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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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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43

重癥監護室的玻璃窗蒙著水霧。千音用指尖在上面畫了個"7",看著水珠沿著數字的溝壑滾落,模糊了裏面聞昕的身影。

手術已經過去72小時,聞昕仍處於藥物誘導的昏迷狀態,像只被颶風折斷翅膀的鳥。

"頸動脈縫合成功了。"醫生翻著病歷,"但腦缺氧造成的損傷..."他指了指CT片上灰暗的區域,"尤其是語言中樞。"

千音的手放在玻璃上,感受著刺骨的冰涼。

監護儀裏的聞昕渾身插滿管線,呼吸面罩下的嘴唇蒼白幹裂,唯有右眼瞼那道舊疤還倔強地泛著淡紅。

"最壞的情況?"

"失語,偏癱,或者..."醫生嘆了口氣,"永遠醒不過來。"

走廊的自動販賣機嗡嗡作響。千音投幣時發現硬幣上沾著血——是她自己指甲掐破掌心的痕跡。

咖啡滾落的聲音驚動了值班護士,對方遞來紙巾時欲言又止:

"你母親...在樓下急診室。"

急診室的熒光燈慘白刺眼。千音站在簾子外,聽見母親歇斯底裏的咒罵和玻璃碎裂聲。

當她掀開簾子時,病床上的女人突然安靜了——母親左腿打著石膏,臉上有新添的淤青,床頭櫃上放著離婚協議書。

"那個畜生..."母親抓起藥瓶砸向墻壁,"把房子抵押給高利貸..."

玻璃碎片在千音腳邊飛濺。她彎腰收拾時,發現病歷本上寫著"多處骨折伴脾臟破裂"——這是父親昨晚的"傑作"。母親突然拽住她手腕:

"聽說那變態殘廢了?"她的指甲陷進千音皮肉,"正好!張家小兒子願意出二十萬彩禮..."

千音甩開她的手。這個動作讓輸液架轟然倒地,護士們沖進來時,她已轉身走向門口。

母親最後的哭喊追上來:"白眼狼!跟你爸一樣..."

雨又下了起來。千音站在醫院天臺,看雨水在水泥地上積成小小的湖泊。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雲初發來的消息說聞昕動了手指。當她沖回ICU時,護士正在記錄生命體征——聞昕的右手確實微微蜷曲著,像在虛空中抓住了什麽。

"可能是無意識的。"護士小心地說。

千音握住那只手,感受到微弱的回握。她低頭輕吻聞昕的無名指,那裏還戴著那枚素圈戒指,內圈的"723"被碘伏擦得發亮。

"她聽得到。"千音將聞昕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一直都是。"

護士悄悄退出病房。千音從包裏取出鐵盒,裏面是那半塊氧化發黑的水果糖。

她將糖放在聞昕枕邊,開始哼那首總是跑調的校歌。

當唱到"青春是首未完成的詩"時,一滴淚從聞昕緊閉的右眼滑落,消失在呼吸面罩的褶皺裏。

第五天清晨,千音被手機鈴聲驚醒。安全屋的房東咆哮著說房租逾期,而她銀行卡餘額只剩三位數。

窗外的梧桐葉泛黃飄落,秋天來得猝不及防。

"有個工作機會。"雲初遞來名片,銀耳釘在晨光中黯淡無光,"我朋友開的咖啡館,時薪..."

"我接。"千音打斷他,"只要不查學歷。"

咖啡館的制服是棕色的,像幹涸的血跡。千音在吧臺後磨咖啡豆時,手上的燙傷與舊疤痕疊在一起。

老板娘第五次糾正她拿杯的姿勢:"手腕放松!你以為在打架嗎?"

常客中有個穿西裝的男人總坐在角落。

這天他留下百元小費,順便推來張照片——母親鼻青臉腫地跪在某間棋牌室,身後站著兩個彪形大漢。

"李老板說最後三天。"男人壓低聲音,"要麽還錢,要麽..."他的目光掃過千音的工作牌,"用女兒抵債。"

咖啡杯在托盤上輕輕碰撞。千音擦完最後一組桌子,在收銀機下摸到雲初藏的瑞士軍刀——和聞昕送她那把一模一樣。

聞昕在第七天傍晚醒來。千音趕到時,她正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紋,眼神空洞得像被清空的儲物櫃。

當千音握住她的手時,那灰眼睛閃過一絲微光,但很快又熄滅了。

"昕昕?"千音的聲音發抖,"認得我嗎?"

