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解元之身

關燈
解元之身

“中了,中了,是解元。”陳幸在榜下看到後,便馬不停蹄趕來青溪巷報喜,彼時付濯晴正穿著襜衣掐腰站著,一旁邊連瑱彎腰舉著刀在攆著院中一只雞跑。

隔著低矮竹墻,陳幸興高采烈地過來,就看到這一幕,邊郎君口中小聲喊著‘咕咕咕’,生怕滿院跑著的雞不停下,再看人手中所持之物,想必是為給付娘子慶賀,而殺雞來吃。

晴空如洗,薄雲灑金,付濯晴身後二樓屋檐下的喜鵲盤旋吵鬧不停,她這小院外圍忽而跟著聲音,攏了不少巷子裏的男女老少過來相看。

自然也都看到了邊連瑱將刀放下,和付濯晴一同將大門敞開陪笑,身後雞一個起跳跳回雞窩,身前百姓過來祝賀。

“付娘子日後若升官,定要做個為民請願的好官,為我們青溪巷狠狠爭口氣啊。”

“是啊,付娘子,這下來年的狀元非你莫屬,到時候別忘了我們。”

“付娘子,我也要把孩子送去書塾,日後科考有望,勞請付娘子在都城照拂一二。”

……

話各有所說,有各取所需,也有僅為她好,甚至還有婦人,站在眾人前頭,開始顯擺,“從我們這偏僻的縣中飛出去了一個狀元,這日後我們去哪兒都能揚眉吐氣的啊。”

付濯晴站在門外檐下,一言不發,越是眼下,越少說話,她應不下這麽些要求,一股勁在笑著點頭。

百姓熱情,她最好別當面拒絕,反觀邊連瑱在她身側擡手示意大家可以了,“感謝大家的好意,都散了吧,散了吧。”這些話要是給春闈過後,過來巡查的官員聽去了,可以說是付濯晴的好日子還沒開始也到頭了。

還日後讓自家孩子找付濯晴,怕不是想讓人背上個官官相護的罪名,真以為這天底下的官都是清廉無私的?

百姓不知,百姓無罪,但不能張口就給旁人扣一頂莫須有的帽子吧,畢竟他和付濯晴是夫妻啊,她若受牽連,他焉能獨善其身吶。

晌午過半,地面碎金灼熱,陳幸坐在付娘子院中的涼亭裏,他雙手托著下巴,看著眼前一幕。

院裏,付濯晴提著裙擺直接往臺階上一坐,“你用右手從前摟住它的腳,才好將它拎起來。”

邊連瑱在雞窩裏聽她指揮,大彎腰下去,右手手背擦地,手心朝上,快過雞跑的方向,左手墊後,給只雞摟到他懷中,抱起。

他直起身,朝付濯晴坐著的方向松了口氣,總算把只雞抓住了,真難抓。

竈間裏早已煮沸的開水已備好,他按著她告訴他的一步步不慌不忙地來,付濯晴則起身走去陳幸對面坐著。

她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水,“陳公子所來為哪日啟程?”

付濯晴沒忘陳幸之前在書塾外說的那番話,若是為啟程而來,說明秋闈在榜的人也有陳幸,不然人即便跟著她前去都城,也是謀不得一官半職的。

陳幸攥了攥手中茶盞,點頭,“自然,我想為官,做個好官,讓鄉裏鄉親過上好日子。”他漸漸垂下頭,“可是,沒考上,但我還是要跟著付娘子前去的,去都城求學三載,再戰。”

邊連瑱將鍋中滾燙的熱水一瓢瓢舀到銅盆中,再將盆端到院中備用,在他聽得涼亭裏的陳幸所言後,不由感慨道:

“何必執迷不悟呢。”他剛聽付濯晴喊那人‘陳公子’,他轉了下身子,看著涼亭裏的男子,衣著不算貴氣,但遠超城中百姓,看來家中還算個有錢的人家,就是不知有錢人為何科考。

他想當然覺得是為護住家中一方產業,說什麽為民做事,這天下真正能做到的寥寥無幾,倘若陳公子當真賢德,願把家中錢財拿來給百姓,他倒可以相信陳公子的一番言辭。

否則他絕對不信一個家中有點小錢的人,會放著好日子不過,受苦受累幾載,高中只為百姓,就是打著為百姓的幌子,打算為自己謀利罷了。

邊連瑱轉回身子,抓著雞腳把雞丟進熱水銅盆裏過熱水,付濯晴要是連這都看不出,那可就真不是她了。

執迷不悟?

是在說他參加科考嗎,陳幸手指著自己望向對面坐著的付娘子,“他在說我嗎?”

