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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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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念想

兩天後,言琦正默默收拾著不多的個人物品,準備提前辦理出院。病房門被輕輕敲響,隨即推開。

站在門口的是一位衣著精致、氣質矜貴的女人——白棉。她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略顯疏離的微笑。

言琦動作一頓,身體幾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

“言琦,冒昧打擾。”白棉的聲音和她的人一樣,帶著一種打磨過的優雅,“能和你談談嗎?”

言琦垂下眼簾,繼續手上的動作,聲音平淡無波:“白小姐,我和你弟弟已經徹底沒有聯系了。請你們放心,我不會,也沒有能力去打擾他的婚禮。”

白棉輕輕笑了一下,走進病房,高跟鞋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別緊張,他不會打擾你了。不過我有些事情,想和你說說。”她頓了頓,語氣放緩,“不耽誤你太久,就一點點時間。之後,我保證,白家不會再有人來煩你。”

言琦擡起頭,看向她。白棉的眼神裏沒有她弟弟那種瘋狂的偏執,也沒有白父那種冰冷的威壓,更像是帶著一絲通透。

他沈默了幾秒,最終點了點頭:“好。”

白棉選了一家極為僻靜雅致的茶館,私密性極好的包間裏,只有清雅的茶香和壺中沸水輕微的咕嘟聲。

兩人相對坐下,白棉嫻熟地燙杯、洗茶、沖泡,動作行雲流水。她將一盞清澈透亮的茶湯推到言琦面前。

“放心,沒毒。”她唇角微勾,開了個並不好笑的玩笑。

言琦沒有碰那杯茶,只是安靜地看著她,等待她開口。

白棉也不在意,自顧自抿了一口茶,才緩緩道:“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言琦平靜的點點頭。

“很多年前,有一對忙碌的夫妻,常年在國外奔波。他們有一個兒子,生活富足,什麽都不缺,唯獨缺少陪伴和溫度。父母對他要求極高,只把他當一個繼承人來培養,保姆只負責起居,他沒有朋友,也不能像別的孩子那樣肆意玩耍,他的童年,是沒有感情的。”

“他的世界很大,大到可以擁有很多昂貴的玩具;他的世界也很小,小到只有空蕩蕩的大房子和永遠達不到的期望。”

“後來,父母實在無暇照顧,就托付孩子的舅舅,帶他去國外一起生活一段時間。那原本該是一段新生活的開始……”白棉的聲音頓了頓,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可我那舅舅很不靠譜,他徹底弄丟了那個孩子。他的家人當時昏了頭,一直以為孩子已經被帶去了國外,在美國一直找啊找,卻怎麽也找不到。”

言琦的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一找,就是三年。”白棉的語氣平靜,卻透著沈重,“幾乎所有人都要放棄了的時候,家裏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去國內尋找,終於有一天,國內派出所忽然傳來消息,說孩子找到了,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城市,一個普通的家庭裏。”

“夫妻倆立刻飛去接回了兒子。可回家後,他變了,不再是那個沈默寡言、小心翼翼的小少爺。回到美國的家,他哭鬧、發脾氣,整天吵著要回去,要去找他的哥哥。那個唯一帶他玩耍的哥哥。”

...

記得豪華卻冰冷的別墅裏,剛被接回來的孩子,哭得眼睛紅腫,死死拽著母親的衣角:“我要回去!我要找哥哥!你讓我回去!”

穿著昂貴套裝的女人疲憊又煩躁地掰開他的手:“哪裏來的哥哥你沒有什麽哥哥。那裏不是你的家,這裏才是。”

“就是有!哥哥,他對我好!他會把糖分給我,會帶我爬樹,我要去找他!”少年執拗地喊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與這環境格格不入。

“閉嘴!不許再提那家人!這裏才是你家!”父親威嚴的呵斥聲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怒火。

少年被嚇住了,瑟縮了一下,但眼底的渴望和委屈並未熄滅。

他不吵了,開始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他找出紙筆,憑著記憶,笨拙地畫——畫那個總護在他身前的小男孩,畫他們一起偷偷爬過的老槐樹,畫兩人分吃一根棒棒糖......