聞昕的嘴唇蠕動著,卻只發出氣音。她突然劇烈掙紮,扯掉了心電監護貼片。

醫護人員按住她時,千音看見她右手比著"7"的手勢,眼淚無聲地流進鬢角。

"創傷後失語癥。"神經科醫生調著點滴速度,"她記得事情,但暫時無法用語言表達。"

千音翻開素描本,這是她新買的溝通工具。聞昕的左手還不靈活,畫出的線條歪歪扭扭像幼兒塗鴉。

當她第三次畫砸時,突然將鉛筆摔向墻壁,斷成兩截。

夜深人靜時,千音打來熱水給聞昕擦身。那些手術疤痕像地圖上的國界線,將曾經熟悉的軀體劃分成陌生領地。

當擦到後頸時,聞昕突然抓住她的手腕,用指甲在上面劃了個"7"。

"要這個?"千音從項鏈上取下黃銅鑰匙。

聞昕搖頭,繼續在她掌心劃字:【回】【家】。她的眼神比語言更急切,手指在床單上抓出褶皺。

"再等等。"千音吻她顫抖的眼瞼,"等你穩定些..."

聞昕猛地推開她,抓起輸液架砸向窗戶。玻璃碎裂的巨響中,她像困獸般發出無聲的嘶吼,淚水沖刷著瘦脫相的臉。

醫護人員沖進來註射鎮靜劑時,千音聽見自己心臟碎裂的聲音。

第二天清晨,千音請了假。她站在父親常去的麻將館門口,手裏捏著雲初給的地址。

當那個佝僂的身影晃出來時,她險些認不出——曾經一拳能打裂門板的男人,現在瘦得像具骨架。

"喲,賠錢貨。"父親咧嘴笑,露出缺了的門牙,"聽說你相好癱了?"

千音將文件袋拍在油膩的桌面上。裏面是李老板的借條覆印件,和一張寫滿父親賭債的清單。

男人們哄笑起來,有人伸手摸她腰肢:"丫頭片子挺辣..."

"兩條路。"千音的聲音很輕,"要麽你今晚去警局自首家暴,要麽..."她亮出手機裏的視頻——父親上周在倉庫吸毒的完整記錄,"我發給緝毒科。"

父親的拳頭揮來時,她沒躲。鼻血滴在文件袋上,像蓋了個鮮紅的章。

千音擦都不擦,轉身走向門口的陽光。背後傳來父親的咒罵和牌友的起哄,但她耳中只有醫院心電監護儀的"滴滴"聲。

聞昕的病房多了臺電子琴。千音下班時總看見她在練習,左手僵硬地按著單音,右手稍靈活些,能彈出簡單的旋律。

這天推門進去時,琴聲突然停了——聞昕正盯著電視新聞,畫面裏是燒毀的游樂園控制室。

"據本臺記者了解,此次爆炸與聞氏集團股權糾紛有關..."播音員的聲音毫無波瀾,"集團前董事長聞世雄已於今晨被警方控制..."

聞昕的右手在琴鍵上砸出一串不和諧音。

千音關掉電視,發現她左手死死攥著那張七歲時的合影——林月溫柔的笑臉被火舌舔去了半邊。

康覆訓練室鏡子裏的聞昕像個笨拙的木偶。她艱難地挪動左腿,物理治療師數著節拍:"一、二、三..."走到第七步時,聞昕突然摔倒,膝蓋重重磕在地板上。

千音沖過去扶她,卻被推開。聞昕用尚算靈活的右手撐著墻壁,一寸寸把自己拽起來。

當她終於站穩時,汗水已經浸透病號服,但灰眼睛裏的火光讓千音想起舞臺告白那天的少女。

"好!"治療師鼓掌,"明天繼續!"

聞昕搖頭,繼續向前邁步。第八步,第九步...走到窗邊時,她突然轉向千音,做了個環抱的動作,又指指窗外——這是她這些天最完整的表達。

"想出院?"千音問,"還是..."

聞昕急切地點頭,右手在空中畫了個房子的輪廓,然後做了個"7"的手勢。她的嘴唇顫抖著,終於擠出個氣音:"...家..."

千音的眼淚奪眶而出。她翻出手機裏剛租的一居室照片——簡陋但幹凈,陽臺正對日出。

聞昕的指尖撫過屏幕,突然抓住千音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裏傳來穩定而有力的跳動。

"再給我兩周。"千音抵著她的額頭,"把工作交接完,我們就..."

護士匆忙跑來打斷:"林小姐!急診科電話!你母親..."

急救室的燈光慘白如停屍房。母親躺在手術推車上,腹部的血透過紗布滲出來。當她看見千音時,突然抓住輸液管想勒自己脖子:"讓我死..."

千音奪過管子,卻被母親抓破手背。醫生遞來病危通知書時,她機械地簽下名字,墨水暈染開像朵黑色的花。

"病人吞服了洗衣液。"護士小聲說,"還劃傷手腕..."

手術燈久久不滅。千音坐在長椅上,聞昕的輪椅不知何時停在身旁。她的右手輕輕覆在千音手背上,體溫透過紗布傳來,像冬夜裏不滅的餘燼。

當醫生宣布"脫離危險"時,聞昕已經睡著了,頭歪在輪椅靠背上,像個疲憊的孩子。

千音輕輕推著她穿過長廊,月光透過窗戶,在她們身上畫出銀色的條紋,如同鋼琴的黑白鍵,奏響無聲的夜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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