陳幸自認為他和付娘子的郎君沒什麽沖突啊,怎會得到人一句這樣的話呢。

付濯晴執茶在手中,目光冽在茶盞中的半盞水上,舊時日光朗朗,不見舊人解危難於水火。

盞中水盛碎金,太陽依舊。

付濯晴帶陳幸上路的目的也很簡單,就是順路,她發善心,他給錢,利益相互的關系,加之陳幸並未讓她幫其謀一官半職,而是待他考上,二人相持。

她知道陳幸之意,自然遙祝此人能考上,可結果不盡人意,殺人犯言之有理,甚至不在於她剛所想,陳幸一家生於亂世,卻想著發難財,絲毫不將即將餓死的百姓放在眼中,新世當立,陳家自然而然就成了地主小財,卻也沒想過城中百姓水深火熱。

總想一官半職來明哲保身,她信陳幸無需她幫其尋官職,但不信陳幸有其權是為百姓,人之成長離不開親人諄諄教誨,自身為善,其心實假。

不過殺人犯不知道陳幸家中事,該是單純覺得世上的官員或是以權謀私,或為家人謀利可圖,總之清廉官員存於世,卻不存於本世,只在於死後為其正名清廉。

付濯晴搖頭輕笑出聲,“其實我夫君他言詞之意,是希望陳公子思慮清楚,咱們縣中的書塾人不多,妙玄先生尚能顧得上你,到了都城,書院大而磅礴,讀書之人眾多,陳公子是否做好準備。”

不過天下多一個讀書人,總歸比不讀書強太多,知人懂禮,和樂處事,付濯晴想,很多過去之事是不能已現有律法去治罪的,眼下人愛讀書,她自不能拒人於千裏之外,帶上他也無可厚非嘛。

原來是這個意思。

陳幸一把攥住茶盞,垂首咬緊牙關,久久不語,邊連瑱邊忙還邊擡頭朝這邊看了眼,這會安靜如雞的陳公子,垂眸思量,臉色素常,看來只是在思索,他不看還以為陳公子被他的話嚇住了呢,結果沒有。

沒有就好,愛讀書本不是什麽壞事,他只是看不起愛說假話的人而已,他的眼神收回前,又瞥了眼坐在一旁,遮陰避涼,然雅坐姿的付濯晴,他倒有點懂她為何跟陳公子說這番話了。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兩個人都不是什麽好東西。

邊連瑱從她身上徹底收了看不起她的眼神,好生將身子轉向他提早準備在手邊的砧板和刀那邊,跺雞。

陳幸被刀聲震了一下,嚇了一跳,他餘光瞥著院中迎陽的邊公子深深彎下去的後脊,心想:這付娘子的郎君不僅長得一表人才,就連殺雞這種事都能游刃有餘的,真是顧家啊。

“付娘子,我思索再三,始終覺得讀書謀官才是我之出路。”陳幸感嘆完邊公子,道:“我有一事,想告知付娘子。”他低了低視線,欲張口又沒,而後才說,“我家中在戰亂發了筆橫財,雖然那時我小,但我始終是家中孩子,受著這筆財的恩惠,付娘子也知,戰亂時能賺錢的,多為沒良心的,是以我想多讀書,來為百姓做好事,不求回報,但求問心無愧。”

“我不怕吃苦的,付娘子放心好了。”陳幸緊接著加了句。

不知不覺,付濯晴將傾斜在她手中的茶盞放平,邊連瑱手中肉也已跺好,遠處蟬聲起起伏伏,近處喜鵲啞然無聲。

流雲浮動,香味撲鼻,不過不是她家的飯菜香,而是鄰居家的,陳幸說完便離去了,付濯晴給的上都城時間乃後日,早啟城早安心,人走後她便坐在秋千上閑晃悠。

心中思忖著陳幸臨走時說的話,一筆來的不正當的財,也怕日後過得不安穩,才急於求官心切,若陳幸真有幸高中為官,勤勤懇懇做事,即便陛下真的派人來查,保不齊看在陳幸勤勉的面子上,網開一面。

誰知陳幸沒考上,來找她坦言,其實就是賭博,賭日後此事發酵時,陳家能拉個墊背的,畢竟她才華橫溢,升官是遲早的事,倘若此事敗露,陳家若拿著她早已知曉此事,卻選擇包庇逼迫她站在陳家這頭,想必她也得分出世間考慮一下。

可惜陳家千算萬算算錯了,她付濯晴就不是一個任人拿捏的人,陳幸上次送她的錢她可沒動,她打算寫封信,連帶著這筆錢一起親手送給妙玄先生,由妙玄先生代為轉交陛下,此般行徑,剛好她穩著陳幸入都城,陛下也能及時派人將其捉拿。

陳家人覺得她只是一介尋常百姓,不懂得其中彎彎繞,那她就再裝上一些一日。

烈日炎炎,清風拂過,付濯晴愜意“嗯”了聲,她頭淺淺倚在藤繩一側,闔眼假寐,耳廓卻是有人走近的腳步聲,“啪”一個竹籃被丟在她腳前。

還有一道聲音,在她聽來不算是求人的態度。

“我處理幹凈了,你生火做飯,熟了之後我分你一半,如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