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入v三合一】初見 “哦？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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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入v三合一】初見 “哦？是嗎？……
“哦？是嗎？可如果我坐遠些, 就不方便把這塊巧克力遞給你了。”
意料之外的滄桑聲音讓秦軒驚訝地擡起頭來：“謝叔？你怎麽來了？醫院這邊的緊急聯系人不是換成紀女士了嗎？”
謝叔露出了一個不太高興的表情：“我怎麽就不能來了？難不成出了這麽大的事，你們居然還想瞞著我？”
“不, 我不是這個意思......”
“哈哈好了，逗你玩的，其實是紀總在外地出差，就拜托我先來看看情況。”謝叔的臉上帶著一抹淺笑，秦軒看著那和藹的面容，不知不覺間放松了心情。
“對了, 擔驚受怕這麽久，肯定餓了吧，拿去吃。”謝叔攤開手，掌心上放著一枚巧克力, “來得匆忙，我沒來得及準備什麽，但帶點巧克力總沒錯。”
秦軒輕輕搖了搖頭，他疲憊到連手指都懶得動彈：“我沒胃口，就不吃了。”
“這樣啊......”謝叔的語氣中聽不出什麽遺憾, 他平靜地接受了秦軒的拒絕, “我在樓下遇見了其他幾位小朋友，他們現在可是鬥志昂揚，不想讓許沐風擔心呢。”
......真是狡猾的老頭，秦軒抿了抿嘴還是屈服了, 他伸出手拿過了巧克力，胡亂扯開包裝將糖塊扔進了嘴裏。甜意融化開來的瞬間, 秦軒好像聽見自己的肚子“咕咕”叫了一聲。
謝叔輕笑了一下，他將自己帶來的巧克力全都塞進了秦軒的口袋裏：“自己的身體最重要，在許沐風醒來之前, 我們可都不能倒下。”
秦軒大口大口地嚼著巧克力，時間久了，潛藏的苦味便滲了出來，他卻也只能拼命往下咽。
秦軒又恢覆到了沈默的狀態，無論謝叔是想逗他笑一笑，還是勸他回去休息一下，兩人輪流守在這裏，秦軒都毫無反應。
謝叔無奈扶額，哎呀，這下麻煩了，許沐風醒來發現這人變成聽不懂話的傻子了可該怎麽辦？
沒辦法了，謝叔決定拿出自己的殺手鐧，他攤了攤手嘆息道：“你不願意去休息的話，就來陪我這個老頭子聊聊天吧，一直在這兒幹坐著也無事可幹。”
“時間不早了，您先回去吧，這裏有我就行。”這次秦軒總算開了口，謝叔的面部肌肉卻是一陣抽搐，秦軒還真是個尊老愛幼的好孩子......
“你難道不想知道我和許沐風是怎麽認識的嗎？而且我再不中用，至少還能每天給你們做飯，車接車送許沐風，不用這麽著急趕我走吧......”
秦軒目光閃動，他最終點了點頭，謝叔松了口氣，不管聊些什麽，只要能暫時讓秦軒從壓抑的情緒中走出來就好。
“讓我想想......我認識許沐風已經快十年了，那時候的他只有八歲吧，小小一個人，站起來才到腰那兒......”
謝叔想起自己見到那對老夫妻的時候，老先生攙扶著老太太走到桌前坐下，他抱歉地朝謝麟笑了笑，開口的聲音竟比想象中年輕許多：“不好意思，最近天冷，夫人身體不太好，來得慢了些，希望您不要介意。”
說話間老太太捂住嘴咳了幾聲，謝麟急忙拎過小餐館的茶壺給兩人倒了杯熱水：“沒事沒事，現在還沒到約定的時間，是我到太早了。”
“謝謝。”老先生端起杯子嘗了一口，確認溫度合適後才遞給了老太太，讓她抱著暖手，做完這一切他才重新轉向謝麟，“您是來應聘護工的嗎？”
“是，”謝麟緊張地搓了搓手，“我叫謝麟，我有長期照顧病人的經驗，我的小外孫也在這家醫院，哦，我這兒有住院證明，您可以看看......”
