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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霧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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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霧不明

破曉時分,淡青色的天空上殘星未散,付濯晴蜷著腿,下巴抵在膝蓋上,坐在床榻上,坐了許久。

自從她做了那個夢之後,思緒一直混亂著,那夢真實太過真實,真實到她是被心口處的刺痛痛醒的,她擡手指輕輕揉著自己鬢角,醒的過早卻又睡不著的下場,就是頭也感覺暈暈的,不大正常。

此時,窗外的天上逐漸褪了零星,冬日天亮的晚些,她的床幔裏依舊是擡手不見五指的黑,可是隔著床幔外在地上打地鋪的男子卻能感受到天邊泛起魚肚白。

邊連瑱也抱膝坐了很久,眼下烏青胡茬橫生,尤其是那雙正對著窗戶的眼睛裏,借著點點亮光,他眼中滿是不可思議。

他不可思議的是自己昨夜翻來覆去睡不著,終於閉著眼睡意襲來時,他被一個夢給驚醒了。

這夢太過離譜,離譜到他做不到相信,卻真實到讓他感到懷疑這是不是真的。

在夢裏,年紀尚幼的邊連瑱和家中爹娘一起以賣瓷制煎藥罐子為營生,日子過得十分拮據,一日爹在家中摔傷了腿,他急忙跑去醫館尋大夫上門診治,卻遭大夫轟走。

小邊連瑱就跪在醫館前,使勁磕頭,希望大夫能夠跟他回去看一眼他爹。

他磕頭嗑了許久,久到他的額前流血,地上被他嗑過的地方也血淋淋的,醫館的人也沒人搭理,就連路過的人也只是覺得他很可憐,珊珊離他遠些。

是一位和他年紀比他還小些的乘富貴馬車路過的男孩,看他可憐兮兮被醫館的人趕出來,替他付了錢,才有了他爹的腿上可治。

小邊連瑱記得當日恩人並未一同跟他回家,卻在幾日後親自登門,遞給他們家一袋銀兩,並道:“當時這小兄弟說,本王有恩於他,願效忠於本王。”

小邊連瑱的爹娘拉著他一同跪下叩謝恩人大德,家中沒什麽可報恩的,他看恩人衣著也不似尋常人。

但還是應下了報答,受人一恩,自當以命相報,只是許久,恩人都只差人送錢來,他所在巷子裏住的人換了一茬接一茬,直至一日他的爹娘因所賣出的煎藥罐子,有人用之,居然死了,官差當著他的面將他爹娘活生生抓走。

這怎麽可能,小邊連瑱去官府,在家各種等待,卻只等來了爹娘被砍頭的消息,此時,他恩人出現了。

他跪在地上給恩人磕頭,也是這時,他才知道恩人乃當今陛下的二皇子,給他爹娘下死命令的人乃恩人同父異母的姐姐,華禮朝大名鼎鼎的公主殿下,只是他沒想到,恩人接下來得話,是教他還恩,也是教他替爹娘報仇。

還恩這件事,是他該做的,但是報仇,邊連瑱心中還是猶豫了下,這位公主殿下素有賢德之名,更有望成為一名儲君,這些就連他這個一直蝸居在貧民窟裏的百姓都聽過,難道公主殿下當真會不調查清楚就隨便給人下斬殺令嗎?

他不知道,但恩人要他報的恩,就是不惜一切代價,潛伏進公主府,找機會刺殺我朝公主,這樣一來,二的儲君之位才不會受到威脅。

邊連瑱照做了,恩人的話,他是必聽的,誰讓恩人一直以來有恩於他們家中呢。說來也怪,在爹娘下葬那日,空氣裏忽而彌漫起的海棠清香,是公主殿下和他遙遙一眼,他瞧了這位公主殿下一眼,只一眼,便令他許久不舒的眉頭舒展,他覺得此人一張美人面上盡是慈悲,不會無緣無故就殺人的,可他也怕二皇子口中話含不實,又打聽了,那日給他爹娘下死命令的就是這位公主。

他一時不知該相信自己的心,還是該信自己所聽到的。

而後不久,邊連瑱爹娘過了頭七,他便想了一個混進公主府的方法,眾人皆說公主慈悲為懷,那麽遇上昏倒的人便不會見死不救,他只身裝暈在回公主府的必經之路上,公主的確慈悲,他入府也很輕松。

起初他在公主府上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外侍,壓根沒什麽接近公主的機會,邊連瑱始終記得二皇子的恩情,將刺殺公主這件事變作他一直該做的,一步步爬到公主身邊侍奉。

