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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36章 她……真讓他想反客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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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36章 她……真讓他想反客為主。……

蒼樹高擎密集, 禦風穿行其間,前後風景差不多。

神行符經過容易留下蛛絲馬跡。子桑與紀懷光橫向錯開距離,沿途果然發現有人經過的痕跡。

樹冠之下, 兩道平行的身影迅速潛行。

周圍霧氣越來越濃, 已經深入烏肅山脈,主峰托爾戊就在前方。

昏暗中愈發目不能視,只能依賴照明。

紀懷光在一棵大樹前停下,“師娘, 不對勁。”

本就隱約有些焦躁不安的子桑聞言頓住。兩人凝出的火球與靈火漂浮在附近。

的確,雖然密林中的樹在黑暗中看起來差不多,可還是覺得如同重覆一般,太像了些。

“我們好像在原地打轉。”她說出違和感。

紀懷光指向身旁大樹, “弟子沿途有做記號,之前沒有留意, 此刻再看才發覺端倪。”

子桑順著他的提示上前查看,樹身上有三道挨得極近、深淺不一的劍痕,黑暗中不細瞧的話, 很容易忽略。可是以紀懷光的性子,不至於做個標記,卻沒考慮到夜間難以看清的程度。

“痕跡有變化?”她脫口而出。

紀懷光註視她, 輕點頭,“沒錯, 弟子做記號時力道一致,然而頭兩次的痕跡卻不明顯, 直到最近這次才在黑暗中隱約可見。這些樹的愈合速度,不合常理。”

詭異的愈合速度,且不止一棵樹這樣而已。難道從一開始就陷入“鬼打墻”的境地?

沿途風景大同小異, 子桑難以回憶究竟從什麽時候產生“原地打轉”的感覺。

一想到身為金丹境修士,卻對身旁的離奇之處毫無察覺,涼意就爬上後背。

她思索小會兒,禦火將身旁照明用的火球凝成熱力驚人的火焰。

下一刻,火焰燒上刻有標記的樹身。

假設這些樹能夠迅速愈合物理傷害,那麽面對大面積火傷呢?

子桑凝神催動極熱灼燒,黯黑的樹皮映照出火光的顏色。

很快,頭頂樹枝搖晃,樹葉發出沙沙聲。

這不是樹木會有的反應。

還沒等子桑擡頭望過去,面前的大樹竟然發出鋸齒切割般的聲音——雖然音量不大,卻讓人難受得心緊。

仿佛此刻燃燒的不是樹,而是一條活生生的性命。

子桑下意識後退。

並非恐懼,更多是“傷到活物”的驚訝與惶然。

只想驗證某些猜想而已,沒想傷害誰。

火光熄滅,驟亮轉瞬變黯。

黑夜重新掌控主導,然而紛亂卻並沒有停止,反而愈演愈烈。

不止被灼燒的樹木劇烈搖晃、低聲嘶鳴,詭異的狀態迅速蔓延、傳導,更多的樹在晦暗的夜色裏抖擻、扭曲,怪嘯合鳴。

整片樹林似乎一瞬間活了過來,頭頂月光被密不透風的樹冠遮擋,沈甸甸的枝葉轟然下壓。

紀懷光迅速祭出妄生,劍光向上,斬開巨大十字形豁口。

月光傾瀉而下,又迅速被巨量枝與葉重新遮擋。

子桑向頭頂禦出龐大的火盾,周身驟亮。

枝條觸及火焰,更加劇烈的搖晃與尖叫撲面而來,完全沒有退縮的意思。

空氣似乎被抽走,黑暗從四面八方壓迫而來,枝條鍥而不舍生長。

樹葉娑娑,窮兇惡極。

樹林仿佛有源源不斷力量,即便配合紀懷光的劍招,剛打開的突破很快封閉。

“頭一回見林子成精怪,主人,必須盡快離開!”

沈寂太久的妄生驟然開口,令專心抵禦的子桑稍稍分神。

樹林成精嗎?用火向上突破不了的話……

“小黑,跟緊了!”