“不用了。”謝麟掏出懷中那張壓得皺皺巴巴的紙，他還沒來得及打開，就被老先生制止了，“我們相信你。”
“我們也不是什麽富裕人家，只是孩子剛到家裏我就病了，心中很是對他不住，這才想著找一位護工去陪陪他。我們能給的不多，一天一百已是極限，您可以接受嗎？”
“好，好！”謝麟急忙應了下來，這個結果比他預想中的還要好很多，這樣一來，小外孫下次的藥費就有著落了。
聽到謝麟的答覆，老太太忍不住又咳了起來，她整個人都往裏縮了一圈，像是卸下了什麽沈重的心事。
老太太平靜下來之後整個人都懨懨的，她沒再說話，只剩下老先生向謝麟交待著註意事項。
謝麟捏著小紙條，按上面的房號找到了許沐風的病房。謝麟心中有些忐忑，他本以為只是一個普通的孩子，沒想到竟是孤兒。唔，說是孤兒不太準確，他現在已經被那對老夫妻領養了，也算是有了自己的家。
醫院是一個微縮的人間，在這裏待久了，謝麟多少也能猜出一些他們之間是怎麽一回事。
那兩位說是老夫妻，其實年齡也不會比自己大多少，只是受長年累月的病痛折磨才會顯得滄桑。
大概也是因為這病，兩人才會想到領養一個孩子，不，謝麟搖搖頭糾正了自己的想法，應該是太太的主意，先生只是不忍心拒絕妻子。
先生雖然看起來對孩子十分上心，但謝麟感受得出來，那是出於他骨子裏的良好教養，優雅了一輩子的人不會允許自己的內心醜惡，孩子對他來說僅僅是責任而已。
倒是那位太太，沒怎麽說話卻聽得極其認真，末了的道謝也分外真誠，亮晶晶的眼珠看過來時，她對那孩子沈甸甸的愛意壓在了謝麟的肩頭。
或許是同樣孱弱的病體令太太起了憐憫之心，想要彌補自己沒有親生孩子的遺憾？又或是想在自己離開之後，讓丈夫能夠有一個繼續活下去的念想？
太太想要領養許沐風的理由謝麟不得而知，他只知道現在自己能做的便是照顧好這個孩子，這關乎到兩個家庭的幸福。
謝麟推開了病房的門，那是他第一次見到許沐風。已經年滿八歲的孩子卻瘦得像豆芽菜一樣，陷進被褥裏幾乎快要消失。藥物影響了營養的吸收，病魔和他爭奪著身體的控制權。
隔壁病床的姑娘看出謝麟是來找許沐風的，上下打量了一番，確定他沒有惡意之後才用氣音小聲提醒道：“護士剛剛來過，輸上液後他就睡著了，估計要等好一會兒才能醒。”
謝麟點頭謝過，拉來椅子開始了漫長的等待。沒想到這一等就是好幾個小時，謝麟心焦地看著手表，幾次想回去看看小外孫，卻又怕許沐風下一秒醒來時會尋不到人。
罷了，就再等等吧，哪有第一天上班就跑路的？小外孫那邊還有女婿在看著，不會出事的。幾番掙紮過後，謝麟還是老老實實地窩在了椅子上。
不知又過去了多長時間，久到謝麟幾乎快要睡著了，頭猛地往下一栽，帶得身體差點都滾到地上。清醒的那一瞬，他看見許沐風緩慢掙開了雙眼。
謝麟急忙坐正了身體，還煞有介事地抓了兩把頭發。他湊近許沐風，努力露出了一個和善的笑容：“你醒了......”
然而謝麟的話還沒說完，就見許沐風全身抖了一下，他臉上還帶著昏睡時的懵懂，眼中卻已染上的警惕之色。
許沐風下意識便擡起身體，想要遠離面前的這位奇怪大叔，但他剛剛醒來氣力不足，只是向外挪動了些許，就支撐不住倒在了床上。
許沐風始終死死盯住謝麟的一舉一動，謝麟恍惚以為自己是什麽要來偷孩子的大壞蛋。他急忙往後靠了靠，在兩人之間留出了足夠的安全距離：“你不用害怕，我叫謝麟，是來照顧你的，你可以叫我謝叔。”
許沐風保持著原來的姿勢沒動，只是垂下了眼睛，失去了瞪人時的淩厲，那雙眼顯出一些圓圓的柔軟。
可愛，想摸，謝麟莫名覺得許沐風像是一只收起了利爪的小貓，小外孫長大後也會這麽可愛的吧......
盡管內心蠢蠢欲動，謝麟還是十指相扣，壓下了那不合時宜的沖動。如果第一天就把雇主給嚇到了，他這份工作也要到頭了。
“我扶你起來吧。”征得了許沐風的同意之後，謝麟將病床搖了起來，把枕頭重新放好，讓許沐風靠著更舒服。
他又倒了杯熱水遞過去，許沐風卻沒有動作。謝麟楞了一下，他拿回杯子啜了一口，然後又試探著端到許沐風面前，這次許沐風才接了下來。
熱氣朦朧了許沐風的眉眼，連說出的話都像是霧裏看花，謝麟屏氣凝神才聽清了那兩個字：“他呢？”
“他？”謝麟沒有反應過來許沐風指的是誰。
許沐風眨了眨眼，或者說是——“他們呢？”雖然從未見過那位太太，但從男人和孤兒院老師交流的只言片語之間，許沐風也能推測出男人並非孤身一人。
謝麟隨即意識到許沐風是說那對夫妻，他解釋道：“太太病了，沒有辦法來照顧你了，你想去看看他們嗎？我可以陪你。”
許沐風認真地讀了讀大叔的表情，這人面色坦然沒有撒謊，也就是說，他又被拋棄了。許沐風並不悲傷，他甚至有些想笑，大人們永遠都有各自的苦衷，這個結果他早已預料到了，畢竟來接他時，那個男人的眼中可算不上喜悅啊......
