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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眼所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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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眼所見

連著月餘,天已然入了四月,春暖花開。

郡城外遍地青蔥,清風吐納,令人心曠神怡。

偃水堤壩裏,百姓沈悶無聲、有序不亂地修築,偶有那麽一兩個農戶竊竊私語,倒成了忙裏偷閑的樂子。

付濯晴和白衡在堤壩處站了一會兒,便離開了,二人發生了些許糾葛。

白衡認為農戶拿著工錢就不該小聲偷閑,合該安分守己地將事情做好做完才是,付濯晴卻覺得這些農戶本身是自由之身,只不過說兩句話,手上又不會少做一點活。

二人坐在各自壘好的石墩上,白衡頻頻蹙眉,他當真是坐不住,想要去說一通剛說話的兩個農戶,“付大人,照如此松懈下去,何知他這些農戶見我們對他們竊竊私語都不管不顧,是否會變本加厲,都說起悄悄話來呢,萬一局面不受你我控制,豈非誤了交工的吉日。”

在偃水堤壩剛修築的月餘裏,付濯晴就和其他三位大人做了個預設,一個預設完工的日子,約莫六載後,這堤壩修築的活即可交差。

白衡,白大人這是想著回朝首封迫不及待了吧。

付濯晴瞥了白衡一眼,竟想著回朝以後自己升官加爵,她都無需猜測白大人心思,都寫在臉上。

可惜啊,一個堤壩只修築好是無用的,要歷經歲月洗禮,依舊佇立才行,不然依著修築堤壩得來的高官厚祿,也會隨之飄散的。

“白大人,本官和你所處生長不同,你好歹為一介貴族之家,不然瞧著農戶在做活時交頭接耳的,本官也理解不了,難道在你眼中,拿了你家銀子的人,連最起碼得開懷大笑和說話都不能有嗎,怎麽,白大人不會覺得這麽點工錢就買斷了農戶的人權吧。”

白衡臉色一僵,他著實沒想到自己一心為著堤壩修築,付大人怎就把話說到這份上呢,他當即將自己的雙手交叉搭在膝蓋上,抻了抻衣袖,“付大人這話也忒嚴重了,下官只不過想讓堤壩修築的好些快些,如此農戶也可早日不受風吹日曬的辛苦,何來買斷人權一說。”

付濯晴輕聲笑笑,“看來白大人還是不知一些事情,本官可以跟白大人講講,如今咱們金蘭朝的百姓到底缺什麽。

缺的是銀錢,是不再缺衣少食的銀錢,老實講,我們能給出的工錢也沒比堰城郡的鋪面找工高出多少,可以說是農戶來我們這兒,跟在城中做活沒有區別,可是農戶願意來我們這做修築堤壩的活,是因如今郡城之中的農工,不見得能比在我們這兒做的長久,今日這個鋪子倒閉了,明兒那間客棧關門了,比比皆是,農戶心中自然有個衡量標準。

何況農戶看的也是咱們陛下的面子,是我們實在是缺農戶,也是農戶非常缺一處能賺錢的去處,如今我們提供,農戶賺錢,他們賺的是自己雙手得來的辛苦錢。

剛白大人難道沒看到嗎,那兩位說話的農戶,即便是說話,手中開鑿的活兒也不停歇,人有累時,需緩解,白大人何不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我們只在工序上嚴格把控,至於農戶如何做,怎麽做好,是農戶的事,我們也別插手最好。”

白衡被付濯晴的話噎的無言以對,只得悶聲不語,暗暗坐在石墩上郁悶,他沒說錯什麽啊。

拿了工錢的人有什麽自我可言。

付濯晴瞧著白衡一臉郁悶的模樣,在心中暗暗諷笑,明明自己錯了,當沒做錯,那農戶豈非無妄之災。

到底她也不再說什麽,她怕自己再多說一句呢,就要上手甩白衡兩個巴掌了,說起來同為帝王之姿,付濯晴的確理解當今陛下的做法,但這可不代表她是個沒心甘的人,畢竟如今並非她坐在那把龍椅上。

想來這不做皇帝,也不會有孤獨之感吶,如今她活的十分自在。

坐在同一處,白衡垂首郁悶不已,付濯晴仰頭感受滿面春風,沒過一會兒,二人各自情緒便被打斷了。

之前在郡城中舉辦的為修築堤壩的農戶做吃食的廚子,這會兒也過來上工了,這人名喚秋嶺,年方十八,是個風風火火的小夥子。

秋嶺被選中過來做面食時,便有了一筆不菲收入,是付大人給的賞銀,他拿著這筆賞銀買了一頭毛驢和排子車,每日上工就坐在排子車上趕著毛驢過來。

秋嶺剛過來,雙腳還沒來得及沾地兒呢,就一股勁朝著付大人這邊招手。

“付大人,白大人,我給兩位大人帶了些我娘做的吃食,特別美味。”

