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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 立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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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 立秋

刺耳的心跳蓋過鳴笛, 月光被輪胎碾碎。等路邊信號燈終於結束倒數,徐稚聞踩著一雙尖頭皮鞋穿過馬路朝她走來。

好男人一定要在下雨天打黑色長柄雨傘!

童弋禎忽然想到這句話。

那是韓劇正大行其道的時候,她和舍友窩在昏暗狹窄的四人寢煲劇, 陳卿輕吐露的名言。

“一定要長柄雨傘?”童弋禎往嘴裏塞山楂條。

“一定!”陳卿輕斬釘截鐵:

“你能想象一個185帥哥用肚子收折疊傘的畫面嗎?我是不敢想。”

“初雪、雨天、黑色長傘、穿黑色大衣的韓劇男主, 缺一不可!”

言猶在耳。

徐稚聞穿著他萬年不變的黑色西裝褲和藍色襯衣, 單手領一個紙袋, 半個肩膀被斜吹的雨絲打濕、濕透的衣料緊貼肩胛線條隨著他的呼吸起伏,竟然頗為性感。

他現在勉強算是占了三條,雨天、黑色長傘和沒穿黑色大衣的男人。童弋禎想。

“你來得好快。”童弋禎還在擔心那28條未接來電:“那個警察小哥人真好,借我充電線,不然我都不知道怎麽聯系你。”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想要挽他的胳膊卻被徐稚聞的動作打斷。

他只點頭應了下, 伸手在她衣袖上摸了摸:

“外套是濕的。”

徐稚聞像個老派家長,指揮童弋禎轉過身,又在她背上四處摸了摸, 眉頭簇得很難看。

“褲子也是濕得,你穿這身濕衣服在外面跑了一天,結束後還不回家。”

童弋禎心虛,鞋底踩出吱吱水聲。

“臺風天沒辦法, 大家都這樣。”

她說大家,是她們這組三個人都各有各的狼狽:

“我還算好, 我們組攝影老師,早上踩翻一塊地磚,褲子上全是泥水還發臭呢。”

細碎的雨聲一直不歇,童弋禎看他蹲在自己面前替她挽著褲腿,脊骨微微拱起像隨時要躍起攻擊的蟋蟀,口器裏發出細細簌簌的聲音, 她卻不覺得吵鬧。

“徐稚聞,你怎麽過來的,這邊不是封路了嗎?”

童弋禎伸手撫了撫他的頭發,發尾帶著潮氣。

“走過來的。”

徐稚聞讓她坐在路邊的公交站臺,蹲下替她解著鞋帶。

“怪不得你衣服也濕了,環山路那邊雨很大。”

徐稚聞把她的運動鞋脫下來,白色的襪子早染了色。

“我自己脫。”童弋禎有些不好意思,剛要伸手就被他的眼神嚇回來。

徐稚聞帶得東西很全,一雙全新的棉襪,一雙運動鞋。她想起小時候在海灘玩水,也是徐稚聞擔起哥哥的責任,包裏永遠額外帶著她的小涼鞋。

襪子脫下來後,腳趾已經被泡得發白褶皺,摸上去幾乎沒有溫度

“冷不冷。”

童弋禎搖搖頭,嘴角忍不住牽起,微小的幸福感開始順著血管流動。

“損失追回多少?讓你這麽興奮,臺風天也要來領。”

徐稚聞從口袋裏掏出消毒濕巾幫她先做了一遍清潔,才拆開棉襪的包裝袋,手指粗糲的骨骼卡著她的腳踝,另一只手幫他穿襪子和鞋。童弋禎聽出他隱隱的責怪和微妙的諷意。

短暫的緘默是她心潮泛濫的海嘯。

“其實也沒有多少。”童弋禎說。

這筆錢或許還不及徐稚聞工資的零頭,但對她來說卻無法忽視。現代生活的便捷與虛幻的公平泡沫幾乎讓她以為人人生而平等自由,只有在錢這種一般等價物的衡量下,她才分得清社會的階級和人與人之間的三六九等。

“四千七百六十三塊,還有七千二百三十七塊可能追不回來了。”

徐稚聞手上的動作一滯,後知後覺自己說了不合時宜的話。他今天一直守著《新報》的臺風直播,從偶爾切屏的間隙中分辨童弋禎的聲音,用平板地圖查她移動的路線。

直播持續近九個小時,童弋禎輾轉了三個區,從白天跑到晚上。他坐在安靜溫暖的房間,聽著外面霹靂的雨聲,渾身上下只餘驚懼。

一整天,徐稚聞除了回覆工作消息,其餘時間都在刷新聞,他知道臺風幾點抵達,寧市是什麽時候進入風眼,延山路甚至短暫放了晴。

直到下午快三點,他才收到童弋禎的消息,一張全無構圖的照片。

從那會兒,或者更早,她的登山褲就濕了大半條,鞋子也是被水浸透後的深色。

徐稚聞幫她換好鞋襪,將剩下的東西裝在袋子裏。

“你可能對錢沒概念,但我真的還挺缺錢的。”

