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35章 35、別過去

關燈
◇ 第35章 35、別過去

核心試驗區外圍有一條秘密疏散通道,幾人在通道出口處停下,四周是遮天蔽日的密林,一眼望不到頭。教授敲了敲終端設備,依然沒法聯系上駐地軍。

教授提議:“來不及了,大家分開走。”

形勢所迫,他們已經來不及思考,但對教授的提議有共識。他們不是訓練有素的軍人,若萬一落入來者手裏,怕是經不住幾遭便會洩露秘鑰,分頭走希望更大。

厲初額上冒出細汗,他勉力維持著冷靜,等其他人消失在密林裏,依然緊緊跟在教授身後。

“你跟著我做什麽?趕緊跑!”教授推了厲初一把,示意他往另一個方向走。

厲初卻不肯:“教授,我陪著您。”

從他進入鐵杉堡軍事學院,便一直跟著教授,畢業後進研究所,後來能加入這次通信科研小組,都是教授力薦的。教授年齡大了,一個人在密林裏逃生,厲初放心不下。

“別胡鬧,秘鑰要緊。”

厲初有點著急:“我不放心您一個人,我陪著您,即便我們被抓到,其他人都有逃出去的可能,那些人一樣沒辦法。”

“不行!”教授揮揮手,他確實老了,僅是剛跑出這段疏散通道,胸口已經開始劇烈起伏,呼吸也不順暢,但他態度依然堅決,“你能跑多遠跑多遠,要是迷路了,就沿著河流走,如果遇到駐地軍,確保自己安全的情況下,再帶人來找我。”

教授態度強硬,第一次嚴肅地訓斥厲初:“趕緊走!”

冬季的雨林依然悶熱,濃稠的霧氣在樹冠層下翻湧,將景色模糊成深淺不一的顏色。

厲初的靴子陷進泥沼,每一步都扯出黏膩的聲響。他已經沿著蜿蜒的河流走了四個多小時,恐懼和高壓讓他的身體陷入空前的疲乏。他在基地待了一年半,多少學了點戶外知識,用葛藤收集了滴瀝水,又采集了一些嫩莖芯果腹。

在太陽落下之前,他總算尋到一棵粗壯的古榕,沿著樹幹爬到距離地面三米高的側枝上,又纏繞了一些藤蔓,搭建了一個臨時住所。

當太陽沈入地平線,潮濕的熱帶夜晚以一種極具壓迫感的方式降臨。

藤蔓從三十米高的古榕上垂落,像靜止的蛇群,偶爾被滴落的積水驚動,微微搖晃。腐朽的氣味裹挾著某種腥甜,不遠處的菌群散發著幽藍光暈,樹蛙開始鳴叫。

厲初裹緊外套,呼吸都要慢下來。他不敢動,用一張棕櫚葉子遮住自己。夜晚的雨林會有美洲豹和森蚺這種大型掠食動物出沒,若是一個不小心,在被突襲者抓住之前,已經先進了它們的肚子。

他不知道其他隊員和教授怎麽樣了。他們即便躲得過那些人,也未必能在夜晚的雨林裏活下來。

好在這一夜有驚無險。早上,厲初跳下榕樹,尋了些蟻卵充饑,踏著斑駁的陽光,繼續前行。

走了整整一天,在太陽再次落下之前,他幸運地找到一處巖壁凹洞藏身,又度過了戰戰兢兢的一夜。

太陽起起落落,已經過去三天兩夜。他邊走邊掩藏痕跡,怕那些人找到他,還要躲避暗藏在雨林深處的種種危險,腳程明顯變慢。然而雨林依然一望無盡,似乎永遠都走不到頭。

他偶爾躲在樹上休息,腦子裏放得很空,很多畫面從眼前閃過,一幀一幀的,像在為他的人生倒帶。

小時候依偎在父母懷裏撒嬌,一路健康富足地長大,努力了一段時間便考上人人艷羨的第一軍校,然後只身前往新聯盟國,在那裏結婚。人生的順途被婚姻攔腰斬斷,他遭遇了很多無法接受且不能原諒的事。他的婚姻破裂,精神一度晦暗崩潰,生命好像也走到盡頭,但好在他走出來了。

又不可避免地想到某個人,那張臉早已烙在心底,不用刻意想,倒需要刻意忘。

已經多久沒想到這個人了,從他進入基地,這人便仿佛完全消失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一絲痕跡。他沒再吃到過對方躲在農莊廚房裏偷摸做的栗子糕和糯米排骨,也沒再不經意間回頭發現對方綴在後面的身影。他和過去已經徹底切割,從距離到空間,從生理到心理,相信對方也已徹底和過去告別,開始新生活。

這樣挺好的。

原本厲初這樣以為。

可他搞不懂的是,在他逃亡的這三天裏,腦子裏總是莫名其妙蹦出來那張臉,時近時遠的,有時清晰有時模糊,比他這兩年想起來的次數還要多。

他漫無目的地胡思亂想著,試圖用科學解釋,是高壓環境刺激到海馬體,無論是積極還是消極的,帶有強烈情感印記的回憶更容易被激活。

他甩甩頭,深呼吸幾秒,又想,努力了那麽久才得以開始新生活,最終卻要悄無聲息葬送在這片雨林嗎?