付濯晴擡眸闔眼,她覺得春日愜意,夏日艷麗,秋為黃燦,冬來白覆,如今這日子過得十分自得,少了要做皇帝的繁瑣和冰冷,多了世間溫情幾許。

好生生的情緒被打斷,她也沒說什麽,早就習慣了,習慣秋嶺多日這麽大聲地喊她和白衡。

秋嶺將排子車趕去一處不擋農戶通行之地,就停在一處山腳,他雙手拎著兩個食盒,一路小跑到付大人和白衡跟前,面帶笑意地說。

“這飯菜還是熱乎的,兩位大人趕快嘗嘗。”秋嶺邊說邊幫著打開食盒,幾道看上去並不精美,吃起來卻十分美味的菜食,每日的菜品也都不同,昨日的付濯晴也猜不到今日的飯菜是什麽。

付濯晴一連好些日子,特意在家中吩咐做飯的人無需做她的早膳,留著肚子就為過來多吃一口秋嶺帶來的早膳。

這尋常的菜肴其實付濯晴做不來,她所會做的菜肴都是照著食譜做的,沒在食譜上的她一點都不精通,那陳幸家中,在青雅縣也是富庶戶,人也不會做這些,甚至見都沒見過,何況哪怕同一道菜,分人做出來都有不同的味道。這秋嶺母親做出來的味道就是付濯晴愛不釋手的味道。

尤其是野菜餅,她見都不曾見過,就是怎麽吃都吃不膩。

“這樣吃下去,山上的野菜會不會都被挖光了。”付濯晴坐著調侃道。

秋嶺也找了快大石頭搬過來坐下,“怎麽會呢,野菜是取之不竭的,只要下雨,便會再長的。”他在家也沒吃早飯,想著和兩位大人坐在一起吃來著,他瞧著付大人此人,為人著實正直,甚至十分和善,他想坐在她身邊,畢竟他有事相求,但他還沒說。

秋嶺日後也是要參加科考的,他記得付大人乃自學成才,他想求來一二,並非是求心得,只是想知付大人是如何平衡納夫和科考這兩件事的。他都打探清楚了,秋闈之前付大人便和其相公成婚,還是相愛而成婚的,既沒影響相愛,又不影響科舉。

他母親整日在他跟前說著付大人多好多好,這點,秋嶺當然心知肚明,但世間並非所有人都能如付大人這般雙豐收的,只是他聽太多了,母親嘮叨,也只好跑來取取經了。

秋嶺還沒張口問,他也不大好意思問,只得用這種方式先拉近和付大人的關系,再說旁的。

付濯晴識人太準,幾乎一眼斷定秋嶺有心事,只是不想說,倒是白衡只知悶頭吃著,她也沒問,等人想說之時,自然會說的。

“看來這野菜大有用處啊。”付濯晴看了眼自己手中剛吃幾口的野菜餅,“能烙餅,能制鹹菜的。”

聞此話,白衡原本邊吃邊沈浸在郁悶之中的情緒,悄然了無,他先是吃了一個野菜餅,又拿起一個肉餅來吃,只咬了一口,他眼睛頓時一亮,皮薄餡大,外皮酥脆,內裏肉嫩,他咽下去之後,發出感嘆,“做的真好吃啊。”

一下打斷了秋嶺剛打算跟付大人說的話,給他也弄忘了。

他剛要說什麽來著。

秋嶺想了半晌才想起來,“其實這座山上也有野菜的,不過野菜也並非所有都能吃的,咱們還是別采摘的好,萬一吃壞了,就得不償失了。”

“說的也是。”付濯晴開懷笑著,尤其是這吃進肚子裏的吃食,尤其要小心翼翼的,萬一吃出個好歹來,農戶也遭殃。

她將手中小塊的野菜餅吃完,端起一旁晾好的茶盞,輕抿來喝,茶香與口中餘留的香氣混合,倒也別有一番風味。

白衡此時也三下五除二地大口吃完手中肉餅,匆匆起身離去時,還不忘留一句,“我去——”他也沒指,也沒說,反正他就是有事,很快跑離。

秋嶺抻著脖頸見白大人走遠,雙唇抿著,雙手互搓著,鼓起勇氣說道:“付大人,我聽說您和您相公乃青梅竹馬之情啊。”