許沐風搖了搖頭：“不，不用了。”
從那天起，謝麟過上了兩點一線的生活，整日都在小外孫的病房和許沐風的病房間往返。
他一開始完全不知道該如何面對許沐風，謝麟在醫院裏也算是赫赫有名的哄孩大王，周圍幾間病房裏的小孩子，就沒有哪個是謝麟沒有哄過的。
有時候親生父母都搞不定的小朋友，帶到謝麟那裏之後，不出幾分鐘就會破涕為笑，但謝麟拿許沐風一點辦法都沒有。
那些逗孩子們發笑的小把戲對許沐風失了效，他的情緒像是一汪大海，無論是和風還是驟雨，都很難在海面上留下痕跡。
悲傷和快樂在許沐風看來沒有區別，他不會為病痛而哭泣，也不會為花開而欣喜。世界包圍著許沐風，他卻從未走入其中。但功夫不負有心人，謝麟最終找到了突破口，那是在一次治療結束之後。
許沐風的病很是麻煩，從出生的那一刻起，他的命運就與醫院綁定，這不僅關乎健康，更是錢的問題。
先進的設備和優良的新藥無疑是最有效的，但那動輒成千上萬的價格可不是什麽家庭都能負擔得起。
那對夫妻看起來也只是中等偏上的收入水平，何況家裏還有一位病人，他們能給許沐風的少之又少，治療方案自然就要降級處理，價格減半疼痛翻倍也是理所應當的事情。
謝麟從未見過許沐風如此狼狽的模樣，海發了狂，怒吼著把自己撕得粉碎。許沐風再也維持不住那副淡漠的神情，他死命拽著自己的頭發，身上的冷汗出了一層又一層。
許沐風痛得伸手胡亂扯著繞在身旁的各種管道，但護士早已預料到了這種情況，呼吸面罩牢牢地焊在許沐風的臉上，管道的接口處也紋絲不動，他的掙紮不過是在白費力氣。
謝麟目睹了治療的全程，護士將設備撤走之後，許沐風疲憊地仰頭靠在病床上，脖子上的青筋依然清晰可見。他微張著嘴喘氣，魂都被吐了出去。
謝麟覺得自己此時該做些什麽，但他實在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些什麽。許沐風有一種與生俱來的能力，他會平等地讓周圍所有人感到挫敗，再優秀的醫生也治不好他的病，再努力的學生也無法超越他的成績，再殷勤的照顧也不能使他多看你一眼。
“......你還好嗎？喝口水吧。”謝麟明白自己說了句很無聊的話，許沐風果然懶得搭理他。
謝麟悻悻地把杯子放回桌子上，手揣回兜裏，卻摸到了一個不太尋常的東西。謝麟將那東西拿出來看了看，竟是一包跳跳糖。
謝麟這才想起在剛才來的路上，遇到了一位小朋友出院，他一看見自己就張牙舞爪地撲了上來，要把兜裏的零食塞過來。
謝麟拿不下那麽多東西，但他也不想掃了孩子的興，便隨手抓起一個放進口袋，又說了幾句好話，將人給哄回去了。
雖說這包裝上花花綠綠的幼稚圖案和許沐風周身高傲的氣質一點都不沾邊，但謝麟實在是沒招了，他開始病急亂投餵糖。
謝麟有些忐忑地將那包跳跳糖舉到了許沐風的面前，手指搓著塑料袋發出“吱吱”的聲響。大概是被那刺耳的聲音吵到了，許沐風半掀起眼皮，眼珠跟著謝麟左右搖晃的動作來回滴溜溜轉著。
“想吃嗎？”謝麟問出了口，但他實際上並沒有在期待許沐風的回答。謝麟直接撕開了包裝，將跳跳糖的粉末倒進了許沐風的嘴裏。他的動作極為小心，一點都沒讓許沐風嗆到。
“唔......”許沐風這下徹底瞪圓了雙眼，他沒想到謝麟竟會如此......冒犯。對，就是這個詞，平常連碰他一下都要先問過再動手的大叔，怎麽會突然往他嘴裏塞吃的？他怎麽敢？！
然而許沐風還沒來得及抗議，一抹甜意就在舌尖化開，接著嘴裏劈裏啪啦地放起了鞭炮，仿佛有什麽東西快要蹦出來。許沐風下意識就閉緊了嘴，慢慢地品味著那隱秘的雀躍。
“甜嗎？”謝麟笑瞇瞇地問道，許沐風不想錯過每一個甜意在味蕾上炸開的瞬間，他抿著嘴巴輕輕點了點頭。
“好吃嗎？”點頭。
“喜歡嗎？”點頭。
“還疼嗎？”點頭......等等，反應過來的許沐風意識到自己被謝麟給套路了，他一下就呆住了，頭定在一個要點不點似搖非搖的奇怪角度。
謝麟看得心疼，反正今天自己已經幹出不太正常的事情了，那再不正常一點也沒有關系。
謝麟趁著許沐風楞神的時候，伸手呼嚕了一把他的頭發，嘴裏還念念有詞：“沒關系，沒關系，疼不丟人......”
謝麟至今都能想起許沐風那個清澈的眼神，他整個人都放棄了思考，任由謝麟“蹂躪”自己的腦袋。
謝麟見狀有些想笑，相處久了他竟也忘記了，即便許沐風看起來再成熟，他也只是一個八歲的孩子，一點甜頭就能將許沐風收買。但謝麟還是忍住了發笑的沖動，再過分下去，小孩就要撓人了。
那次之後許沐風依然十分沈默，但謝麟莫名覺得他變得更加......粘人了？尤其是在護士或者醫生來過之後，雖然身體一動不動，視線卻總追著謝麟跑，謝麟把手揣進兜裏時，許沐風更是全神貫註地盯著口袋。
