕾又誕下一雙孩兒,分別取名衛滄與衛溟。十二年後,發生了一件讓夫妻倆都預想不到的事……

歸來不是故人,靈魂相融的秘密就此揭開。然後便是喬在蕾被囚,衛滄、衛溟轉眼長大。

又一次仙盟歷練,衛滄與衛溟遇到被蠶妖襲擊的元極宗青濤長老座下弟子,並將一行人救下,其中兩人,一個叫子桑,一個叫紀懷光。

故事講到這裏,紀懷光眉宇微蹙。子桑不著痕跡地避開他的視線,繼續將衛滄與衛溟邀請她參加生辰宴的前後娓娓道來。

喬在蕾出逃,給衛氏兄弟留下信息。宗祠狹路相逢,衛樊峰下死手阻止,卻不慎與子桑、紀懷光一同被吸入蓄魂玉秘境。

“進入蓄魂玉的靈魂受困於秘境,會逐漸忘記自己是誰,直到與秘境融為一體。”子桑講到這裏,轉身望向衛樊峰與紀懷光,“故事到此,全部說完了。”

有些真實,直接告知未必容易被接受,當成故事說出來反而“聽者有意”。

整個故事改動的地方僅有她與紀懷光的關系,以及進入蓄魂玉的緣由與時機,至於紀懷光信與不信,不是她能決定的。

衛樊峰悵然落座,視線定在石桌上,神思仿佛飄向遠方。

身處之地為一方秘境,失憶也另有原因,想來需要好好消化。

“接下來就分道揚鑣吧,我已經沒有更多可以分享的了。”子桑面向紀懷光,眼神示意離開。

紀懷光掃一眼依舊神游物外的衛樊峰,起身同她出了涼亭。

天邊雲霞橙黃,太陽即將觸到地平線。

離永夜,不遠了。

子桑收回望向夕陽的目光。

並肩而行,沈默良久,紀懷光語氣平靜,“你並非跟我同時進入秘境,而是冒險尋過來。為何在故事裏騙他?”

子桑等的就是紀懷光主動挑起話題。

雖然名義上是“故事”,但聽紀懷光話裏的意思,至少部分相信故事的真實性。

她轉過頭去望向他,“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為什麽不願意出城?”

以紀懷光之聰敏,不可能聽不出來她此前有意無意的勸說。他既篤定尋找的那類人不會在城外,也不願意同她一起離開城池,總歸有某些她尚不知曉的原因。之前擔心問得太深紀懷光多想,事到如今,是時候攤牌了。

對視間,子桑分毫不讓,大有他不說實話,她也不會回答的架勢。紀懷光盯著她好一會兒,解釋到,“離城池越遠,身體越覺不適,嘗試過數次,無一例外皆是如此。”

還有這種事?

難怪她只在城門附近看到游蕩的人,沒在城外較遠的地方見到。原來城內是舒適區,城外是無人區。

紀懷光沒再說什麽,子桑明白,這是等著她回答上一個問題的意思。

她擡起手臂指向天邊夕陽,“太陽落山的時候,你我將與秘境徹底融為一體,永遠消失,除非在此之前離開,回到自己的身體。”

紀懷光聞言扭頭望向她,子桑亦擡眸對視。

怎樣?猜猜她此時此刻有沒有在說謊?

“我冒險來到這裏,就是為了帶你出去,而騙衛樊峰,則是不想給他並不存在的希望。故事裏的衛樊峰因為意外進入秘境,而真實的衛樊峰已經身故,他沒有歸處了,只剩下靈魂融合一條路。紀懷光,我不希望你我成為‘怪物’。”

子桑自問每一句都真心實意,沒有任何虛誤。

沈默在兩人間蔓延,紀懷光垂眸,“為何冒險來尋我?”

子桑一怔,很快,氣笑了般含笑掃他一眼,又無奈般挪開視線。

入目的窯堡與殿宇將天與地分隔成兩半,可惜誰又能坦然欣賞這凝滯的風景?