子桑禦土拓道,前方兩人寬的地面步步下沈,露出樹木的根系。

沒了泥土支撐的粗壯根系在空氣中蚯蚓般扭動,伸展著向周圍尋找能夠穩固身形的泥土。

子桑與紀懷光趁機一人禦土,一人以劍開道,迅速前行。

鼻子裏聞到的是潮濕的泥土氣息,耳邊尖嘯聲不斷。

掛著濕泥的樹根不死心,試圖阻擋兩人,被紀懷光的劍光斬盡。

所有樹木協同行動,無法想象成為精怪的樹林究竟面積有多大。

持續的禦土消耗太多,子桑渾身隱隱作痛,“活著”的樹林似乎沒有盡頭。

所開之道越來越窄也越來越淺,分擔在紀懷光身上劈開樹根的壓力也越來越大。

就在子桑疼到骨頭似乎要炸裂時,有攻擊舉動的樹木意外地變少。

希望就在眼前!

子桑凝神繼續。

然而轉好的跡象尚未顯現多久,兩側樹木突然爆發般聚集在一起,朝她與紀懷光擁砸而下。

令人窒息的威壓鋪天蓋地,這是樹林致命的一擊。

支撐到現在已經是強弩之末,被打中的話估計能立地成為養料。

子桑咬牙,禦土、禦火、禦金三行齊發。

頭頂張開巨大的火罩,熊熊燃燒。腳下泥土向下破開空隙。

隨著兩人下落,上方迅速凝成金屬厚板,隔開樹根的攻擊。

來自四面八方沖擊金屬板的聲音仍然在持續,只是恍惚越來越遠。

身體仿佛隨時會爆炸,子桑覺得她的神智快要跟身體分離。

看來五行之術用到極限,也會要人命。

只一瞬間的事,禦土的感受突然消失。

“師娘小心!”

身旁小鳥緊隨,子桑覺得腰身被什麽箍緊,紀懷光的聲音令她稍稍回神。

原以為的脫力,沒想到是身體驟然落空。子桑歪頭朝下方望去。

靈光迅速下潛,突破的地底,原來藏著地下巖洞。

雙腳落地,沒了力氣的子桑險些站不穩,下意識朝身前傾了傾,以免跌倒。

她不得不承認,以普遍的事實而言,雖然紀懷光修為沒比她高出多少,但有這人在,確實安心。

當然,靠著還挺舒服。

紀懷光正凝神觀察四周,確認是否有別的危險,察覺到懷裏有人“刻意”軟綿綿地靠過來,眼神一滯。

方才伸手時沒有多想,此刻只覺得懷中仿佛貼著溫暖馨甜的玉,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以及嬌柔依戀的寬慰。

她當真……

令他舍不得松開。

頭頂的大洞幽深,看來精怪已經放棄。也不知道因為力竭,還是別的什麽原因。

收回仰著頭的目光,子桑視線落在正垂眸註視著她的紀懷光身上。

四目相對,紀懷光落在她腰間的手臂略微收緊,爾後緩慢松開。

子桑微瞇起眼睛。

方才細微的動作她察覺到了。

要是放在平時,這人應該趕緊劃清界限,一蹦三尺遠,免得她多想了吧?

磨磨蹭蹭,是擔心收手的動作太過迅速幹脆,像上回情急之下推開一樣,傷到她“脆弱玻璃心”?

小夥子怪體貼的,不過大可不必。

她意味深長挑他一眼,後退一步環顧四周,“這麽深的巖洞,也不知道有沒有別的出口。”

幽幽靈火照耀下,地下輪廓初現。

石筍倒掛,泛著潮濕的光。腳下地面嶙峋,不遠的凹陷處有水流沖刷而過。

對上她“趁機得手”後顧盼傳情的一眼,紀懷光壓下忍不住要上揚的唇角,別開目光道,“按方位與距離算,此地應當已經非常接近衛氏宗祠。”

逃跑的時候狼狽匆忙,子桑只大概記得一開始發力的方向,無暇留意旁的,沒想到紀懷光在這麽危及的時候,還能分心去記憶其它。

優秀,活該人家出色。

原路返回大概率直接跟精怪正面碰上,被一整個樹林“追殺”,以她現在的狀況,撐不過三秒。而且早在碰到精怪的時候她就想到,喬在蕾會不會已經遇險?