“嗯？是想喝水嗎？”謝麟假裝看不懂許沐風的期待，他自顧自地倒了杯水遞過去。許沐風面上不顯，頭頂的呆毛卻都失了精神，蔫蔫地趴在他的腦袋上。
但許沐風還是乖乖地接了過來，杯子挪開的時候，他瞧見謝麟的手心裏躺著一顆用漂亮玻璃紙包起來的糖果。
許沐風捏緊了杯壁，他有些不敢伸出手去，這是給我的嗎？還是大叔拿錯了？許沐風猶豫的時間太久，謝麟不由往前送了送：“吃吧。”
許沐風這才開心地拿了起來，他一絲不茍地捏住兩側玻璃紙擰出的小領結，緩慢地拉直，直到露出裏面的糖果。許沐風“嗷嗚”一口吃了下去，還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包裝紙的內側，連一絲殘渣都不肯放過。
謝麟的手悄悄在口袋裏做好了準備，他可是藏了整整一袋不同口味的糖塊，只等許沐風開口再要，他就能變著戲法掏出一大堆來。
但許沐風吃完糖後，他耐心地將玻璃紙上的褶皺撫平，對著從窗戶照進來的陽光欣賞了好久，然後許沐風從書包裏翻出了課本，小心翼翼地把糖紙夾了進去，全程連一個眼神都沒遞給謝麟。
精心準備的計劃眼看就要泡湯，謝麟不甘心地問道：“不想吃糖了嗎？我這裏還有哦。”
許沐風聞言驚喜地擡起頭來：“可以嗎？！”
謝麟這才有了點帶孩子的成就感，他此時也顧不上耍那些花裏胡哨的把戲了，一股腦兒地將兜裏的儲備全都塞了過去，生怕自己哪個多餘的動作會惹許沐風厭煩，好不容易送出去的糖果又要被送回來。
許沐風坐在病床上，被這從天而降的糖果瀑布砸暈了過去，五顏六色的包裝鋪滿膝頭。許沐風不可置信地將它們捧了起來，然後又拋下，再捧起來，再拋下，只覺得糖塊相撞時發出的“叮叮當當”聲響十分悅耳。
然而事情還是沒能按照謝麟預想的那樣發展下去，許沐風玩過之後，就翻箱倒櫃找出了一個小布袋，將糖全都裝了進去，一顆都沒給自己留下。
謝麟在旁邊看著，內心嘖嘖稱奇，成績好的孩子自制力就是強，明明饞得口水都要流出來了，居然還能忍住不吃。
謝麟的壞心思蠢蠢欲動，小孩就要有小孩的樣子，總是這麽成熟懂事都不可愛了，他決定引誘一下許沐風：
“啊，就這麽裝起來了嗎？可憐叔叔在超市裏選了那麽久，裏面有各種口味的水果糖果汁軟糖棉花糖牛軋糖奶糖酥糖和巧克力，真的不嘗嘗嗎？叔叔我啊，要傷心了呢......”
許沐風舉起手中的布袋，將袋口的位置對準謝麟的嘴，接著他用力一拉——糖果和謝麟的嘮叨便都被封在了袋裏。呼......終於清凈了，許沐風心想。
但對面大叔的表情，看起來好像真的有些落寞。許沐風掂了掂手中抱著的糖袋，罷了，看在他人這麽好給自己帶糖吃的份兒上，就勉為其難地給他解釋一下吧。
“糖很好吃，要珍惜。”說完許沐風就翻身下了床，他在儲物櫃裏尋到一處隱蔽的角落。許沐風剛想把糖藏進去，他突然意識到周圍還有人在看著，便警惕地轉過身去。
謝麟在許沐風停頓的那一秒就註意到了他的小心思，他趕在和許沐風對視之前別開了頭，假裝自己只是恰巧站在這裏，什麽也不知道。許沐風這才放下心來，他躡手躡腳地將糖袋放了進去，一絲聲響都沒有發出來。
許沐風護食的模樣著實有趣，他關好櫃門之後謝麟忍不住笑瞇瞇問道：“藏好了嗎？”
謝麟的突然出聲，一下就把許沐風從“我有糖了”的喜悅中拉了出來，他不滿地瞥了謝麟：“要你管。”
小孩子氣得臉頰都鼓了起來，謝麟絲毫沒有被人討厭了的覺悟，只是一味地覺得他好可愛。
謝麟趁人不備伸出了手，滿足地掐了把許沐風臉上的軟肉：“其實你不用特意去藏的，下次叔叔還給你帶，好不好呀？”
真的嗎？許沐風沒有說話，但他眼睛亮亮地盯著謝麟，連這人對自己動手動腳都沒去追究。
“真的。”謝麟笑了起來，當時的他滿心以為日子就會這樣平淡又幸福地繼續下去，無論是許沐風還是小外孫都能平安健康地長大，但謝麟沒想到自己那麽快就食言了。
即便四處找人借錢，給小外孫用上了最好的新藥，他的病情還是抑制不住地惡化了。謝麟心急如焚，他向那位先生請了幾天的假，不知會換誰去照顧許沐風，但謝麟也管不了那麽多了。
“身邊的人都找遍了，家裏的親戚對我們避之不及，同事朋友也不願再回覆消息，這是我能借到的最後一筆錢了。”
視線上方出現了一個牛皮信封，謝麟擡頭看去，是滿臉憔悴的女婿。他接過信封，隨手一捏便知道這點錢根本無濟於事，但總好過什麽也沒有，謝麟妥善地將錢收了起來。
女婿在謝麟的身旁坐下，孩子睡著了，他說話的聲音壓抑而顫抖：“爸，怎麽辦啊......再這樣下去，別說治病了，連鍋都快要掀不開了......”
