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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 立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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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 立夏

換季時,流感門診總是人滿為患。

童弋禎在過道裏加床,徐稚聞環臂靠墻看著她打點滴。

“加床13,這最後一瓶打完可以回去了。”

護士利落拔掉針頭,看向徐稚聞:

“家屬註意讓患者保持飲食清淡,不要吃辛辣刺激類食物。她呼吸道有點感染,等下開藥回去按時吃。”

徐稚聞一一應下。

“哥。”童弋禎小聲叫他,嗓音沙啞變調,她實在不明白自己的身體怎麽會這麽脆皮,出趟門就染上流感。

“怎麽了,還有哪裏不舒服?”

童弋禎看清他眼底的紅血絲:

“沒事好多了,我們回去吧,不想在醫院。”

她對醫院有一種深深的排斥,尤其討厭空氣中無處不在的消毒水味。這是一個處於生死交界的混沌空間,你很難在這裏看到一張輕松的臉。

所有人都在努力保持淡然,演繹一種順其自然的坦然去對抗拼盡全力的無奈。

她不喜歡。

“嗯,我先去繳費取藥。”

徐稚聞幫她掖好被子,剛要走袖子卻被攥住。童弋禎的手指沒什麽力氣,扯住他的動作都很虛浮。

“之後把賬單給我,我會給你錢的。”

童弋禎抽了他一巴掌,只不過不是用手,是用錢。

他一楞,而後怒極反笑。

“給我錢?”

他惡狠狠攥住那只牽他袖子的手,塞回被子裏。童弋禎可真是好樣的,總有一句話就攪翻自己好脾氣的天賦。

“那你可要好好算算,欠了我多少,你拿什麽還?”

許久沒見徐稚聞這副表情,她一時面露驚愕,看著他頭也不回地往取藥窗口走,才意識到自己說的那句話有多過分。

對於徐稚聞這樣的人,時間比錢貴得多,她當然買不起,怎麽好意思說要還他錢?

只是她確實特別討厭那個始終被動的位置,小時候她沒有辦法就算了,可為什麽現在還是沒辦法和他站在一個旗鼓相當的位置上。

童弋禎想要的是平視,她不需要保護,更不需要同情。

她要平視,強互惠是這個世界上最昂貴的東西,它必然要求你在得到一樣禮物時奉上更昂貴的回禮。

徐稚聞走了有一會,她才終於緩過來些,想先下床整理東西,卻發現床鋪下空蕩蕩連一只鞋也沒有。

“別找了小姑娘,你來的時候就沒穿鞋。”

隔壁床的阿姨好心提醒。

童弋禎有些懵,沒穿鞋她是怎麽過來的,不會……

“你男朋友很不錯啊,你沒醒那會兒他急得不行,折騰了大半天才給你加上的一個床位,我看他打了好多通電話。”

阿姨天生是個熱絡的性格,尤其是醫院又過分枯燥,難得遇上點有趣的熱鬧她自然不想放過:

“二院的床位誰來了都得等,何況這個流感病區,常年爆滿一床難求,連加床都得排隊等,大部分人都是蹲在過道裏打點滴。”

童弋禎明白這張加床有多來之不易,所以前面才說那樣的話,她總怕自己欠他太多會越陷越深:

“謝謝阿姨,不過你誤會了,他不是我男朋友,是我哥哥。”

阿姨一怔,尷尬笑笑:

“那怪不得。哥哥都是疼妹妹多一點,比男朋友靠譜嗷。”

阿姨註意到童弋禎因找不到鞋而縮回去的腳,從自己屁股下的編織袋裏抽出一雙一次性酒店拖鞋。

“你要不嫌棄就先穿這個,新的。”

“謝謝。”

童弋禎當然不會嫌棄,不然一會她要怎麽回去。

剛穿好拖鞋就看到徐稚聞黑著一張臉走過來,他已經辦好手續,護士過來收走了那張臨時加床。

童弋禎自知前面對他說得話有些過分,好像是徐稚聞逼著自己給錢一樣,他本就是不缺錢的人,自己偏又用錢去羞辱他。

徐稚聞看到她腳上的拖鞋也沒說什麽,讓她抓著自己的手臂慢慢走。

“前面我不是那個意思,別生我氣了,好不好。”