“往前走走看。”子桑當機立斷。

擔心無益,總歸得先離開這個地方。

尖銳突兀的地面沾著濕,容易崴腳。

子桑開道,紀懷光殿後,沿著水流方向逆向而行。

巖壁上倒映人影搖晃,扇動翅膀的鳥兒小小一點,飛在前方。

腳步聲淹沒在流動的地下水中,空氣中隱約傳來類似腐殖的味道。

“餵,那把劍,你之前說‘頭一回見林子成精怪’,難道還見過別的?”子桑好奇詢問,打破此刻地底的沈默。

有關“精怪”,她一無所知,直覺和妖怪差不多。林子成精這種事,怎麽想都有些匪夷所思。

提示過危險後就保持安靜的妄生聽明白子桑在跟它說話,脫口而出,“什麽叫‘那把劍’!我有名字的!”

這個女人果然跟它不對付!

子桑當然知道妄生叫什麽,紀懷光之前提到過。可她偏不如這“小炮仗”的意。

“哦?我老人家記性不好,先這麽叫著吧。林子成精是很稀奇的事嗎?”

妄生哼哼兩聲,“寬宏大量”道,“當然稀奇,精怪本體為無法自由行動之物,想生出意識,得走比妖更長的修行之路。單獨一棵樹成精尚需千百年,何況這麽大片林子統統成精?依我看,這地方不對勁。”

子桑瞥一眼妄生,“吆?挺厲害的嘛,說得頭頭是道。依你看,這地方哪裏不對勁?”

“那是自然,劍靈乃精怪中的翹楚,壓根不是方才那些連話都說不利索的樹精能比的。”妄生得意,“不過要說哪裏不對勁,暫時沒有頭緒。”

子桑揚眉,原來“同類”也瞧不出問題的端倪。

一個地方多精怪,本身應該就有特殊之處,只不過按妄生的說法,這特殊程度的濃度,有點高了。

雖然沒能直接勘破此地詭異之處,卻也解答了她的疑惑。

子桑伸出指尖,彎腰朝妄生彈上一指頭,“那就拜托你接下來仔細推敲觀察,找出不對勁的地方。我們幾個,可都指望你這位翹楚了?”

彈在劍身上的力道蜻蜓點水,頭一回沒被子桑挖苦,不僅被“委以重任”,而且承認了它“翹楚”的說法。妄生不自在地假意咳嗽兩聲,小聲嘟囔,“指望什麽的都好說,別動手動腳……”

前方小鳥一個旋身消失不見。轉過一道急彎,巖洞空間突然變得開闊,水流也變得平緩。

是不小的池塘。

沒有見到其它源水,按說沿途流淌的就是眼前這方池塘裏湧出的地下水。

池底點點淺綠色微光如星辰般幽然閃爍。石筍舉天,高低錯落。半暗的地下巖洞裏水光瀲灩,竟有幾分難得的靜謐美好之感。

小鳥在前方撲扇翅膀鳴叫,子桑順著聲音望過去,看楚小鳥下方堆著的“東西”,心跳陡然慢了半拍。

池塘盡頭的石臺上,像是被隨意丟棄,散落灰白與褐綠色夾雜的骨架,堆疊在一起足有小山包大。暴露在視野裏的頭骨,赫然屬於人類。

怎麽會有這麽多屍體堆積在一起?

子桑遠遠盯著前方骨堆,“看看去。”

前往石臺須得繞池而行。走得近了,池底的綠光越發清晰,一亮一滅,如同會呼吸,說不上來到底是什麽東西。

兩人來到骨骸前。靈火照耀下,散落的骨架基本完整,好些地方可見明顯斷裂。

沁了棕綠的骨頭上有密密麻麻細小坑洞,不太像腐蝕的痕跡,更像是被什麽東西啃噬過。

骷髏頭眼睛黢黑幽深,直直“盯著”,仿佛有未盡的冤屈要申訴。

什麽樣的人,因為什麽原因死在這種地方?