“我對不起安夏，我對不起安夏啊！她拼死生下了這個孩子，我卻連她最後的願望都無法守護，我有什麽資格做丈夫？我有什麽資格做父親？！”
謝麟拍了拍女婿的肩膀，他不知該如何開口，因為他也想不明白答案會是什麽。失去女兒的痛苦至今無法忘記，謝麟不敢去想那個最壞的結局。
“吱呀。”門軸突然傳來了一聲輕響，謝麟下意識便回頭望去，只看見一抹熟悉的衣角從門縫中溜走了。
謝麟急忙追了出去，那個背影——他瞪大了眼睛，竟是許沐風！他怎麽找到這兒來了？走廊上十分擁擠，沒排到房間的病人們只能睡在外面的病床上，許沐風顯然對這片區域不太熟悉，他步履匆匆，好幾次都差點撞倒輸液架，激起一路的罵聲。
謝麟剛想追上去，就聽見身後傳來了小外孫主治醫生的聲音：“您是那孩子的外公吧，他的治療方案需要調整，用藥方面還得再和您商量一下。”
“好的好的，您請。”謝麟顧不上去管許沐風了，他跟著醫生走進病房。
謝麟心知醫生不會帶來什麽好消息，可當他真正聽到那些悲觀的話語時，謝麟的心還是忍不住沈了下來。
花大價錢買來的新藥作用有限，醫生建議他們更換為更加便宜的藥物，言下之意就是已經沒有救了，能撐一天是一天，家屬也要多為自己考慮。
女婿崩潰得泣不成聲，謝麟也變得精神恍惚，不知道他究竟在哪兒，在做些什麽。他只聽見自己的聲音說道：“好，醫生，都聽你的。”
醫生走後，謝麟跌坐在椅子上，他的大腦亂作一團。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謝麟好像剛從女兒的婚宴上走出來，周圍人不住地向他道喜，身後一道腳步聲追過來，女兒親親熱熱地攬過他的手臂：“爸爸，你要當外公了！”
謝麟記不起當時他說了什麽，但大抵是笑著的吧，沒有人想到那會是一切厄運的開端。一個小小的嬰兒被放在了謝麟的雙臂上，他還沒來得及為一個生命的誕生而欣喜，卻要先為一個生命的逝去而流淚，而如今，與女兒有關的一切都要被奪去了嗎？
謝麟連眼淚都流不出來，悲苦在心中徘徊無處發洩。他漫無邊際地想著，隨便幹點什麽都好，別坐在這裏了，起來給小外孫弄點吃的吧。
哦對了，也不知道許沐風那會兒過來是有什麽事，好幾天沒去找他了，等小外孫這邊安定下來，自己也去看看許沐風吧。
謝麟剛打算站起身，就感到有人扯了扯自己的衣角。謝麟一扭頭便對上了許沐風那雙清透的大眼睛，許沐風見謝麟註意到了自己，他捧起手中的東西，朝謝麟那邊遞了遞：“送給弟弟。”
這個布袋......謝麟莫名覺得眼前的東西有些熟悉，但他此刻的記憶十分混亂，實在想不起來這個布袋究竟在哪裏出現過。
許沐風舉得胳膊都酸了，謝麟的沈默也讓他有些不知所措。許沐風直接將袋子扔進了謝麟的懷裏，然後轉身便跑掉了。
“沐風！”謝麟在許沐風跑開之後才反應了過來，他喊了一聲，但許沐風已經跑得沒影了。
謝麟轉向了腿上的布袋，他拉開袋口，原來是糖，還有——零零散散的硬幣夾在糖果之中，隨著謝麟的動作發出微弱的光亮。
可惜最後，無論是許沐風送來的錢還是糖，小外孫都沒能用上。第二天他的病情就急速惡化，後面的事情對謝麟來說宛如噩夢，披著人皮的游魂，除此之外任何表述都不足以形容他那時的狀態。
再次回到醫院，已經是一周後的事情了，謝麟來取走遺落在醫院的物品。小外孫病發時他和女婿都慌張無比，心神完全被那病給占據了，根本沒心思好好收拾房間，東西都雜亂地堆在那裏。
謝麟找來了一個大紙箱，他像個機器人一樣坐在地上，隨手撈到什麽東西就在紙箱中尋一處位置將它妥帖放好。
謝麟唯獨在摸到那個布袋時猶豫了一下，他拎著袋子的拉繩晃了晃，裏面的糖塊和硬幣相撞，發出了清脆的聲響。這個還是物歸原主比較好吧，謝麟心想。
那就去向許沐風道個別吧，他還蠻喜歡那個孩子的，也不知道以後是否還有機會見面。謝麟拎上袋子站了起來，沿著熟悉的道路向許沐風走去。
但那張病床上空無一人。難道是出院了？可床頭櫃上依然擺著許沐風的本子和筆，謝麟又湊近看了看墻上貼著的病人信息卡，是許沐風沒錯。
謝麟伸出手摸了一下床，床單被褥都沒有一絲溫度，許沐風應該已經離開很久了，可此時外面天都黑了，他能去哪兒呢？
“餵，你是那孩子的什麽人？”謝麟剛想詢問臨床的病人，沒想到對方竟搶了先。謝麟看向那人，之前的年輕姑娘大概已經出院了，現在床上坐著一位彪形大漢。
他那身衣服都遮不住的肌肉和這醫院有些格格不入，大喊此時正怒目瞪著謝麟，語氣聽起來也不怎麽友好。
“我是之前照顧他的護工。”謝麟總感覺大漢下一秒就要動手了，他急忙解釋道，“我要離開這家醫院了，只是想在走之前來和他告別，您知道他去哪兒了嗎？”
“之前護工？不是家屬？”得到了和預想之中不太一樣的答案，大漢收起了那副兇神惡煞的神情，他尷尬地撓了撓頭，露出一個憨憨的笑容。
謝麟松了口氣，他意識到這人話裏有話，便追問了下去，沒想到竟得知了一個驚人的消息——在自己請假的這麽多天裏，許沐風都是一個人在生活。
他一個人上學，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就連治療的痛苦也只能一個人承受。臨床的病人也換來換去，仿佛所有人都只是許沐風生命中的過客，沒有人會為他停留。許沐風就這樣學著照顧自己，學著好好生活，直到......今天。
“他被護士喊走了，少說得有幾個小時了，好像是他的爸爸出事了。”