她像是看夠了般收回目光,挑眸瞥向他,半嗔半怨,“你明明知道答案的……”

早在見面之初,她就說過,因為喜歡他才出現在這裏。紀懷光哪裏不清楚,分明就是想聽她親口說出來而已。

時至今日哪裏還有什麽不確定的,連她自己都差點信了。

明知答案,依然忍不住問出口。紀懷光如願看到她眸光流轉,明艷、生動,沒有回答,勝似回答。

他知道,卻也還是想聽她一遍遍提起。

“要離開秘境,就必須出城,對嗎?”他問。

子桑喜歡和紀懷光溝通,也不喜歡和他溝通。喜歡是因為他一點就透,很快能得出準確結論,不喜歡是因為一旦牽扯他有意回避的話題,一個字也別想從他嘴裏撬出來。

是的,出城!進來之前她計劃著直接把人綁出去,簡單、暴力,沒想到幾經周折,直到太陽即將落山,才終於等來紀懷光問出口。

她認真盯著他的眼睛,內心有些緊張,“我說‘是’的話,你願意跟我一起出去嗎?”

長睫半掩去眼底的情緒,紀懷光沒有立即回答。

子桑清楚他是她難以打動的心志堅韌之人,本來也沒有抱著十足的希望。

究竟他會繼續遵循直覺,還是會因為她的離奇故事而改變主意,有太多不確定性。

等待回答的時間異常緩慢,子桑覺得天色仿佛又暗下幾分。下一刻,紀懷光終於開口,“願意。”

簡單的兩個字由他說出,子桑像是被巨大的驚喜砸中,內心湧出鋪天蓋地的歡慰。她歡呼著一躍攬上他的脖頸,親密相擁。

喜悅太需要即時分享。

得到紀懷光的同意,意味著他一定會履行約定,同她一起。

子桑恍惚有種“求婚成功”的錯覺,而剛才許下的,仿佛不是什麽“一同離開”,而是一生一世。

腰上多出一雙手臂,紀懷光伸手將她攬進懷裏,低笑出聲。

縱容、疏朗,聽得子桑心尖一顫。

她擡起頭,正對上紀懷光垂下的眼眸,“這麽開心?”他問。

澹澹多情的眼眸因著笑意而瀲灩如虹,夕陽伴著雲霞也無法爭其風姿。

子桑短暫地有些失神,很快報以燦爛的笑容。

是啊,很開心。

*

出城之路非常順利,只是出城之後,子桑卻發現她找不著來時的路。

記憶裏只剩下高聳的懸崖,以及巨大的黑色漩渦,她甚至有些分不清,懸崖與漩渦究竟是她想象出來的畫面,還是真實。

就好像,記憶也分三六九等,城內記憶清晰,城外模糊。有關過去的記憶清晰,有關出口的記憶模糊。

站在蜿蜒的河流旁,子桑不知道該朝哪個方向前行。

“紀懷光,我忘記出口的方向了……”

四周看起來同樣陌生,即便再如何回憶,也像蒙著厚厚迷霧。

紀懷光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地平線吞下小截夕陽,原野向前方開闊延伸出去,盡頭隱在茫茫黃沙裏。身後雪山環立,將城池圍在中央。

“這座城僅有一個城門,你當時入城的時候有繞路嗎?”

子桑想了想,搖搖頭,“應該沒有。”

她沒有任何尋找城門,以及雪山中行走的回憶。

“那極有可能出口的方向就在城門前方,我們往前走走看,也許沿途會想起什麽。”

子桑點點頭,暫時也只能這樣。

離城池越遠,越發缺氧般呼吸艱難,身體也愈發沈重。每一步都是痛楚的加深,看起來不遠的一段路,竟似走了許久。

子桑如今能理解紀懷光口中的“離城池越遠,身體越覺不適”的感受。

身體受限、受折磨,某種程度上,秘境在通過這種方式讓靈魂忘記,並且遠離出口。

前方黃沙漸近,紀懷光不知道什麽時候落了後。子桑回頭,沒想見到紀懷光煞白著一張臉定在原地,雙唇沒有任何血色。

她費勁邁腿來到他面前,“很難受,對嗎?”

