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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恨沈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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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恨沈浮

三月去寒漸暖,正是草長鶯飛之際。

付濯晴雙手將門推了個自己能進的小縫,隨後將其一關,拴上門閂。

她可沒打算讓殺人犯進她家門。

她離時走得急,這會兒四處張望,細端詳著一隅小院裏,木橋溪流,石徑花草,右側竹木墻角有兩塊圍籬,一塊翻土,尚未種些什麽,一塊圍著大梨樹,雞窩狗窩分執左右,不過整一夜半日,雞和狗都不曾進食,這會兒正餓得直叫,左側涼亭秋千,還養著幾盆杜鵑,眼下杜鵑正盛。

這院子乃恭賀她和殺人犯成婚之喜的。

付濯晴難免思忖:究竟是什麽樣的朝代才可在人成婚時既送宅屋又送銀錢的,一個剛立半載的新朝,連這世上最低之人的牢飯都是熱的、新鮮的。

看來有一位十分開明的女皇。

付濯晴負手在小徑上邊走邊看,就連她這個昨日往前,身為一國即將登基的皇帝都佩服,佩服到想進宮去看看這位女皇長什麽模樣。

縣令大人說她有狀元之學,待到了殿試就可面見女皇陛下了,突而她感覺自己心情大好,看來這科舉永遠是平民得道最為公平之法,不錯。

那她就試試,去金蘭都城過日子,既來則安,她以民之身而來,就祈禱自己升官為民死丈夫。

付濯晴一直不曾回頭看,她隨意推開一扇門看裏頭陳設,來確定這間屋子她能幹什麽,那被關在門外的邊連瑱,身子往側邊外籬處站著,深呼了一口氣又吐之,繼而覆往,盡量讓自己心平氣靜。

竹木外籬只到邊連瑱腰上一點點,他長發蓬亂散著,身上壽衣鋥亮,眼神不偏不倚一直盯著付濯晴這個不識好歹的女子。

她定然就是她,公堂之上他便認出來了,若她只是一介普通女子,怎會掐死自己丈夫,何況在得知自個丈夫沒死之後,再度攀咬,將他拒之門外,一定就是同一人。

這人居然也過來這方天地。

不過,此事顯然稀奇古怪的,他能死而覆生在別的地方,也就罷了,憑什麽一個養不熟的白眼狼也能過來!

還將他關在門外,他今日偏要進家門。

倏而他左顧右盼,看見左邊鄰居門外有兩把木梯,他二話不說前去相借,邊走他口中邊念叨,“我還就不信了,這竹樓明明就有我一半,我還能進不去。”

付濯晴將樓下三間屋子全全打開,其中間屋子裏擺著諸多書卷,一想便知,是之前那女子留下的,看來那女子當真是博學多識出身,緊挨著左側那屋子乃書房耳房,這兩間屋子相連,至於另一間她進去看了一眼,就出來了,不過,從這間屋子出來就是竈臺,她不會做飯,連著這間屋子她都沒多看一眼。

轉完樓下,她也沒著急上樓,而是坐在竈間的一把搖椅上,將她剛從書房博古架上尋到的《金蘭史記》來看:

五國並立,熊熊野心,民不聊生,幸得蘭陵女為契,金蘭得昌,繼而年號雲瀲。

付濯晴詳細翻閱,無論翻多少,都沒查到有關華禮朝的一切,就好似她之前所歷經的一切憑空消失一樣。

不,不對,或許不是消失,是存在於不同之地,畢竟華禮朝只是一朝,她看到的天下輿圖也只是一張輿圖,並不全面,她不知道也正常。

只是,究竟是何種契機,她和殺人犯都能有幸來此呢,而且她活動了下筋骨,很明顯啊,這身子跟了她二十載,不是旁人的身子啊,她是整個人都過來了。

付濯晴突然想到了什麽,手摸向腹部,殺人犯刺殺她的傷口她隱隱還能摸到痂痕,疼痛也早已轉成恨意,跟隨著她。

她身子往後一仰,搖椅‘吱吱’作響,昨日功成名就終究不抵今日睜眼實事,而今開始她只是一個有待科考的女子,和一個時時刻刻都想弄死丈夫的妻子。

可惜,她若科考,絕不能身負一個謀殺丈夫的罪名。

付濯晴愜意躺在搖椅上思忖一件事:如何讓她這位丈夫死於意外。

小風搖搖,炊煙生香,整條巷子略顯寂靜,就連院中餓著的雞狗也喊累了,然付濯晴脖頸上卻悄然架上一把離她頸肉沒一寸距離的鋒利菜刀。

站她身後的男子,目光凜冽,眼睛始終盯著在搖椅上闔眼假寐的白眼狼,“你為什麽要殺我,我對你不夠好嗎?”