“爸爸？”謝麟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這指的是那位先生吧。他隨即心臟狂跳了起來，不對勁，明明是太太生病了，怎麽出事的人會是先生，到底發生了什麽？！
謝麟謝過大漢後飛快向外跑去，結果迎頭撞上了一位護士，兩人都沒有防備，護士拿著的文件散落一地。
“抱歉抱歉，我來撿。”謝麟一邊道著歉，一邊忙不疊彎下腰，將那些飛遠了的紙張捉回來。
護士卻不太在意自己被人給撞了，她的註意力根本沒在那上面。護士盯著謝麟的臉，猶豫著問道：“這間病房裏的那個小病號，你是不是他的護工啊？”
“你是說......許沐風？”
正確的名字讓護士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她抓住謝麟的肩膀，激動地說道：“真的是你，我還以為是我認錯了！以為你不管許沐風了！”
“別撿文件了，一會兒我來，快去找許沐風吧，出大事了！據說前幾天他媽媽在醫院病逝了，今天爸爸又從樓梯上滾了下來，醫生正在搶救，你去手術室外就能見到他！”
護士的語速極快，謝麟的大腦空白一片，幾乎是被護士半推著跑了起來。原來如此，怪不得這麽多天許沐風都是獨自一人！
謝麟不敢去想再見到許沐風時，他會是什麽模樣。會因為受盡委屈而撲進自己的懷裏大哭，讓他不要再丟下自己嗎？還是要將受過的所有冷遇一一償還，命令他再也別出現在自己面前？
那位護士也不知道許沐風所在的確切位置，謝麟只能一層層、一間間找過去。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老胳膊老腿都發出了“嘎吱嘎吱”的抗議聲響，卻始終不見許沐風的身影。
就在謝麟快要絕望的時候，他突然瞥見了遠處長椅上那身熟悉的白色格子襯衫。謝麟急忙跑了過去，眼前的場景卻與他想象中的有所不同。
別說撲進懷裏或者趕他走了，許沐風完全沒有註意到謝麟的到來，他的表情無悲無怒，身體向旁邊微微傾斜，頭也靠在另一個男孩的肩上，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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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是嗎？可如果我坐遠些, 就不方便把這塊巧克力遞給你了。”
意料之外的滄桑聲音讓秦軒驚訝地擡起頭來：“謝叔？你怎麽來了？醫院這邊的緊急聯系人不是換成紀女士了嗎？”
謝叔露出了一個不太高興的表情：“我怎麽就不能來了？難不成出了這麽大的事，你們居然還想瞞著我？”
“不, 我不是這個意思......”
“哈哈好了，逗你玩的，其實是紀總在外地出差，就拜托我先來看看情況。”謝叔的臉上帶著一抹淺笑，秦軒看著那和藹的面容，不知不覺間放松了心情。
“對了, 擔驚受怕這麽久，肯定餓了吧，拿去吃。”謝叔攤開手，掌心上放著一枚巧克力, “來得匆忙，我沒來得及準備什麽，但帶點巧克力總沒錯。”
秦軒輕輕搖了搖頭，他疲憊到連手指都懶得動彈：“我沒胃口，就不吃了。”
“這樣啊......”謝叔的語氣中聽不出什麽遺憾, 他平靜地接受了秦軒的拒絕, “我在樓下遇見了其他幾位小朋友，他們現在可是鬥志昂揚，不想讓許沐風擔心呢。”
......真是狡猾的老頭，秦軒抿了抿嘴還是屈服了, 他伸出手拿過了巧克力，胡亂扯開包裝將糖塊扔進了嘴裏。甜意融化開來的瞬間, 秦軒好像聽見自己的肚子“咕咕”叫了一聲。
謝叔輕笑了一下，他將自己帶來的巧克力全都塞進了秦軒的口袋裏：“自己的身體最重要，在許沐風醒來之前, 我們可都不能倒下。”
秦軒大口大口地嚼著巧克力，時間久了，潛藏的苦味便滲了出來，他卻也只能拼命往下咽。
秦軒又恢覆到了沈默的狀態，無論謝叔是想逗他笑一笑，還是勸他回去休息一下，兩人輪流守在這裏，秦軒都毫無反應。
謝叔無奈扶額，哎呀，這下麻煩了，許沐風醒來發現這人變成聽不懂話的傻子了可該怎麽辦？
沒辦法了，謝叔決定拿出自己的殺手鐧，他攤了攤手嘆息道：“你不願意去休息的話，就來陪我這個老頭子聊聊天吧，一直在這兒幹坐著也無事可幹。”
“時間不早了，您先回去吧，這裏有我就行。”這次秦軒總算開了口，謝叔的面部肌肉卻是一陣抽搐，秦軒還真是個尊老愛幼的好孩子......
“你難道不想知道我和許沐風是怎麽認識的嗎？而且我再不中用，至少還能每天給你們做飯，車接車送許沐風，不用這麽著急趕我走吧......”
秦軒目光閃動，他最終點了點頭，謝叔松了口氣，不管聊些什麽，只要能暫時讓秦軒從壓抑的情緒中走出來就好。
“讓我想想......我認識許沐風已經快十年了，那時候的他只有八歲吧，小小一個人，站起來才到腰那兒......”
謝叔想起自己見到那對老夫妻的時候，老先生攙扶著老太太走到桌前坐下，他抱歉地朝謝麟笑了笑，開口的聲音竟比想象中年輕許多：“不好意思，最近天冷，夫人身體不太好，來得慢了些，希望您不要介意。”
說話間老太太捂住嘴咳了幾聲，謝麟急忙拎過小餐館的茶壺給兩人倒了杯熱水：“沒事沒事，現在還沒到約定的時間，是我到太早了。”
“謝謝。”老先生端起杯子嘗了一口，確認溫度合適後才遞給了老太太，讓她抱著暖手，做完這一切他才重新轉向謝麟，“您是來應聘護工的嗎？”
“是，”謝麟緊張地搓了搓手，“我叫謝麟，我有長期照顧病人的經驗，我的小外孫也在這家醫院，哦，我這兒有住院證明，您可以看看......”