甚至令他自己也不曾想到,自己會因公主的喜怒哀樂而喜之喜,憂之憂,而公主喜歡他到幾次三番去宮中找陛下,說清要求娶他的事,哪怕他的過往不堪回首,他爹娘因罪過世,公主殿下都不在乎,查清當年他爹娘死的真實原因,告知他後,其實他心裏信了,可是他要報恩,就不能相信公主殿下的話。

邊連瑱覺得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在自己爹爹摔傷時,二皇子出手相救,此等恩情他此生唯有報答一項,何況二皇子接二連三送錢,也改善了他們拮據的生活。

就這樣,他選了一個二皇子想要他動手的日子,就是臨近公主殿下登基前,二皇子說這樣一來,公主將會死不瞑目,死在權勢滔天前,誰又能瞑目呢。

於是邊連瑱趁著公主殿下登基前夜,從宮中回來放松之軀,將她捆綁,其實他的心是痛的,但他又不能說出是二皇子指使他這麽幹的,只能滿腔心痛的去告訴她,他從來都不信她說陳情的他爹娘真正死因,讓她在九泉之下來恨他一個人就好了,別去恨他的恩人,等公主殿下徹底死了之後,邊連瑱盯著她的身子小聲哭泣,“其實我也最愛你了,可惜你出現的太晚了,要是當年我沒接受二皇子的恩惠該多好,可是我偏偏承了二皇子的恩情,此後還一直承人家的情,這份恩情我不得不還啊。”

他緩了口氣,俯身給公主殿下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闔上之後,“這下二皇子便能繼承大統了,我的恩情也算完成了,此後黃泉路上公主殿下也不必記得我。”說著說著,邊連瑱解開捆綁著公主殿下四肢的繩子,掰開公主殿下的手,將他手中的短刃塞到她手中,隨之他雙手握著她握不住短刃的手,狠狠刺向自己的心裏。

下輩子千萬別在喜歡他了,他不是個好人,喜歡一個人卻心不誠,明知事有誤卻始終不能相信。

如有可能,邊連瑱希望公主殿下的下輩子順遂一生。

邊連瑱從這個夢中驚醒時,淚濕枕榻,他大為震驚地坐起身,大口喘氣,眼角淚還在不斷滑落,無論他擡手如何抹去,好似都不管用似的。

這夢真實的過了頭,讓他分不清自己的淚水是在為公主殿下遇上他而悲慘的結束生命,還是什麽,他想是的吧,夢裏這位公主殿下並未做錯什麽,而他為了報所謂的恩情,去認那個死理,不惜背叛自己的感情,親手了結了這世上最後一個深愛自己的人。

一切那麽真實,可當他醒來卻是大夢一場。

邊連瑱將自己調轉了個位置,他轉身面對著幽藍的窗格子平靜坐著,看著那輪高高升起的掩藏在薄霧之後的月亮,心中混沌一片,他的這個夢,就像掩著月亮的薄霧,似清非清。

似付濯晴口中那番說辭的清;

非她口中那番說辭的霧。

邊連瑱做了一個和她口中那番,是他親手結束她的性命的夢,她身為高高在上的公主,一顆心全然在他心上,最終卻死於他手的悲哀,夜晚他竟真真切切夢到了。

難道這便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真奇妙,邊連瑱在心裏自嘲笑笑,這場夢也讓始終不相信付濯晴口中話語的他,心中迷惑,不知事實究竟怎樣。

天色漸亮,薄霧逐漸消散,床榻裏的人兒窸窸窣窣的下榻動靜,引得邊連瑱擡眸細瞧,他憔悴的眸色裏卻不知該如何面對她呢,把這場夢當做一個夢嗎?可是夢裏的情真意切都和她的言辭吻合,難道當真如他所想,二人在過來時記憶混亂了。

若真如此,他還有臉面對她嗎,仔細斟酌,確實沒臉,明知自己心上人無錯,卻還是親手殺了心上人,這種人簡直不能被原諒。

邊連瑱垂眸搖頭,就連他自己也無法原諒夢中的自己,可既然他做了這麽個夢,他也該和付濯晴講清楚,而非逃避。

而此時,付濯晴撩起床幔,瞬間打在她臉上的天光讓她直接朝邊連瑱坐著的這邊瞇眼看來,此人坐在他自己鋪的地鋪上,褥子裹在身上,軀膝坐著,眼神空洞呆滯,眼下烏青明顯,整個人喪的不像樣,那雙攀上她雙眼的眸色中,盡是愧疚。

付濯晴雙手抻著床沿未曾起身,她後夜沒怎麽闔眼,剛挑幔時畏光,這會兒已然好了,就不看他了,但她只是垂眸看著自己的繡花鞋。

其實昨夜那個夢,她也想通了,那畢竟只是一個夢,哪兒能跟她真真切切喜歡過他的鮮活去比呢,或許是昨夜邊連瑱口中話語她聽進去了,自行編織了個夢,這也不過是她心底對他的垂憐,做不得數的。

也或許這個夢是她心底並不想讓她自己去殺害自己曾經真心待過的人,可是呢,世上哪有那麽多或許,他殺了無辜的她,害得華禮朝六神無主,還不知有多少百姓要遭殃呢,難道他不該死嗎?