子桑環顧四周。

本來以為沿著水源上游走,可能找著出路,看樣子這個地方是到頭了。

身體還隱隱作痛,禦土開道的話眼下實在辦不到。

實在不行的話,可能還得往回另找出路,不過僅從理論上來說,這裏應該離地面比剛才經過的一路都近。真需要禦土的話,也是從這裏找突破口。

先養精蓄銳再說。

“累了,先休息會兒。”

子桑順勢在遺骨旁尋了塊石頭,施個除塵訣,坦然坐下。她對同類的遺骸沒有什麽偏見。

紀懷光正仔細分辨人骨上的痕跡,聞言擡眸。只見子桑伸直長腿,神情疏懶地傾身在膝蓋上敲著。若不是方才一起直面危險,簡直要懷疑她這是出門郊游,稍事活動筋骨而已。

沿著有一下沒一下敲擊膝蓋的拳頭,視線落在小截因為坐下而露出的腳踝上。

巖洞幽深晦暗,寂靜的地下,靈火浮空。光本無形,卻在她身旁生出光暈與輪廓。

玉藕般的小截腳踝原本猶抱琵琶半遮面地半隱在紫衫下,忽而隨腳背的扭動而露出更多瑩白。

紀懷光眼睛被燙到般,迅速挪開視線。

子桑活動完手腕腳腕,無意瞥見一旁紀懷光抿著唇垂著眸,如同入定般。她不禁好奇,這人別管情況危急還是安全,始終是一副水火不侵的樣子,也不知道平時腦子想的都是什麽。

她停下敲擊,後背靠上身後石壁,斜覷著他慢悠悠道,“餵,紀懷光?”

見對方擡眸望過來,她唇角上翹,“你跟那位鄭姑娘……互留傳訊沒有?”

有情人初次見面,互有好感,交換下聯系方式,平時沒事探討下詩詞歌賦,對人生的感悟;遇見困難時答疑解惑,給予慰藉,一步步由點頭之交的朋友晉級為知己好友,到“生死契闊,與子成說”,順序可以是這麽個順序。

很難想象紀懷光談情說愛起來是怎麽一副模樣。鄭菀凝那邊不像是會主動留聯系方式的人,所以主動的人是紀懷光?

迎著她意味深長“暧昧”的眼神,紀懷光短暫怔神,很快反應過來說的是誰。

醋壇子打翻,記到現在。

心底剛浮現幾分莫可奈何的暗喜,紀懷光驟然神色凝重,朝子桑接連揮出兩劍。

淩厲的劍氣破風而至,在腳尖前的石面留下鋒銳劍痕。

幾只不知道什麽時候靠近的詭異蟲子四分五裂,只餘下指甲蓋大小的綠光逐漸黯淡。

子桑順著那看不出原本模樣的蟲子屍體擡眸朝前方望去,被眼前的畫面駭到發不出丁點聲音。

池塘裏原本呼吸般閃爍的淺綠色微光此刻全數亮起,深深淺淺布滿整個池塘。

靜謐的湧水之池,仿佛蘇醒的怪物,渾身充斥著綠色的眼睛。

不斷有蟲子從水中爬上岸,更有蟲子直接沖破水面,朝她飛來,子桑這才看清蟲子的模樣。

油亮的體節、可怖的肢節,肢節上布滿由粗到細的毛!張牙舞爪!

蟑螂!放大版的蟑螂!足有半個拳頭大!尾部還墜著卵鞘般發著綠光的玩意兒!

虧她之前還覺得綠光有點好看!!!

“蟑螂”的口器似兩把帶了鋸齒的彎刀,在子桑眼中格外恐怖。她不禁想到白骨上密布的痕跡——不會就是被眼前這些蟲子咬的吧!