童弋禎的聲音像一支羽毛在他心上輕輕撓了下。

“誰敢和你生氣。”

徐稚聞步子慢下來,還是不忍心她那樣可憐兮兮地扒著她胳膊,伸手攬住她的肩膀。

童弋禎的身體一下子繃緊。

“走得比蝸牛還慢。”

童弋禎被他的揶揄氣到,手指發力想狠狠捏下徐稚聞的胳膊,一用力才發現他胳膊的肌肉緊實有力,她掐不動。

不知不覺間,那個書生氣的少年已經長成一個真正的男人,天賦讓彼此的力量有了顯著差異。

她的憤怒也像調情。

“等你生病了,我要把這句話還給你。”

''那我奉陪。"

徐稚聞無動於衷。

她幹脆改變策略將手指立起,在他胳膊上掐了下,留下一排指印。

徐稚聞輕嘶了聲,任由她鬧。

回到家,已經過了零點,銀貝很精神見到人就跑過來,童弋禎想蹲下抱抱它,因為身體還很虛弱的緣故沒站穩差點摔倒,徐稚聞從身後撈起她,輕輕一扯就讓她保持平衡。

還沒等到童弋禎來得及做出什麽反應,那只手很有分寸地松開。

他已經換好了家裏的拖鞋,從童弋禎身側走過,將毛乎乎的團子撈起關進自己臥室。

“你上呼吸道感染,在好之前還是不要抱它。銀貝最近掉毛有點嚴重。”

他回頭,看見童弋禎娉娉婷婷站在玄關,修身的扭結設計將她的腰掐得很細。因為虛弱,蔥白的一只手扶著門廊,另外一只手將腳上的那雙一次性拖鞋換下來。

徐稚聞看不下去,走過來從鞋櫃裏取出童弋禎那雙軟拖鞋放在她面前,正對著她腳尖。

“你的襪子破了。”

童弋禎低頭看了一眼臉刷地燒起來,左腳腳趾破了一個洞,小腿上也有好幾處勾絲。

她慌張地想換好鞋回房間,卻被一只手抓住腳踝。

“別亂動。”

徐稚聞的大掌很輕松地握住腳踝輕輕擡起一點換上拖鞋再放在地上,另外一只如法炮制。

童弋禎的那句“我自己來”還沒說出口,他就已經做完一切。

“換衣服洗澡,我去煮飯。”

“哦。”

童弋禎應了聲乖乖回房間,從前寄養在徐家時,她們就是這樣。

他一般不會幹涉自己做什麽,但偶爾也會提一些讓人無從拒絕的要求。

有時候,她覺得徐稚聞像一位溫謙的長輩,會告訴你要認真讀書不可以早戀,放學不可以跟著亂七八糟的人去鬼混,在幾點前回家是必要的。

有時候,他自己就很像一個叛逆的問題學生,帶著她半夜摸去廚房煮宵夜,攢很久的零花錢給她買完全不實用的流行唱片和雜志。

洗完澡,童弋禎整個人都松弛下來。她換了一身淺藍色的睡裙,趿著拖鞋去廚房看徐稚聞煮了什麽。

其實她是沒什麽胃口的,但是肚子是真的在實打實的抗議。

“只有粥?!”

童弋禎瞪大眼睛不可置信,滿臉寫著嫌棄。

“遵醫囑,徹底康覆之前飲食要清淡。”

徐稚聞看到她幽怨的眼神心裏有個角落變得柔軟,軟了語氣:

“病還沒好就想點菜?我也陪你吃這個。”

童弋禎失望,嘟囔:“你天天吃單位食堂,怎麽會吃這個。”

話一出口她才覺得不妥,自己這話好像是在怪他最近沒有按時回來給自己做飯。

徐稚聞嘆口氣,帶上鮮少哄人的口吻:

“前段時間有個數據一直對不上,實驗趕得很急,後面就好了。”

童弋禎沒說話,剛要走就聽到徐稚聞關了火。

他無比自然地用手指勾起童弋禎搭在肩上的一縷頭發,手指碾轉搓動一下:

“怎麽不吹幹?”

