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9 章

關燈
第 39 章

39

重癥監護室的玻璃窗凝滿水霧。千音用指尖在上面畫了個"7",看著水珠沿著數字的溝壑蜿蜒而下,模糊了裏面聞昕的身影。

手術取出芯片已經過去72小時,聞昕仍處於藥物誘導的昏迷狀態,腦電波平直得像冬日的荒原。

"腦脊液漏。"雲初遞來咖啡,白大褂上沾著碘伏的痕跡,"芯片埋得太深,剝離時傷到了腦膜。"他的銀耳釘在監護儀藍光下黯淡無光,"就算醒來也可能..."

千音盯著自己無名指上的素圈戒指,內圈的"723"已經浸透了聞昕的血,變成暗紅色。

病床上的人被各種管線纏繞,像只困在蛛網裏的蝶。

呼吸面罩下的臉蒼白如紙,唯有右眼瞼那道疤還倔強地泛著粉紅。

"林夫人那邊?"

"安全屋。"雲初警惕地掃視走廊,"她給的證據足夠讓聞世雄坐穿牢底。"他突然壓低聲音,"但科赫研究所的人還在找聞昕,他們需要她的神經編碼做最後..."

警報聲驟然響起。監護儀上的腦電波突然劇烈震蕩,聞昕的身體開始痙攣,嘴角溢出粉紅色泡沫。

醫護人員沖進去時,千音被擋在門外,只能透過玻璃看他們給聞昕註射鎮靜劑,那具消瘦的身體在病床上彈起又落下,像暴風雨中的小舟。

"記憶重組時的正常反應。"主治醫生出來後說,德國口音比昨天更重,"她的大腦在嘗試重建突觸連接。"

他遞來平板電腦,上面是聞昕的腦部實時成像,"看這裏,杏仁核區域開始有微弱活動。"

圖像上,代表神經活動的橙紅色斑點如星火閃爍。

千音突然發現這些光點的分布形狀,酷似聞昕鎖骨下那道月牙疤的弧度。

夜深人靜時,千音獲得特許進入ICU。她戴上無菌手套,輕輕握住聞昕的手。那只曾經能輕易捏碎核桃的手,現在軟綿綿的像團棉花。

當她的拇指撫過聞昕掌心時,監護儀上的波形突然出現個微小的凸起。

"她聽得到。"護士驚訝地調整著儀器,"試試說些有強烈情感關聯的事。"

千音俯身到聞昕耳邊,嘴唇幾乎碰到那些細小的電極片:"7號碰碰車..."她停頓了一下,感受掌心裏幾乎不可察覺的顫動,"...永遠開放。"

聞昕的眼皮劇烈抖動,但沒有睜開。千音繼續哼起那首跑調的校歌,聲音哽咽得不成旋律。

當唱到"青春是首未完成的詩"時,一滴淚從聞昕緊閉的右眼滑落,消失在呼吸面罩的褶皺裏。

第四天清晨,千音被雲初的緊急呼叫驚醒。

走廊盡頭的會議室裏,三名穿西裝的陌生人和德國醫生正在激烈爭論。透過半開的門縫,她捕捉到"腦死亡""器官捐獻"之類的詞。

"他們想終止治療。"雲初把她拉到消防通道,眼睛布滿血絲,"聞世雄買通了部分董事,聲稱聞昕的醫療決定權歸他們所有。"

冷藏箱在千音腳邊發出細微的嗡鳴。裏面是那枚取出的芯片,浸泡在特殊液體裏保持活性。

她突然想起林夫人給她的最後指示:"必要時,用那個喚醒她。"

第五天的暴雨將城市澆得透濕。千音趁著換班混亂溜進ICU,從冷藏箱取出芯片。

當她把這塊沾過聞昕血的金屬貼近對方後頸時,監測儀上的波形突然瘋狂跳躍。

"你在幹什麽?!"德國醫生沖過來拽她。

千音掙脫不開,索性將芯片按在自己鎖骨下方——那裏有處和聞昕一模一樣的月牙形疤痕,是上周自己用手術刀仿照聞昕的舊傷劃出來的。

鮮血順著胸口的曲線流下,滴在聞昕蒼白的臉頰上。

"看!"護士驚呼。

聞昕的右手食指微微擡起,在空中劃出個歪歪扭扭的"7"。

德國醫生僵在原地,而千音已經暈倒在床邊,芯片從她血流如註的傷口滑落,掉在聞昕的枕邊。

第六天的陽光出奇地好。千音在自己病床上醒來,鎖骨下的傷口包紮得整齊嚴密。

雲初坐在窗邊削蘋果,果皮連成長長的一條螺旋。

"芯片呢?"