讓她被蟲子啃得只剩下骨頭,她寧可一把火把自己給燃了。

疼麻感從腳底直沖腦心,又順著毛孔瘋狂鉆出去。子桑幾乎要心跳停止,下意識擡手禦火。

她最怕的就是蟑螂,光想象那種渾身是病毒的蟲子在眼前經過,在身上爬過,就會讓她頭皮發麻原地去世。要是這玩意兒展開翅膀朝她飛過來,只能抱頭鼠竄。

火苗在手心剛剛燃起便迅速熄滅,連縷煙都不剩。

子桑不可置信,再擡眸望向漫天爬過來、飛過來的巨型“蟑螂”,呼吸卡在喉嚨裏,整個人忘記動彈。

腦子裏閃過被蟑螂裹成肉泥的畫面,她多希望能有個罩子把她密封起來,將這些可怕的生物完完全全、徹徹底底隔絕在外!

蟲子如聞見血腥的獵食者,猙獰的面目迅速逼近。

下一刻,高挺的身影擋住子桑的視線,整個巖洞驟然被火光照亮。

巨大的火墻將蟲子與兩人隔開,周圍溫度急遽上升。

前進的蟲子沖進火光,轉眼落地,蜷縮成一團團焦炭。

紀懷光一手持劍、一手禦火,過甚的火光模糊了他的背影。

火墻化作巨網,疾速朝池塘迫近。

沿途的蟲子躲避不及,焚身而亡。

池底尚未破水的蟲子仿佛察覺到危險,紛紛或水中擁擠、或岸邊爬行、或空中飛舞,朝反方向遁逃。

焚燒嗶啵聲、振翅聲、窸窣逃離聲……周遭轟鳴,仿佛一場盛大的破壞與逃亡。

紀懷光借此空隙,轉身扶人。

隨他手臂起身的子桑尚未站定,便將腦袋一頭紮進他的心口。

衣衫被人從身後用力攥緊,懷裏的人一動不動。紀懷光怔上一瞬,低頭間,下巴蹭上柔軟的發頂。

火光熄滅,池面升騰起氤氳水霧,蟲子逃離的聲音逐漸隱匿。

遲遲不肯露臉,她仿佛想將自己悶死在他懷裏。如同風雨中尋找護佑,美麗又無助的小生靈。

不怕龐然蠶妖,無懼精怪滿林,對骸骨也能坦然視之,卻對蟲子這般害怕。

靈火在池面幽晃,照亮水汽與淡淡漣漪。

寂靜攏上來,剛才的一切仿佛只是幻覺。

紀懷光睫羽輕顫,無聲擡起手臂,將子桑攬進懷裏。

他對自己說過,不會再將她推開……

溫度點點降下,水汽仍在彌漫。小鳥漆黑的眼睛琉璃般,倒映遠處靈火散發的微光,也倒映靜靜“相擁”的男女。

女子緊攥衣料的十指,與男子不曾猶豫、環抱對方的手臂。

依戀與守護,與巖洞一並沈寂,融為定格的畫面。

不知過去多久,甕甕的聲音自心口傳來,“趕走了嗎?”

即使好奇有沒有轉危為安,子桑依然堅定地將臉藏在他的懷裏,執著不肯擡起頭來。

紀懷光瞥一眼平靜的池面,不著痕跡地松開雙臂。

“趕走了。”

懷裏的人小心翼翼側過臉,露出一只眼睛朝池邊打量。抓緊衣料的十指隨視線點點掃過,確保安全後緩慢松開。

忽然,一道黑影閃過。剛放下半顆心的人如同被戳著眼睛的蝸牛,駭了一跳般迅速縮回他的心口。

焦急聲傳來,懷裏的人將頭埋得更加徹底,“還有!還有!”

紀懷光瞥一眼懸停在半空的黑色小鳥。

剛才就是它。

附近沒有蟲子活動的跡象,應該已無漏網之魚。

畏火,倒也不難對付。

沒等來反饋,懷裏的人急得快要跳腳,用力扯了扯他身後的衣料,“楞著幹嘛?快啊!”