是該的。

自古以來,殺人償命都是天經地義的,她自無需給他找所謂的借口,畢竟今生也是此人先欲給她投毒不是嗎?

一個想要害她的人,卻口口聲聲說著愛她,可不就跟穿越前一模一樣,可她早就不是從前的自己了。

付濯晴起身前,輕聲一嘆,又朝邊連瑱看了眼,這一眼帶走了她藏在心底對他所有的憐憫,在她起身欲提步離去時,邊連瑱叫住了她。

“我有話想對你說。”

付濯晴並未停止自己起身梳洗的步伐,並穩穩坐在她昨夜提前打好水的妝奩臺後,動作嫻熟第為自己梳洗。

邊連瑱見她並未說什麽,一個翻身從地鋪上起身,在一旁凈了手後,替她將幹凈的帕子浸在那盆幹凈的水盆裏,擰幹遞給她。

“我昨夜做了個夢。”

付濯晴接帕子的手利落不停,耳邊話音卻始終盤旋,直至此人一字不落將這個夢講完,她捏著梳篦給自己梳發的手一顫,甚至她內心也在發顫。

這個夢真有意思,她盯眼瞧著銅鏡中憔悴的自己,甚至都笑不出來,居然比她知道的還要恐怖,罷了,邊連瑱覺得自己心上人不及對救命恩人的承諾,就不及好了,反正於她而言,知曉真相,和不知真相都是一樣的,還不是她死了。

倏而,付濯晴眼神突而變得冷厲,扭頭去看還站在水盆架子旁的邊連瑱,“恐怕你這不是夢吧,你昨日口口聲聲編造的我殺過你才是夢吧,這難道不是你穿越前所經歷的嗎,把其說成一場夢,真有你的。”她唇畔輕輕一笑,“難不成你說成夢,我就能原諒你了嗎?你當你還是我的心上人嗎?啊?”

付濯晴轉回頭,借著給自己挽發,“既然已經說開了,也請你日後在私下與我保持距離,我們之間已經沒有愛了,不是嗎?

你說的若為真實,那在你心裏,救命恩人大於天,你對我的喜歡也不值一提。”她眼睛始終盯著銅鏡裏的眼眶稍稍紅潤的自己,眸底欲蓋彌彰的眼淚被她一闔眼硬生生憋了回去,“你既然知道,你——”

付濯晴頓了頓聲,她調整了下自己,“穿越來之後,你先是要殺我,後又說愛我,敢問你口中哪句是真的,哪句為假呢。但不管你說的真假,我,付濯晴今生對你只有恨。”一口氣說完,她心裏算是徹底舒坦了。

邊連瑱聽到這一席話,眼淚瞬間落下,他往前邁了一步,眉頭緊緊鎖住,視線凝在付濯晴臉上,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所以你是說我的夢,當真是你親身經歷的。”在說之前,他多希望這真的就只是一個夢,他選擇說,是因為這夢和她曾說的一樣,他想告知一下,結果卻被告知這是真實發生過的。

那他豈非真的有負於她,還是負情。

邊連瑱手托了下妝奩臺沿,才沒讓自己失態,這也太不可思議了,難道真是他的記憶出了紕漏所致。

付濯晴直接一個起身,遠離此人,“你別在這兒假意惺惺的了,好嗎?你的喜歡可以演,恨可以藏在心裏整整數載,那你知不知道你在公主府被下的毒,就是你口中的二皇子下的呢,我那日幫你找回解藥的代價,就是將他殺了,他只承認了給你下毒,但閉口不提給你下毒的目的,看來那毒也是你心甘情願吃下去的,怪不得我說府上戒備森嚴,你為何會中毒呢,原來真的是我那好弟弟給留了後手啊。”

她冷漠笑笑,心如死灰地看著他,“看來果真我識錯了人,可我也付出了代價,你沒資格在我面前落淚,求原諒,華禮朝上下突然沒了主心骨,最終遭殃的只是老百姓,你害了他們,也是個該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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