童弋禎說著話的時候想故意營造一種輕松的玩笑語氣,卻弄巧成拙讓語調顯得很局促。

她都快忘記自己是什麽時候開始在意錢的,不是開始工作,也不是大學,要更早一點,早到她父親去世之後。

童爸在的時候,她想要什麽幾乎當天說了第二天就能得到。童弋禎還隱約記得,家裏有一面很大的書墻,上面有很多漂亮的圖畫書,還有各種模型、琴、松香、顏色各異的石頭……

“一千四百塊你就可以在寧市稍偏些的郊區租到一個可供落腳的合租房,運氣好得話,能租到朝南的房間。”

“兩千七百塊,你能在郊區升級成一居室整租。別小看它,整租之後你的幸福感會大幅度提高。”

徐稚聞蹲在原地仰頭看她,眼神裏染上愧色。

“像我之前翻車的隔斷,也勉強算是整租。除了小一點,吵一點,陽光少一點,我還挺滿意的。”

童弋禎笑了下:

“因為它夠便宜,一個月還不到兩千三,還是民水民電。你知道這年頭民水民電有獨立電表的房子多難找麽,那地段離報社也近。”

“對不起。”

徐稚聞覺得自己的道歉很蒼白,他確實很久很久沒有為錢苦惱過。

從他工作之後,錢對他來說更像一個數字,他常能領到各種人才補助和科研獎勵,也沒為租房和溫飽操心過,就連送趙麗華去療養院,也能走特殊的渠道報銷很多,他無需關註生活細碎的冗餘。

只要專心工作,現行的體制就會給他源源不斷的金錢和榮耀。這個世界會實實在在地獎勵那些天才的腦袋,努力的回報卻更多基於運氣。

“沒事,我就是吐吐苦水。其實我也覺得自己這麽在意錢,挺俗的。”

童弋禎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真的。”

“你不知道,那個警察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多緊張。他先說我的損失能追回來,又說只能追回一部分。我先是開心,然後又想要是能全追回來就好了,想我要是不貪小便宜租隔斷就好了,那樣錢就不會被騙。”

“那錢是我從大學開始一點一點攢下的,我想用它換一個獨居的房子,這樣就不用每次上廁所前要先清理舍友滴在馬桶蓋上的尿漬和毛發,也不用因為廚房沒及時丟掉的垃圾和人爭執。”

童弋禎有很多話想要說,她恨不得一股腦將自己離開徐家的這十年全部倒給他。

可那些不體面的日子蛆蟲一樣幾乎爬滿她生活的每個角落,她一時不知道該從哪一條說起。

“那是四千七百六十三塊,瑞幸每天9.9的咖啡我能買480杯,美團18塊的單車月卡我能買264個月,通勤六塊錢的地鐵我能坐793次,無論怎麽算我都覺得這筆錢好多啊,多到我甚至沒辦法等一等,等臺風過去。我迫不及待,我要把錢拿到手裏才會覺得安心一些,負罪感少一些。”

徐稚聞起身抱住她,再無法輕易說出“抱歉”這樣的字眼。

“好幾個晚上,我都睡不著覺。心裏反覆盤算著要是當時我做了什麽這筆錢就不會被騙走,越想就越覺得自己特別笨,我這樣的人居然還當記者其實我知道隔斷房有風險,我就是賭徒心理,覺得自己不會那麽倒黴吧。等真被騙了,我又覺得自己真是活該啊,這一定是老天爺給我的教訓。”

“徐稚聞,我現在知道這個世界上所有能讓人安心的東西都有一個價格,兩千七百塊和兩千三百塊的房子,並不只是差了四百塊那麽簡單。”

童弋禎眼神有些呆楞,這些話她憋在心裏很久卻沒人可以訴說。從前大家都說,長大後朋友會越來越多,可她走出校園才發現,很多玩得好的朋友多是年少之交,可惜她已經切斷了在坊鎮的過去。

年齡越長,她身邊的朋友、老師、同事就走馬燈一樣地換,越到後面她就覺得越沒意思。她便不再對身邊的人訴說太多,高興的事她恐懼嫉妒、失意的事她擔憂襲擾,只好說些不鹹不淡的社會新聞,或更多時候在人群裏扮演一個傾聽的角色。

社裏不少人都覺得童弋禎身上有一種清冷的氣質,她並不是明艷的美人,好在骨頭裏的那點倔意和矜守補足了濃烈的皮相。

即使在人群裏,她也顯得疏離,因為她很久不曾和任何人真正交心。

錢才能給予她最大的安全感,童弋禎這樣認為。

她感到自己的兩只腳終於暖和起來,棉襪包裹著她,像繭包裹著幼蟲。

還有徐稚聞滾燙的體溫穿透潮冷的外套,將她冷凍的四肢烤得暖起來。

“徐稚聞,棉襪好暖和。”

“嗯,純棉材質吸汗透氣。”

徐稚聞輕輕拍著她的背。

“我其實沒想到還會遇見你,我一直覺得,我這樣的人是沒人愛的。”

童弋禎還沒說完,那個擁抱變得更緊,這讓她緊繃的身體得以放松。

“我會努力賺很多很多錢。”

徐稚聞說。

童弋禎就笑,她伸手環住徐稚聞的背:

“錢會讓我覺得很安心,很踏實。”

她語氣一頓,又說:

“哥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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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妹,你會有很多很多錢的,也會有很多很多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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