紀懷光垂眸與她對視,緩上一會兒才慢慢搖頭,只是那緊抿的雙唇、疲憊的眼神,根本不是他回應的那樣。

子桑有些著急。她進入秘境的時間晚,融合程度遠不及紀懷光,難受程度想必也同樣如此。

在她覺得行動艱難的時候,也許對紀懷光而言有更多的難以承受。可惡的是沿途她並沒有想起什麽有用的線索。

“要不你在這裏等著,我到前面探探路,找對方向後回來叫你。”

紀懷光閉上眼仍舊搖頭,“我沒事。一起。”

逞強!都什麽樣子了,還說沒事。沒事能走不動道?時間不多,萬一紀懷光中途暈過去,她可扛不動。

“你的精力得用在刀刃上,我受秘境影響的程度沒你嚴重,放心,發現不對我會立刻折返。”

紀懷光眉宇蹙著,顯然並不放心,又大約覺得她的說法有一定道理,一時間有些猶豫。

子桑沒給他糾結的時間,踮腳在他唇角飛快落下一吻。

“等我。”

紀懷光只聽得利落的輕聲一句,眼前人已經轉身離開。

即便是匆忙的簡單親昵,亦惹得神魂激蕩。意識想隨她一起,然而身體卻因為呼吸艱難而行動受限。

纖柔的背影義無反顧朝通天的黃沙屏障走去,如孤身赴戰的勇士。紀懷光閉上眼睛調整呼吸,讓身體盡快適應當下的環境。

腳下泥土顏色逐漸變深,子桑覺得有些不舒服,但又說不上來為什麽。直覺告訴她,越讓她不舒服的地方,是出口的可能性越高。

黃沙如濃霧一般,越深入視野越受限。不能繼續前進了,否則有可能無法準確沿著來時路折返。

大致有了頭緒,她準備回去接上紀懷光。

行至黃沙邊界附近,一道人影出現在視野裏。子桑又氣又喜,“讓你等我的,怎麽自己跑過來?錯過怎麽辦?”

話音剛落,子桑覺得有些不對勁,來的人好像……不是紀懷光!

衛樊峰的身形逐漸清晰,子桑頓住腳步。

他怎麽跟過來了?

“等不了,你要離開這裏對不對?帶上我好不好?我想去見她。”衛樊峰邊說邊上前。

子桑下意識後退,“我沒有在跟你說話,也沒有要離開,你可以停下了。”

與她預料的差不多,衛樊峰的臉色同樣相當難看。理論上說,衛樊峰跟紀懷光同時進入秘境,受影響的程度應當差不多。

衛樊峰像是聽不見她的話,腳下不停,徑直上前,越走越近,“我一直在想,故事裏的衛樊峰囚禁心愛之人,一定有很多遺憾。他應該是想再見到她,才會選擇變成自己都不認識的模樣。在蕾,我欠在蕾一個道歉。”

子桑感覺衛樊峰狀態不太對勁。遇事不決,走為上計,先跟紀懷光匯合,然後一起應對。然而她剛往斜方向跑出幾步,衛樊峰突然朝她一躍而來,將她撲倒在地。

身子沈重摔倒,成年男子的重量壓下來,子桑險些一口氣沒續上。

衛樊峰喘著氣,不知道從哪裏掏出一截繩索,紅著眼手上動作飛快,將她雙腕緊緊捆綁在一起。

混蛋!

子桑奮力掙紮,不知道衛樊峰哪裏來的爆發力,竟然在身體不適的情況下將她綁了起來。

“放開我!這是做什麽?”子桑覺得既憤怒又羞恥,已經是第二次了!被人綁起來!