他還會寫信,用歪歪扭扭的中文夾雜著拼音:【哥哥,我好想你,你什麽時候來接我?這裏的飯不好吃,我想吃雞蛋面……】

他把這些畫和信像藏寶貝一樣藏起來,期待著有一天能寄出去,或者親手交給哥哥。

直到有一天,父親在進行一次突擊檢查時,發現了這些不堪入目、認其他人做父親的證據。

暴怒的父親當著他的面,將那些傾註了所有思念的畫和信,撕得粉碎,扔進了壁爐裏。跳動的火焰瞬間吞噬了稚嫩的筆跡和那年夏天短暫的快樂。

少年像被奪走了幼崽的野獸,發出絕望的哭嚎,想要撲過去搶救,卻被傭人死死拉住。

“不許再想!不許再畫!你沒有哥哥!聽見沒有!”父親的咆哮在房間裏回蕩。

火焰熄滅了,只剩下一堆灰燼。少年的眼睛裏,好像也有什麽東西,隨著那火焰一起熄滅了。

但他沒有停止。他變得沈默,更加孤僻。他學會了隱藏,在更深的夜裏,用更隱蔽的方式,繼續畫,繼續寫。

然後又一次次地被發現,被銷毀,伴隨著斥罵和越來越嚴厲的懲罰。那段時間,家裏因為他的“執迷不悟”而烏煙瘴氣。

“他就這樣,帶著那份誰也無法理解的執念,長大了。”白棉的聲音將言琦從那些尖銳的畫面裏拉回茶館,“他學會了偽裝,表面上順從了父母的安排,變得優秀、得體,符合一個繼承人的期望。但背地裏,他幾乎每年都會想盡辦法偷偷回國一趟。”

“他去了你們以前住的地方,去了你上學可能會經過的路。但他從不靠近,只是躲在很遠的地方,或者坐在街角的車裏,偷偷地看。他說……‘哥哥恨我。他總因為我被爸媽打......他一定恨死我了。’”

“後來,家裏和國內一所大學有了合作項目。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主動請纓跟進。後來我才知道,那是因為那是你所在的大學。當然他平時也可以去,可他找不到合適的理由去 。”

“那天,與學校領導談完話,他站在班級門口,手裏緊緊攥著一個精心包裝的禮盒。可當他讓同學幫忙叫一下哥哥時,其他同學都說他的哥哥沒有弟弟,而且,他所謂的那個哥哥,一下課就瘋了一樣的跑出去了,顯然是不想遇見他。”

他們只是不熟悉的大學同學,他們不知道那段過去......

“少年一時間定在原地,有失望,有憤怒,還有...委屈。等回過神後,他轉頭把東西扔進了垃圾桶,離開了。”

...

白棉輕輕嘆了口氣。

“不光父母,他認識的所有人都說他魔怔了,沒人理解他,甚至連他自己也不理解自己...父母的打罵,親戚的唾棄,外人的不解...以及哥哥對自己的恨和厭惡...”

“他從那時起,就好像……徹底換了一個人。剩下的,就只有……你後來見到的那種,扭曲的、瘋狂的執念。”

“他說你恨他,所以他也要恨你。他說你拋棄了他,所以他要把你抓回來,關起來。他說你不認他,所以他偏要你眼裏只有他。”

白棉看著言琦蒼白得毫無血色的臉,輕聲道:“很扭曲,很病態,是吧?”

“他沒怎麽體會過愛,更不懂什麽是愛。我作為他的親姐姐,卻也沒怎麽陪過他。或許,在你家裏的那三年,他真的很開心...”

“告訴你這些,並非要你原諒或者同情。只是覺得,你或許應該知道,他對你真的很不一樣。我從沒見過一個人能對另一個人執著成這樣,我甚至覺得不可能有這樣的人,爸媽說他一定是病了,甚至帶他去醫院檢查過...抱歉,我知道,你很難受。”

“他的病,沒有你好不了。而你,本就不該遇見他...”

白棉喝了口茶繼續道:“你倆的事,具體我不了解,他也不說。還是好多次他被爸爸媽媽打,關小黑屋的時候,我旁敲側擊問出來了一點。剩下的時間......給他自己去想辦法吧,雖然我感覺他不可能忘掉你...但是...誰也不忍心再去傷害你了...”

接著,白棉站起身:“故事講完了。我的承諾依舊有效,不會再打擾你了。我本無心摻和你們的事,只是從小看著他長大,有些事情,覺得還是告訴你的好。”

言琦的思緒被帶回了言宇走後的那些年。他想他,他也想他...

白棉正準備離開,似乎又想起了什麽,嘆了口氣道:“我弟弟他...不在美國。如果你想見他,就去這個醫院。他...很喜歡你。或者說,他好像離不開你。”說完她留下了一張醫院地址卡片,就走了。

言琦整個人楞在原地,不知怎麽的,眼淚不自覺的奪眶而出...這是一種極其覆雜的情緒,覆雜到自己也搞不明白。

分離的這十幾年,兩個人就是這樣,相互掛念又互相折磨,互相記恨。到頭來卻鬧得你死我活,魚死網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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