“不用了。”謝麟掏出懷中那張壓得皺皺巴巴的紙，他還沒來得及打開，就被老先生制止了，“我們相信你。”
“我們也不是什麽富裕人家，只是孩子剛到家裏我就病了，心中很是對他不住，這才想著找一位護工去陪陪他。我們能給的不多，一天一百已是極限，您可以接受嗎？”
“好，好！”謝麟急忙應了下來，這個結果比他預想中的還要好很多，這樣一來，小外孫下次的藥費就有著落了。
聽到謝麟的答覆，老太太忍不住又咳了起來，她整個人都往裏縮了一圈，像是卸下了什麽沈重的心事。
老太太平靜下來之後整個人都懨懨的，她沒再說話，只剩下老先生向謝麟交待著註意事項。
謝麟捏著小紙條，按上面的房號找到了許沐風的病房。謝麟心中有些忐忑，他本以為只是一個普通的孩子，沒想到竟是孤兒。唔，說是孤兒不太準確，他現在已經被那對老夫妻領養了，也算是有了自己的家。
醫院是一個微縮的人間，在這裏待久了，謝麟多少也能猜出一些他們之間是怎麽一回事。
那兩位說是老夫妻，其實年齡也不會比自己大多少，只是受長年累月的病痛折磨才會顯得滄桑。
大概也是因為這病，兩人才會想到領養一個孩子，不，謝麟搖搖頭糾正了自己的想法，應該是太太的主意，先生只是不忍心拒絕妻子。
先生雖然看起來對孩子十分上心，但謝麟感受得出來，那是出於他骨子裏的良好教養，優雅了一輩子的人不會允許自己的內心醜惡，孩子對他來說僅僅是責任而已。
倒是那位太太，沒怎麽說話卻聽得極其認真，末了的道謝也分外真誠，亮晶晶的眼珠看過來時，她對那孩子沈甸甸的愛意壓在了謝麟的肩頭。
或許是同樣孱弱的病體令太太起了憐憫之心，想要彌補自己沒有親生孩子的遺憾？又或是想在自己離開之後，讓丈夫能夠有一個繼續活下去的念想？
太太想要領養許沐風的理由謝麟不得而知，他只知道現在自己能做的便是照顧好這個孩子，這關乎到兩個家庭的幸福。
謝麟推開了病房的門，那是他第一次見到許沐風。已經年滿八歲的孩子卻瘦得像豆芽菜一樣，陷進被褥裏幾乎快要消失。藥物影響了營養的吸收，病魔和他爭奪著身體的控制權。
隔壁病床的姑娘看出謝麟是來找許沐風的，上下打量了一番，確定他沒有惡意之後才用氣音小聲提醒道：“護士剛剛來過，輸上液後他就睡著了，估計要等好一會兒才能醒。”
謝麟點頭謝過，拉來椅子開始了漫長的等待。沒想到這一等就是好幾個小時，謝麟心焦地看著手表，幾次想回去看看小外孫，卻又怕許沐風下一秒醒來時會尋不到人。
罷了，就再等等吧，哪有第一天上班就跑路的？小外孫那邊還有女婿在看著，不會出事的。幾番掙紮過後，謝麟還是老老實實地窩在了椅子上。
不知又過去了多長時間，久到謝麟幾乎快要睡著了，頭猛地往下一栽，帶得身體差點都滾到地上。清醒的那一瞬，他看見許沐風緩慢掙開了雙眼。
謝麟急忙坐正了身體，還煞有介事地抓了兩把頭發。他湊近許沐風，努力露出了一個和善的笑容：“你醒了......”
然而謝麟的話還沒說完，就見許沐風全身抖了一下，他臉上還帶著昏睡時的懵懂，眼中卻已染上的警惕之色。
許沐風下意識便擡起身體，想要遠離面前的這位奇怪大叔，但他剛剛醒來氣力不足，只是向外挪動了些許，就支撐不住倒在了床上。
許沐風始終死死盯住謝麟的一舉一動，謝麟恍惚以為自己是什麽要來偷孩子的大壞蛋。他急忙往後靠了靠，在兩人之間留出了足夠的安全距離：“你不用害怕，我叫謝麟，是來照顧你的，你可以叫我謝叔。”
許沐風保持著原來的姿勢沒動，只是垂下了眼睛，失去了瞪人時的淩厲，那雙眼顯出一些圓圓的柔軟。
可愛，想摸，謝麟莫名覺得許沐風像是一只收起了利爪的小貓，小外孫長大後也會這麽可愛的吧......
盡管內心蠢蠢欲動，謝麟還是十指相扣，壓下了那不合時宜的沖動。如果第一天就把雇主給嚇到了，他這份工作也要到頭了。
“我扶你起來吧。”征得了許沐風的同意之後，謝麟將病床搖了起來，把枕頭重新放好，讓許沐風靠著更舒服。
他又倒了杯熱水遞過去，許沐風卻沒有動作。謝麟楞了一下，他拿回杯子啜了一口，然後又試探著端到許沐風面前，這次許沐風才接了下來。
熱氣朦朧了許沐風的眉眼，連說出的話都像是霧裏看花，謝麟屏氣凝神才聽清了那兩個字：“他呢？”
“他？”謝麟沒有反應過來許沐風指的是誰。
許沐風眨了眨眼，或者說是——“他們呢？”雖然從未見過那位太太，但從男人和孤兒院老師交流的只言片語之間，許沐風也能推測出男人並非孤身一人。
謝麟隨即意識到許沐風是說那對夫妻，他解釋道：“太太病了，沒有辦法來照顧你了，你想去看看他們嗎？我可以陪你。”
許沐風認真地讀了讀大叔的表情，這人面色坦然沒有撒謊，也就是說，他又被拋棄了。許沐風並不悲傷，他甚至有些想笑，大人們永遠都有各自的苦衷，這個結果他早已預料到了，畢竟來接他時，那個男人的眼中可算不上喜悅啊......