衛樊峰攙扶著她起身,子桑方剛站穩,擡腿朝他踢過去,沒想到卻被轉了個方向,背過身去牢牢扣住雙臂。

“城外無人會來,我知道,你一定清楚出去的法子。帶我出去見她,只要帶我出去見她,我保證不傷害你。”

聲音自耳畔傳來,子桑咬牙仰頭,朝身後撞過去。

不可能的,她不允許自己變成“融合怪”,也不會慷紀懷光之慨,放衛樊峰出去。

雖然感到遺憾,可是該狠心的時候她絕不心軟。衛樊峰不能離開秘境。

偷襲被身後的人避開,手臂亦被用力朝身後收緊,疼得子桑直抽氣。

“帶我出去!”衛樊峰的語氣由商量變作威脅。

腦子飛快運轉,子桑深吸一口氣,大吼出聲,“沒有離開的辦法!我也根本不知道怎麽出去!出城是因為可以延緩融合!我不過想跟心愛的人再多相處一陣而已!”

嚴格來說,她眼下的確不知道怎麽出去,即便衛樊峰扣著她的手腕能夠感知情緒,也察覺不到心虛。

“不可能!”衛樊峰反駁。

“怎麽不可能?能出去我早出去了!還用等到現在?你聽個故事就信以為真,不覺得可笑嗎?”

“不止是故事而已!我記得,我分明記得……”衛樊峰似乎有些沒有底氣。記憶的模糊讓他分不清真實與假象。

“你是真的記得!還是代入我說的故事裏?別把自己給騙了!”掙脫不能,子桑只能想方設法動搖衛樊峰的想法,拖延時間。

“有沒有可能我只是利用了你的過去,編造一個讓你無法分辨真偽的故事?”

衛樊峰猛地往後一扯,“那你說,我是誰!喬在蕾、衛滄和衛溟又是誰?”

“你松開!松開我告訴你!”

沈重的呼吸聲就在耳畔,衛樊峰沒有立即回答,似乎在猶豫。就在此時,另一道人影穿過黃沙彌漫的濃霧,出現在子桑的視野裏。

紀懷光!

她的大聲答話起作用了。

感受到她驚喜的情緒,衛樊峰猛然向後扣緊她的手臂,手上也多了截手掌長短,拇指粗細的樹枝。

“不要靠近!否則我戳瞎她的眼睛!”

逐漸能看清來人,紀懷光的神情仿佛淬了寒冰,目光落在離她右眼只有一寸的樹枝上。

衛樊峰手持樹枝又靠近兩分,“她若瞎了,我們幾個都別出去!”

該說衛樊峰精準掐住死穴,不僅等她落單的時候動手,還處處防備。

她現在有點相信那句,“應該是想再見到喬在蕾,才會選擇變成自己都不認識的模樣。”

洞察力如此,怕是當年在意識到無法逃避繼任儀式後,選擇保留一絲見面的可能性吧。只不過沒想到,融合即深淵,最終險些殺死心愛之人的,也是早已面目全非的自己。

紀懷光停下腳步,眼底冷得嚇人,“你若動她,應當知曉後果。”

“我只是想跟你們一起出去!只要能出去,我保證不傷害她。”衛樊峰將子桑往身後拉扯,“走!帶我出去!”

子桑腳下踉蹌,迎上紀懷光的視線,輕輕搖頭。

眼下不是刺激衛樊峰的時候。

見紀懷光緩步跟上,衛樊峰出聲制止,“站住,別跟過來!否則我就對她下手!”

子桑當即打斷,“他必須一起!不然你就戳瞎我吧!”

紀懷光落在身側的拳頭無聲收緊,衛樊峰思索一陣,“也可!只要他不靠近!”

天色肉眼可見變暗,不知是因為太陽加速落山,還是因為黃沙逐漸密集的原因。子桑心中焦急。

她走了好一陣,始終沒有發現任何熟悉的點。可能由於被衛樊峰挾持,她甚至分不清是此時此刻的狀況讓她不舒服,還是離城池越來越遠這點讓她不舒服。

衛樊峰有些失去耐心,扣在她身後的力道收緊,“你在故意遛彎,耽誤時間嗎?”

子桑出聲反駁,理直氣壯,“我早說了不知道怎麽出去,是你一廂情願。你這樣押著我,怎麽走快?”