紀懷光順著催促聲垂首註視。

怕成這樣。可憐之餘又有些好笑。

他單手禦火,朝池面再度扔出一顆火球。

火光照亮巖洞,確定沒有蟲子奔逃。

“解決了。”

緊閉雙眼的子桑有些懷疑。之前紀懷光說“趕走了”,結果還有蟲子擱那兒招搖地飛。現在又說“解決了”,會不會仍有遺漏?

“真的?”她不確定。

埋首的心口傳來一聲低笑,震得臉酥酥麻麻的。不明顯,卻足以讓她察覺。

“真的。”紀懷光確認。

子桑懷疑自己感覺出錯。

紀懷光剛才竟然笑了?是在笑吧!

她仰起頭,正對上紀懷光的視線。

咫尺之間,無意闖入彼此的凝視。他的目光依舊深沈,只是添了幾許顯而易見的柔和。唇角還有尚未完全淡去的笑紋,垂眸與她對視的眼神裏,有了然的笑意。

果然在笑她……

幹嘛?!笑她成年人了,還怕蟲子嗎?

子桑當然出過糗,遇到類似的事情揮揮手自嘲下也就過去了。可是紀懷光不行!

就像牛已經吹出去的老師傅,在晚輩面前耍大刀的時候跌了跟頭,灰頭土臉、滿臉通紅。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害怕蟑螂這一點,會引得紀懷光發笑。

他不該笑,這種時候就該假裝沒看見,仍然跟之前一樣冷著張臉,有需要的時候隨叫隨到,沒需要的時候安安靜靜一邊待著。

笑什麽笑?崩人設了好不好!

不忿、懊惱、尷尬等情緒一股腦湧上來,子桑氣不過,順手在他腰間重重掐上一把。

沒大沒小,欠收拾!

莫名其妙腰上吃了一記,紀懷光長睫顫了顫,握著佩劍的五指收緊。

眼前漂亮的杏眼裏桀驁之餘隱藏著慍怒,紀懷光註視她的眼睛。

不管什麽原因,他惹得她不痛快了。

她仍然在他的懷裏,因他而情緒不再“游刃有餘”。

心中淌過一種難以形容、莫可名狀的興奮。拇指指尖緩慢摩挲過手中劍柄,如同某個念頭在指尖舒展開。

她……真讓他想反客為主。

頭一回被“玩味”般“撫”過的妄生此刻心裏非常沒底。總覺得主人怪怪的,但哪裏怪,它說不上來,也不想弄明白。

相比它“橫掃修真界”的雄心壯志,主人似乎立了個更加了不得的目標。

子桑清楚地知道,她生紀懷光的氣生得毫無道理。可講道理就輸了,她可以跟任何人講道理,就是不願意讓紀懷光贏。

眼前男子神情未變,沒有因為遭遇突襲而提出疑惑,只輕聲道,“沒事了。”

沒有看笑話的意思,分明確切安慰的語氣。再度被安撫的子桑卻有種謊言被戳穿般的臉熱。

換個人,絕不至於是這種感覺。

她當然知道沒事了。顯得她多害怕似的。

真想給這人再來一記……

男子以保護的姿態將女子虛攬在懷裏,兩人目光交匯、小動作歷歷清晰。小鳥等上一會兒,飛到子桑面前嘰喳叫喚,似在提醒什麽。

危機解除,重歸冷靜。子桑白一眼紀懷光,從他身前退開,面向小鳥道,“小黑,怎麽了?”

還得是小黑好,從不惹她生氣。

懷裏驟然落空,接上她“沒好氣”般的眼神,紀懷光仿佛被名為“悵然”的羽毛細細撩過,意猶未盡。

一旁收到回應的小鳥振翅向骷髏頭頂方向飛去,轉眼消失在黑暗中。

子桑仰著脖子望向頭頂,黑漆漆的,高不見頂。

紀懷光催動靈火向巖洞上方而去。無光的巖頂如倒懸的深淵,隱匿在無邊的黑暗裏。

靈火點點變小,最終消失不見。

子桑想到什麽,猛然望向紀懷光。

之前由於光線原因,沒留意到上方有通道。她知道為什麽骷髏有多處骨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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