付濯晴還以為他有什麽事呢,憋半天怎麽問的這個,秋嶺此人她早在人過來上工錢,就已打探清楚,是位想科考的人,人有此心是好的,她還以為他想問的是如何快速學些科考能用得上的。

她嘴角飄過一絲笑意,“算是吧,當年亂世之中,多虧了柳大娘,我和我相公才得以相識。一路從亂世走至新朝,感情,”付濯晴稍作停頓,故而笑的更明媚大方了些,“自然是濃厚的。”

秋嶺一聽,不由側身伸出大拇指感嘆,他目光也隨之落在付大人的側臉上,她臉頰笑意未散,隱隱看著還有酒窩,穿過樹隙的燦陽,輕輕灑滿她整個迎面臉頰,有道是春光不及汝明麗。

隨之,秋嶺順著付大人的視線望去,湛藍無雲的蒼穹之上,燕似剪刀,低垂處,嫩柳扶姿多嫵媚,這裏還真是一處絕佳的觀景處,若是他讀書多,便能出口成章,可惜他啟蒙也不久。

“那付大人在學業上是否會感到身心俱疲呢。”秋嶺問道,他會有這種感覺,自己明明去歲年末才啟蒙,母親就覺得他能高中,還說著要給他娶妻,讓他兼顧。

一個人,一個正常人,都不能將這二者結合在一起,一人只顧得上一頭,這世上兩頭兼顧的人怕是少之又少,付大人算一個。

看來,還是有關學業之事,付濯晴沈了沈臉,“當然啊,悶頭看書哪有不會疲倦之時呢,”她覺得秋嶺的問題是問她如何調整,索性沒等秋嶺再問,自己一並說了。

“學累了,就想現在,找處無人之境,看看風景,想想高中之後,為天下百姓謀福祉,百姓也能有閑心看到如此美好之景,科舉也好,當官也罷,歸根結底都是為百姓為陛下做事。”

秋嶺單手托腮,聽得入迷,他瞧著付大人說此話時,太陽鍍在她身遭的金光,好似就是付大人所散發的光輝,是充滿慈愛的,郡城裏的人都說,這裏來了個鐵面菩薩,殺得了王仁那個霍亂百姓的汙吏,更治得了為非作歹的唐家。

今時付大人就坐在他身邊,甚至是坐在石墩上,秋嶺卻瞧著付大人是坐在佛臺上,這樣的人才擔得起‘父母官’三個字。

她說,想讓自己眼中的風景成為能讓百姓駐足的閑暇。

這句話讓秋嶺待她的眼神裏多了一絲除崇拜以外的動容,秋嶺自己就是百姓,他很是清楚百姓有多忙,一載四季,不是在路上,就是在地裏,犁地播種除草灑水秋收,冬日裏還要上山拾柴,春夏上山挖野菜,反正怎會有時間留戀風景。

秋嶺不知不覺多話起來,他想問的自然也問了,“那付大人是如何權衡家事國事天下事的?”

付濯晴側頭朝著他笑著搖頭,“不知道。”她還真不知道,以前當公主時,她從未平衡過此事,邊連瑱在府中給她紅袖添香,從不擾她不該擾的清靜。過來此地後,彼此帶著對彼此的仇恨,更無需權衡什麽。

理智上講,她其實和邊連瑱半斤八兩,在她的夢裏,邊連瑱對她一見鐘情,其實只是愛著她的皮囊,那麽在她那個朝代,自己愛的難道就是邊連瑱的內在?

不是,她享受的是他所奉上的一切,至於內在,她也沒問過罷了,其實在夢裏,邊連瑱說愛她,她也能理解,但不讚同。

付濯晴是真的愛過邊連瑱的,往事已逝,她自無需多憂愁。

“需得細心經營才對,無需權衡,知成家立業,立業成家,都是相輔相成的,家若不閑,業能何免?”

說罷,付濯晴敞亮一笑,好不快哉,這話是說給別人聽的,她沒經歷過,其實也是說的空話罷了。

遠遠,邊連瑱表情灰如陰霾,就這麽捏著垂在身側的拳頭看著付濯晴和秋廚子有說有笑的,都多少次了,每每他來,他總能看見她對著秋廚子笑得開懷,如此頻繁,他都替她擔心,她是否對這個廚子有心思。

更可怕的是秋廚子還是他招進來的。

月餘前,付濯晴明明還說要給他一個機會的,如今這副模樣,難不成當時她的話就是逗他玩的?

這一日兩日的他也就忍了,月餘過去,他也忍了,對他下了諾言,轉頭又和旁的男子頻繁說笑,照此下去秋廚子都要危及他的地位了。

他不能一忍再忍,否則他自己會萬劫不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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