“吹了,一會晾著自然就幹了。”

其實是她頭發太長,要徹底吹幹頭發很慢,自己今天又不舒服索性吹一半了事。

“過來,幫你吹。”

“不用,我自己吹。”童弋禎見他要動真格,連連擺手。

“過來。”徐稚聞已經從浴室取出吹風機,插在客廳裏:

“你坐在沙發上,我幫你吹。”

徐稚聞的語氣很平,可童弋禎還是覺察出他壓制的那股專橫。其實徐稚聞是個很執拗的人,從小到大只要他想做的事沒有人可以阻止。

只要他想,就總要做到。

童弋禎放棄和一頭倔驢講道理,乖乖走過去毫不客氣地坐在沙發上:

“燙到我你就完了,知道的吧。”

徐稚聞嘴角淺淺勾起,想起小時候第一次幫童弋禎吹頭發,是在小學畢業的文藝匯演前。

那時候童弋禎就已經有了整個小鎮最令人艷羨的一頭長發,小姑娘對自己的頭發寶貝的很,及胸的長度編什麽辮子都很好看。

趙麗華每天早上換了花樣地給她折騰,像打扮洋娃娃一樣。偶有換晚班顧及不上的時候,童弋禎就自己梳個簡單的馬尾。

偏偏最需考驗發型的那天,趙麗華被廠裏臨時排了班。

因為匯演的緣故,徐爸提前給兩個孩子買了很多零食,童弋禎又被選上做了主持,晚上興奮地睡不著。

第二天果不其然起遲了,著急忙慌洗了頭發,才發現頭發太長不好吹幹,平時都是趙麗華幫她一點點吹幹。

徐稚聞怕她哭手忙腳亂拿了毛巾幫她擦,可因為平時沒用過老式吹風機,吹頭發的時候沒控制好溫度,不僅好幾次燙到她,還不小心卷進去幾根頭發,吹出一股焦糊的味道。

童弋禎以為自己的頭發被毀了,哇一下就哭出來,惹得徐稚聞更是慌亂,一邊安撫,一邊幫她梳頭,學著趙麗華的手法幫她編發。

那是他人生的第一次重大滑鐵盧,女孩子的頭發怎麽可以那麽軟那麽滑,總有幾根不聽話跑出來,比他平時做的那些奧數題還令人頭疼。

最後,童弋禎是紅著眼去學校的,她頂著一個半批半紮的發型主持了整場晚會,最後集體合照時嘴都是癟的。

徐稚聞從那之後,苦練編發技術,各種造型信手拈來,成功讓趙麗華提前退休。

不過,上了高中後,童弋禎就極少願意讓他折騰自己的頭發了,他們之間似乎不再像小時候那樣親昵,相處時的氛圍也變得冷淡下來,徐爸擔心是兩個孩子生了嫌隙,趙麗華只笑說是孩子們青春期到了,並不幹涉。

“吹幹了,要不要盤起來,吃飯時方便。”

“我好像沒有盤頭發的皮筋。”

童弋禎被吹的很舒服,徐稚聞手法老練,在吹頭發的時候會用手指一縷一縷地挑起來,從內到外都吹得清清爽爽,而且還會用指腹按摩她的頭皮,整個人很難不放松下來。

“不用。”

徐稚聞從廚房取了一根新筷子,三兩下幫她弄好一個低盤發,又用手將邊緣的頭發扯松一些,襯得她很溫柔,像備婚的新娘。

童弋禎驚異與他的手法,似乎比小時候更純熟了,笑著說:

“哥你談過女朋友嗎?你的技術要超過很多化妝師了。”

話裏話外帶著她心底泛起的一些微動漣漪,她有些在意,一個男人在單身多年的情況下,不該對女孩的長發有如此純熟的手法。

“我沒那麽閑。”

徐稚聞將吹風機收起來,垂著眼把那句話還回去:

“你呢?談過男朋友嗎?”

“沒有。”童弋禎實話實說。

她聽見背後徐稚聞輕嗤一聲,語調忽然冷下來:

“騙子。”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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