她可以改口如風,也可以嘴硬如磐石。能準確記得出口的路線,她才不會頂著難受遛彎。

黃沙如霧,難辨西東。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土地呈現病態的紫紅色,作嘔的腐臭味從炸開的泥泡中逸散,熏得人睜不開眼睛。

子桑隱約覺得眼前景象有些熟悉,衛樊峰在身後催促,“還沒到嗎?快要看不清路!”

子桑順著他的話音擡起頭,夕陽餘光暗淡,不知道什麽時候,太陽就會徹底沒入地平線。

她扭頭瞥一眼身後不遠不近沈默跟隨的紀懷光,兩人在彼此眼神中讀出同樣的情緒。

衛樊峰推了推她,“著急就抓緊。”

煩!肢體接觸能感應情緒這點真的煩!

“這邊。”子桑指向紫紅色土地蔓延的方向。

沿著緩坡向上,整個大地仿佛患病。腐臭味濃郁,偏偏呼吸更加艱難。子桑無法看到衛樊峰的臉色,但僅憑身後沈重的呼吸聲,大致能判斷出他身體不太妙。

看這樣子,也許有機會掙脫。

並不算陡峭的山坡,卻登得極為艱難。越接近山頂,子桑心跳越快。

山風吹在臉上,轟響聲傳來。立在懸崖邊朝下望去,難以丈量的高度之下,水勢雄渾磅礴,黑色漩渦如巨獸咽喉,仿佛能吞噬一切。

子桑一邊覺得此景熟悉,一邊本能恐懼。

難以分辨,這個可怕的地方究竟是記憶中的危險之境,還是她所尋找的出口。

衛樊峰收回往懸崖下瞧的目光,嗓音幹啞而虛弱,“你在猶豫?”

子桑沒有答話。

理論上來說,越讓她不願靠近的地方,越有可能是出口,那麽深潭下的黑色漩渦應該就是目的地。只是理性終究難以戰勝感性,若放任本能行事,她是一定不會朝漩渦跳下去的。

懸崖上的土地因著光照不足而隱約呈現藍紫色,子桑扭頭望向紀懷光。

沒有時間了。

沒有時間供她核實判斷。

紀懷光臉色蒼白得厲害,在將暗未暗天色下,仿佛隨時會因為失血而緊閉雙眼,再也醒不過來。

四目相對,子桑內心湧起強烈的難過情緒。

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最終的結果卻是這樣麽?

即便她幾乎可以確定,懸崖下的漩渦就是出口,本能的恐懼也讓她無法立刻下定決心跳下去。那麽紀懷光呢?有違直覺的事,紀懷光會做麽?

要是衛樊峰隨她一躍而下,秘境之外,與他人靈魂融合的她,是她自己嗎?還能回到屬於自己的世界嗎?

“你不會想說,這懸崖下面,就藏著離開秘境的辦法吧?”衛樊峰的聲音有些飄渺,仿佛想諷刺,卻又模仿不出諷刺的語氣,只好改為沈重的警告,“我沒有耐心了……”

子桑腦子一刻不停運轉。她是一定要跳的,而紀懷光與衛樊峰會怎樣選擇則無從知曉。

要麽她獨自離開,成全她一個人的平安;要麽紀懷光留下,衛樊峰隨她一起,借用她的身體靈魂融合;又或者紀懷光、衛樊峰雙雙躍下,而她與紀懷光都有可能成為靈魂融合的“怪物”。

最理想是紀懷光跳,衛樊峰不跳;次選紀懷光與衛樊峰一起跳,這樣即使她或紀懷光任何一人靈魂融合,只要還有蓄魂玉存世,只要銀霜有辦法,或許還有像眼下這種機會再次嘗試靈魂分離。

留得青山在,方能有柴燒。無論如何,紀懷光不能折在這裏,必須隨她一起出去!

想定這層,子桑自嘲般輕笑出聲,擡眸望向紀懷光。

她知道人有許多包袱,秘境外的紀懷光或許會為了所謂責任,為了保護師娘而拼盡全力,那麽去掉身份的枷鎖,只餘清凈靈魂的紀懷光,會為了她違抗直覺,不惜性命嗎?