"安全了。"雲初指向床頭櫃上的保溫杯,裏面泡著那枚血淋淋的金屬片,"順便說,你瘋起來和聞昕真像。"

千音摸向頸間——黃銅鑰匙不見了。雲初會意地點頭:"放在她枕頭下了。今早她的腦電波出現睡眠紡錘波,這是意識恢覆的前兆。"

病房電視正在播放國際新聞。聞世雄在記者包圍中狼狽離場的畫面一閃而過,背景音提到"神經編碼技術涉嫌人體實驗"。

而屏幕角落的小字滾動條顯示:科赫研究所所長於今晨突發腦溢血去世。

第七天的午夜,千音被指尖的觸感驚醒。聞昕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正用綁著約束帶的手輕輕勾她的小指。

她的瞳孔在黑暗裏大得嚇人,卻清亮得像蓄滿星光的井。

"冷..."聞昕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巧克力..."

千音把保溫杯裏的熱可可餵給她,看著棕色液體滑過那些幹裂的唇紋。

聞昕的吞咽動作很慢,每喝一口都要停頓很久,仿佛在回憶如何調動肌肉。

"艾瑪..."

"死了。"千音擦掉她嘴角的可可漬,"腦瘤破裂。"

聞昕閉上眼睛,長睫毛在監護儀藍光下投下蛛網般的陰影。

當她再次睜眼時,目光落在千音鎖骨下的新紗布上。

"傻..."她的指尖碰到千音的無名指,那裏戴著從她手上摘下的戒指,"...瓜..."

監護儀的滴答聲填補了沈默。千音把聞昕的手貼在自己臉頰,感受那些細小的顫抖。

窗外,蘇黎世的燈火如星河傾瀉,而病房裏只有兩道交錯的呼吸聲。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聞昕突然掙紮著要起身。

千音按住她肩膀時,被她用盡全力拽到胸前。聞昕的嘴唇擦過她耳垂,呼出的氣息帶著藥味和可可香:

"備份...在..."她的聲音輕得像雪落,"...糖果裏..."

千音猛然想起那半塊氧化發黑的水果糖——聞昕七歲時給她的信物,一直藏在鐵盒最底層。

當她翻找背包時,聞昕又陷入昏睡,但這次嘴角帶著極淺的弧度。

保溫杯裏的芯片在晨光中閃著冷光。千音旋開底部暗格,倒出那半塊硬如石頭的糖。

當她用瑞士軍刀撬開糖塊時,一枚微型存儲器掉了出來,大小正好能嵌入芯片的凹槽。

雲初沖進來時,千音已經將組合好的裝置接入電腦。

屏幕上跳出10TB數據的傳輸進度條,而標題赫然是《聞世雄全球洗錢網絡全記錄》。

"她早就..."雲初的銀耳釘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把證據藏在給你的信物裏?"

千音望向病床上沈睡的聞昕,突然明白為什麽艾瑪和聞世雄都如此執著於這塊芯片——真正的核心數據從來不在聞昕體內,而在那顆跨越了十七年時光的水果糖裏。

護士來換藥時,聞昕又醒了。這次她的目光清明許多,手指虛弱地比劃著寫字動作。

千音遞來平板電腦,看她用顫抖的手指畫出個歪歪扭拙的碰碰車,旁邊寫著:

"下次檢修...別這麽久..."

陽光透過窗簾縫隙,在病床上投下金色的條紋。

千音將黃銅鑰匙放回聞昕掌心,兩人的手一起握住這枚信物。

戒指上的"723"在晨光中閃閃發亮,像某種永不褪色的承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