他不甘心。

溪流越來越寬,厲初心中升起一點希望,加快步伐,半個小時後,來到一片空曠地。迷霧散了些,四周不再枝葉繁茂。

就在這時,不遠處傳來微弱的動靜,厲初立刻轉頭看,一下子又驚又喜。

——教授正坐在一棵樹下,循著聲音也看過來。

“教授!”厲初疾步跑過去,“您沒事,太好了!”

教授也很激動,抓著厲初看了好一會兒,見他沒事才放下心來。教授應該是受了不少苦,臉色灰白,褲子也裂開一道口子,小腿上有血跡,胡亂包紮著。

厲初接了點水,又采了嫩莖,照顧教授吃喝完。等教授恢覆了點力氣,才慢慢告訴厲初這幾天他的遭遇:他沿著另一條溪流往前走,半路差點被蛇咬,中間遇到過搜尋他的武裝分子,還好他躲在樹上才沒被發現。

兩人歇了了一會兒,教授仰頭看看天,烏雲濃重,要下雨了,腕上的通訊終端仍然沒信號。

“小栗子,我走不動了,”教授腿上的傷看著挺嚴重,他費力地挪動一下腿,沈思片刻,像是做了一個重大決定,“我把秘鑰寫給你,你記住,然後出去找人,再回來救我。”

“教授,前面說不定就有人了,我們一起走。”這次厲初說什麽也不肯再分開行動。

“你聽話。”教授看起來有些無奈,眼鏡上泛起潮氣,映出他因為力竭有些渾濁的眼球。他再次重覆道,“你把我的秘鑰記住,我信你,小栗子,你自己出去勝算更大。”

科研團隊裏有一條深刻在每個人心裏的鐵律,無論任何情況下,自己掌握的秘鑰皆不得洩露給旁人知道。教授如此做法,大約是抱著自己走不出密林的想法的。

這背後的意思厲初明白。若是教授折在這裏,厲初至少掌握兩段秘鑰,屆時跟其他人匯合,仍可啟用科研成果,不至於一年半的心血被毀了。

教授不再管厲初是否願意,拿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了一長串數字和符號——這段秘鑰有別於其他生物芯片或存儲器樣式秘鑰,而是素數片段——厲初只看一眼便記下來。

教授突然又說:“把你的秘鑰也寫下來,我們只要能出去一個,就算有用。”

說完,教授把手裏的樹枝遞到厲初跟前。

這時候,密林遠處隱隱傳來槍聲,一群飛鳥驚起,攪亂片刻寧靜。

教授朝遠處看一眼,催促厲初快寫,厲初慌急之下來不及細想,本能地按照教授的要求,用樹枝迅速在地上寫下幾個數字。可只寫到一半,不遠處再次傳來槍聲,這次距離他們更近了。

厲初嚇了一跳,手一抖,樹枝掉在地上。 他哪裏還顧得上秘鑰,二話不說便攙著教授起來,往反方向跑。

“來人不知是駐地軍還是恐怖分子,先躲起來。”厲初急聲說。

他邊跑邊回頭,密林深處什麽都沒有,但某種本能的危機感如芒在背,有什麽東西正在向他們逼近,而且速度極快。

教授也沒再猶豫,抓住厲初手臂,兩人一起沖回密林裏。

他們不能向前,更不能原路返回,唯一的路是爬到河谷另一側。教授喘著粗氣指著對岸:“那裏有一處隱蔽溝壑,我們過去。”

河谷另一側地勢略高,兩人淌水過河,厲初費力將教授推到河對岸,教授站穩之後伸出手,欲拉厲初上來,可就在這時,一道聲音破空傳來:

“小栗子!回來——”

厲初猛地轉頭,只見一道黑色身影從林間沖出,來人速度極快,一架狙擊槍橫在胸前,與此同時一股強勁的松木信息素裹挾著硝煙味撲面而來。

厲初傻了兩秒鐘,怎麽也想不到,方才還在腦海裏打轉的人竟活生生出現在眼前。

“別過去!” 殷述嘶吼著往這邊狂奔。

仿佛厲初再往前邁一步,便會踏進萬劫不覆的深淵。

厲初大腦有瞬間宕機,教授一把抓緊他手臂,急聲道:“那是什麽人?危險,快過來!”

教授見厲初還在發楞,掐在對方手臂上的力道猛地加大:“厲初,快走,之前襲擊我的人也是穿著同樣的作戰服,這人是來抓我們的!”

殷述的速度很快,幾息之間已經靠近河谷,厲初看清了他的臉,還有他臉上濃重的殺意和戾氣。厲初被教授拽得趔趄一下,身體前傾,站立不穩之下,一只腳已經邁過河岸上的碎石。

“走啊!”不知道為什麽,教授有點著急,用力將厲初往河對岸拽,仿佛厲初若猶豫不決,就會立刻命喪於此。

“小栗子!”殷述的聲音同時響起,人已經沖到跟前,大喊道,“過來!”

一邊是尊敬信任的教授,一邊是從腦海裏跳進現實的殷述,不同的指令,卻都帶著相同的壓迫感。

一個閃電般的念頭從厲初腦海裏轟然閃過,太快了,他根本抓不住,也來不及思考,但他沒再猶豫,幾乎是本能地用力甩開教授的手,轉身往殷述懷裏撲過去。

殷述一個箭步沖上來,接住厲初的同時翻身向下。厲初只覺得眼前景色突然翻轉,然後便重重跌在殷述身上。

同時槍聲響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