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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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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36

三月的萊芒湖面開始解凍,冰層碎裂的聲音像某種遠古巨獸的嘆息。千音坐在湖畔長椅上校對論文,咖啡杯裏的熱氣氤氳了眼鏡片。

遠處滑雪場傳來歡笑聲,聞昕今天應該正在那裏教瑞士小朋友單板滑雪——這是她最近迷上的新愛好。

手機震動,雲初發來的視頻請求。他的銀耳釘在紐約的陽光下閃閃發亮:"記憶恢覆進度97%,但..."背景音裏有醫療設備的嗡鳴,"她最近見的那個人是誰?"

千音的鋼筆尖戳破了稿紙。上周起,聞昕的行程表突然多了些空白時段。

昨晚她回來時,身上有千音不認識的香水味,混合著雪山松木的氣息。

"物理治療師吧。"千音用橡皮擦去稿紙上的墨漬,"醫生說要多接觸新鮮事物刺激記憶。"

雲初的沈默比質疑更刺人。他切換屏幕,顯示出一張日內瓦咖啡館的監控截圖——聞昕對面坐著紅發女孩,兩人交握的手放在桌面上。

冰層在腳下發出脆響。千音想起前天整理衣櫃時,在聞昕大衣口袋摸到的音樂會門票存根,日期是她們原本約定去聽《天鵝湖》的夜晚。

"艾瑪·科赫。"雲初調出資料,"蘇黎世大學神經科學博士生,她父親是聞昕的主治醫師。"他頓了頓,"上周的腦部掃描顯示,聞昕看到她的照片時,杏仁核活躍度..."

"夠了。"千音掐斷視頻,碎冰在她鞋底發出細碎的悲鳴。

療養院的櫻花比往年早開了兩周。

千音抱著聞昕的換洗衣物走過長廊,護士站的姑娘們正傳閱某本時尚雜志——內頁是聞昕和紅發女孩在聖莫裏茨滑雪場的合影,標題寫著《亞洲科技新貴與她的天才女友》。

洗衣袋裏掉出張便簽紙,聞昕潦草的字跡寫著:"今晚和艾瑪討論論文,別等。"千音蹲下去撿,發現背面還有行小字:"PS.你送的羊毛襪很暖和。"

走廊盡頭的康覆室傳來笑聲。千音透過百葉窗縫隙看見聞昕正趴在紅發女孩背上調整滑雪姿勢,對方耳後的雀斑在陽光下像撒了金粉。

聞昕的指尖劃過那些小斑點時,眼神柔軟得像融化的春雪。

那不是看治療師的眼神。

冰碴在血管裏游走。千音悄悄退開,卻撞翻器械車。

聞昕擡頭時,她已轉身跑進消防通道。鐵門關上的瞬間,她聽見聞昕喊她的名字,用的是中文全稱——"千音",像某種鄭重的宣誓。

黃昏的湖邊長椅結了層薄霜。千音把臉埋進聞昕的羊毛圍巾裏,呼吸間全是陌生的柑橘與雪松的混合香氣。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是療養院前臺的留言:"聞小姐詢問您是否去過7號儲物櫃。"

7號。這個數字突然變得陌生而鋒利。

千音翻出鑰匙串上的黃銅鑰匙——它已經很久沒用來開過真正的鎖,更多是作為護身符存在。

儲物櫃裏靜靜躺著牛皮紙袋。千音認出這是聞昕裝腦部掃描圖的檔案袋,但厚度增加了三倍不止。

最新那頁記錄著觸目驚心的數據:過去兩周,當聞昕看到千音照片時,杏仁核活躍度下降40%,而看到艾瑪的照片時冰水灌進肺部的窒息感襲來。

千音機械地翻到最後,發現張對折的紙條:"千音,我們需要談談。今晚八點,7號露臺。——昕"

萊芒湖的晚霞將水面染成血橙色。千音提前半小時來到露臺,發現欄桿上系著個紅氣球——這不是聞昕的風格。

氣球下掛著信封,裏面是張腦部彩繪圖,杏仁核區域被紅筆圈出,旁邊批註:"當她說愛你時,這裏毫無反應。"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千音轉身,看見紅發女孩倚在門框上,手裏把玩著聞昕的胰島素泵。

"她記起太多事了。"艾瑪的德語口音很重,"包括怎麽對毛茸茸的小動物心軟。"她按下泵上的某個按鈕,顯示屏跳出歷史記錄,"看到沒?每次見你前,她都要加大劑量控制情緒波動。"

千音的手搭在欄桿上,鐵銹沾滿掌心。

她想起上周聞昕半夜驚醒,下意識推開她的擁抱;想起早餐時聞昕盯著手機微笑,鎖屏是張雪地裏的紅發側影;更想起昨天整理床鋪時,在枕下發現的、寫著"致E"的情詩草稿。

"這是治療方案的一部分。"艾瑪走近,身上散發著昂貴的雪松香水味,"用新的快樂記憶覆蓋創傷。

只不過..."她的指尖劃過千音頸間的鑰匙吊墜,"鑰匙該換主人了。"

露臺的門再次打開。聞昕站在光影交界處,滑雪服上還沾著未化的雪粒。她的目光在兩人之間游移,最終落在艾瑪手中的胰島素泵上。

"千音。"聞昕的聲音像隔著厚厚的冰層,"我可能...需要一些時間。"

夜風吹散未盡的話語。千音望向聞昕的右手——那枚刻著"723"的素圈戒指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條紅繩手鏈,編法明顯出自另一雙手。

"多久?"

"三個月?半年?"聞昕無意識地摩挲著手腕上的紅繩,"醫生說徹底解離需要..."

千音摘下頸間的鑰匙項鏈放在桌上。金屬與大理石碰撞的聲響中,她想起去年冬天聞昕第一次恢覆記憶時說的話:"即使被洗掉記憶,我的大腦還記得你的聲音。"

現在看來,記得不等於依然愛著。

回宿舍的路要穿過櫻花林。花瓣落在肩頭像溫柔的雪,千音摸到口袋裏那張腦部掃描圖——聞昕看到艾瑪照片時,杏仁核亮得像燃燒的星。

儲物櫃裏的檔案袋還裝著另一樣東西:兩張下周回國的機票。

千音把屬於自己的那張撕成兩半,又拼在一起。紙頁斷裂處恰好穿過"乘客姓名:千音"這一行,像某種殘酷的隱喻。

療養院的燈光漸次熄滅。千音在櫻花樹下打開手機,給雲初發了條簡短的信息:"申請提前啟動B計劃。"發完才驚覺,這個代號是聞昕起的,當初為了防備她父親的反撲。

手機相冊自動彈出"一年前的今天"——雪地裏,聞昕裹著紅圍巾對她做鬼臉,無名指上的戒指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千音將這張照片拖進名為"7號記憶"的加密文件夾,輸入密碼:0923。

湖對岸的雪山突然傳來雪崩的悶響。

千音望著月光下蜿蜒的裂痕,想起心理學課本上的話:解凍的河流看似溫柔,實則充滿致命的碎冰。而她們,終究沒能一起游到對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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