面色蒼白、搖搖欲墜的紀懷光如剔透的冰淩,一旦承受不了超越自身引力的重量,便會直墜而下,粉碎一地。這樣的他,在某個瞬間竟然脆弱得有些雌雄莫辨。

子桑忍不住多瞧兩眼,壓低聲音對身後的衛樊峰說到,“對啊,答案就在懸崖下面,猜猜看,我是在騙你,還是想自我了結而已?”

子桑任由此刻難過、失望、遺憾、恐懼等情緒洶湧,提起全部的力氣朝衛樊峰撞過去,順勢借力往一側傾斜。

他想通過“偷窺情緒”探得信息,就讓他探個夠!倒看分不分得清她話裏哪句真,哪句假!

這一下爆發得突然,時刻戒備的衛樊峰收攏手臂。樹枝參差的末端刮擦過子桑的臉頰,如火炙般疼痛。

她如願看到衛樊峰摔倒在地,也如願使自己朝懸崖跌落下去。

被山崖邊緣遮擋視線的前一秒,她看到紀懷光朝她飛奔而來的身影。

耳邊水聲轟鳴,天邊夕陽只餘最後一絲光亮,子桑閉上眼睛,感受沒有任何依憑的墜落。

像揭曉答案的前一刻,有時候會想思緒放空,不看、不聽、不聞,直到塵埃落定,待時間流逝過一陣,再睜眼確定。

腦子裏莫名其妙閃過黑洞般漩渦的畫面,子桑驟然感到強烈的後怕,仿佛越迫近崖底,越接近恐懼。

突然而至的強烈感受讓她幾乎尖叫出聲。她有沒有可能弄錯,變求生為尋死?有沒有可能秘境、出口什麽的通通只是臆想,她被神秘的力量欺騙?

有沒有可能,她掉入了一個巨大的陷阱……

強烈的不確定感讓她渾身發冷,下一刻,身體被人用力一把擁住,耳畔響起熟悉的聲音,沈穩、篤定。

“不怕,我在。”

她猛然睜開眼睛,視野裏,有人趴在懸崖旁,只露出一顆黑點大的腦袋,而此時此刻擁著她,隨她一起墜落的,正是紀懷光!

衛樊峰遵從本能,留在了懸崖之上,紀懷光說他願意隨她一起,果然遵守約定。

眼淚沒有預兆地奪眶而出,被緊緊擁著的子桑覺得,即便漩渦之下究竟是什麽依然不確定,可是因為有他相伴,哪怕赴死,好像也沒那麽可怕了。

在下墜的這份短暫時刻,她放空一切,毫無保留地信任、依賴紀懷光。

水流的轟鳴聲幾乎讓腦袋炸裂,身體在沖擊下仿佛四分五裂,粉碎成水霧般的顆粒。

漆黑!窒息!

如同溺水之人突然浮上水面,子桑猛然起身,求生般大口呼吸。

入目是銀色長發下,仙逸出塵的一張臉,光線昏暗,周圍石壁嶙然。

她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什麽,身側閃近一道黑影,將她用力攬進懷裏。

一呼、一吸,靈魂回歸身體。衛溟的聲音突然響起,語氣又急又氣,“紀懷光你做什麽!她是你師娘!”一邊嚷著,衛溟一邊撲近來試圖將她身旁的人與她分開。

望著衛溟、衛滄、銀霜等幾人的臉,子桑意識到,成功了!她成功將紀懷光帶出來了!

原本模糊的記憶,如風吹濃霧,逐漸清晰。

在聽到“師娘”二字時,紀懷光本能身體一僵。

從少年拜入元極宗,尊青濤長老為師,到追至衛氏族地,揮劍斬向衛樊峰,回憶如潮水般瞬間將他淹沒。

秘境裏他一躍而下,只為擁緊唯一確認的那個人,而她此時此刻就在他的懷裏,是他可尊可敬,唯獨不可、不該覬覦之人。

子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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