原本付濯晴雙手托著膝蓋,拿著那本史記,眼下她雙手各抓住兩側柄手,“是你該死啊,我殺你難道不是天經地義嗎。”

何須又來問過她呢,她不願舊事重提,既然都過來此地,想必殺人犯跟她一樣有著記憶,她與他沒話說。

那不遠處趴著的狗又哼哼唧唧叫了兩聲,見這邊的人無動於衷,也不打算再叫了。

邊連瑱看著院中的那條狗,心想:就算給狗飯吃,狗還知道看家呢,就連狗都知道的恩情,一個活生生的人卻不懂。

他緊緊握著,青筋暴起的右手靜靜垂在身側,垂頭低吟無奈笑了兩聲,左手將刀收回,輕輕放在他身後嶄新的菜板上,不再說什麽。

與其在這多浪費口舌,他還不如好好餵餵雞狗,最起碼養得熟,至於白眼狼,他若想在這方天地間好生活下去,最起碼他手上不能沾他妻子的血。

不然縣衙打牢就是他這輩子的歸宿,得需另想他法才是。

待人在竈間找了些能湊合餵雞狗的吃食離開後,付濯晴才睜眼,被關進縣衙大牢到現在,已半天過去,她早餓了。

她起身在竈間尋吃食裹腹,手中拿了兩個放了一晚,有點發硬的餅子,打算去書房關起門來吃,無意間瞥到院中那殺人犯腰脊挺直,將餅子掰碎餵雞狗,可是下一秒,她都沒來得及反應,狗子一個跳躍,脫離了圍著狗窩的籬笆,直沖她手中餅而來。

付濯晴站在原地,不太理解狗為何舍近求遠,緩而她只好折身回竈間重新拿了兩張餅,不過此番她打算就坐在竈間飯桌上吃,以防她的手中餅子再被狗搶,她背對著殺人犯坐下吃著,眼不見心不煩。

邊吃還能聽到殺人犯餵雞狗碎碎念。

“想不到啊,你這狗還有點本事,居然能從白眼狼手中搶吃的。”

“還有你們這幾只雞,吃飽喝足記得下蛋,不然白餵了。”

邊連瑱頭朝後半轉,睨了眼留給他背影的白眼狼,吃得正歡,清了清嗓,聲有些大,好似故意講給某人聽的,“俗話說,養狗餵狗,天長地久,就是不知這狗日後會不會背叛自己,有朝一日不看家了,順帶把家拆了。”

付濯晴聽著身後殺人犯無端惋嘆,自顧自吃完,起身打算上二樓看看她往後住哪間,她今早睡醒那間是不能住了,她腦海裏揮之不去的還有昨夜風雨,絕不能再住那間,誰知殺人犯利落跟她身後上樓。

她先手推開挨著竹階的門,邊連瑱旋即便道:“我住這間,底下兩間書房你都先占了,二樓總該我先選。”

得理不饒人。

付濯晴是不會住這間的,離樓口太近,且她今早起身時,觀望了下,那門旁圍著的竹籬笆並不高,就連殺人犯這樣不會武功的人,尋了兩把木梯過來,搭接便能進,若遇上逮人,豈非不安全,是以她想住的是最裏間。

至於她打開這扇門,純粹是想看看殺人犯會不會搶,沒想到啊,真的會。

付濯晴假裝滿意點頭,勉為其難讓給殺人犯,畢竟殺人犯如若被人殺死,她便高枕無憂了。

接著,中間那屋,門外檐下的喜鵲窩已經搭好,這扇不曾關起的門就在二人眼前,卻誰也不想先邁步,付濯晴眼睛直瞄著竹桌上擺著的錢袋。

縣令大人說,凡平民成婚有二十兩黃金,想必那就是,忽而她眼疾手快上前欲將錢從主桌上拿起時,她手腕被一只大手纏住。

這人攔著她道:“這黃金二十兩是給你我的,哪有一人獨吞之理。”

付濯晴無奈嘆了口氣,她是一句話也不願跟此人說,而眼下,她手從竹桌上抽不開,只能勉強開口,“但你不配擁有。”

堂堂一個殺人犯,早該死了,還惦記活人的錢,做夢!

“你就配擁有了?”邊連瑱原本就盤算著如何他一人能獨吞這黃金二十兩,沒想到啊,白眼狼居然跟他同樣想法,他又憑什麽如她所願。

付濯晴沒有興致跟殺人犯在這討價還價,她細細盤算過,只要緊湊少花,這錢足夠她從現在到春闈時,一分都不帶多的,但她是不會為殺過她的人生氣的。

“男子漢大丈夫,出去賺錢啊,何必滯留眼前之虛。”總之,她是不會讓的。

邊連瑱心平氣和道:“女子亦可以立足天地間。”這二十兩黃金剛好夠他的賺錢本金,他亦不會讓的。

二人爭執不下,倏而叩門聲惹耳,院中吃飽了餅的狗子不朝著門外叫,仰朝著二人叫著。

門外的人聽門裏沒動靜,便挪步站在竹籬笆外喊著:

“晴兒你快下來,我給你倆請了一位風水大師,來給這竹樓瞧瞧。”

不知為何,付濯晴在公堂上就覺得門外的大娘很友善,最起碼待她是很好的,從拉著殺人犯去給她求情,再到這會兒,裏裏外外都是緊張她的。

但她沒有原身記憶,也不願放手已經到手的錢袋,邊連瑱也固執不放,二人僵持不下,只好手抓著手不放,下樓開門。

門外大娘看著二人手牽著手,但臉色卻都不大好,她眼神明顯透著不理解,但試圖理解尊重小輩之間的特殊癖,癖好。

不過,大娘在心中暗暗思忖:看來這竹樓風水的確不佳,新婚才過一夜,二人確像中了什麽邪似的,一夜間愛人反目成仇也就罷了,現下居然又——

居然又為了爭執錢財多了不為人知的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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