許沐風搖了搖頭：“不，不用了。”
從那天起，謝麟過上了兩點一線的生活，整日都在小外孫的病房和許沐風的病房間往返。
他一開始完全不知道該如何面對許沐風，謝麟在醫院裏也算是赫赫有名的哄孩大王，周圍幾間病房裏的小孩子，就沒有哪個是謝麟沒有哄過的。
有時候親生父母都搞不定的小朋友，帶到謝麟那裏之後，不出幾分鐘就會破涕為笑，但謝麟拿許沐風一點辦法都沒有。
那些逗孩子們發笑的小把戲對許沐風失了效，他的情緒像是一汪大海，無論是和風還是驟雨，都很難在海面上留下痕跡。
悲傷和快樂在許沐風看來沒有區別，他不會為病痛而哭泣，也不會為花開而欣喜。世界包圍著許沐風，他卻從未走入其中。但功夫不負有心人，謝麟最終找到了突破口，那是在一次治療結束之後。
許沐風的病很是麻煩，從出生的那一刻起，他的命運就與醫院綁定，這不僅關乎健康，更是錢的問題。
先進的設備和優良的新藥無疑是最有效的，但那動輒成千上萬的價格可不是什麽家庭都能負擔得起。
那對夫妻看起來也只是中等偏上的收入水平，何況家裏還有一位病人，他們能給許沐風的少之又少，治療方案自然就要降級處理，價格減半疼痛翻倍也是理所應當的事情。
謝麟從未見過許沐風如此狼狽的模樣，海發了狂，怒吼著把自己撕得粉碎。許沐風再也維持不住那副淡漠的神情，他死命拽著自己的頭發，身上的冷汗出了一層又一層。
許沐風痛得伸手胡亂扯著繞在身旁的各種管道，但護士早已預料到了這種情況，呼吸面罩牢牢地焊在許沐風的臉上，管道的接口處也紋絲不動，他的掙紮不過是在白費力氣。
謝麟目睹了治療的全程，護士將設備撤走之後，許沐風疲憊地仰頭靠在病床上，脖子上的青筋依然清晰可見。他微張著嘴喘氣，魂都被吐了出去。
謝麟覺得自己此時該做些什麽，但他實在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些什麽。許沐風有一種與生俱來的能力，他會平等地讓周圍所有人感到挫敗，再優秀的醫生也治不好他的病，再努力的學生也無法超越他的成績，再殷勤的照顧也不能使他多看你一眼。
“......你還好嗎？喝口水吧。”謝麟明白自己說了句很無聊的話，許沐風果然懶得搭理他。
謝麟悻悻地把杯子放回桌子上，手揣回兜裏，卻摸到了一個不太尋常的東西。謝麟將那東西拿出來看了看，竟是一包跳跳糖。
謝麟這才想起在剛才來的路上，遇到了一位小朋友出院，他一看見自己就張牙舞爪地撲了上來，要把兜裏的零食塞過來。
謝麟拿不下那麽多東西，但他也不想掃了孩子的興，便隨手抓起一個放進口袋，又說了幾句好話，將人給哄回去了。
雖說這包裝上花花綠綠的幼稚圖案和許沐風周身高傲的氣質一點都不沾邊，但謝麟實在是沒招了，他開始病急亂投餵糖。
謝麟有些忐忑地將那包跳跳糖舉到了許沐風的面前，手指搓著塑料袋發出“吱吱”的聲響。大概是被那刺耳的聲音吵到了，許沐風半掀起眼皮，眼珠跟著謝麟左右搖晃的動作來回滴溜溜轉著。
“想吃嗎？”謝麟問出了口，但他實際上並沒有在期待許沐風的回答。謝麟直接撕開了包裝，將跳跳糖的粉末倒進了許沐風的嘴裏。他的動作極為小心，一點都沒讓許沐風嗆到。
“唔......”許沐風這下徹底瞪圓了雙眼，他沒想到謝麟竟會如此......冒犯。對，就是這個詞，平常連碰他一下都要先問過再動手的大叔，怎麽會突然往他嘴裏塞吃的？他怎麽敢？！
然而許沐風還沒來得及抗議，一抹甜意就在舌尖化開，接著嘴裏劈裏啪啦地放起了鞭炮，仿佛有什麽東西快要蹦出來。許沐風下意識就閉緊了嘴，慢慢地品味著那隱秘的雀躍。
“甜嗎？”謝麟笑瞇瞇地問道，許沐風不想錯過每一個甜意在味蕾上炸開的瞬間，他抿著嘴巴輕輕點了點頭。
“好吃嗎？”點頭。
“喜歡嗎？”點頭。
“還疼嗎？”點頭......等等，反應過來的許沐風意識到自己被謝麟給套路了，他一下就呆住了，頭定在一個要點不點似搖非搖的奇怪角度。
謝麟看得心疼，反正今天自己已經幹出不太正常的事情了，那再不正常一點也沒有關系。
謝麟趁著許沐風楞神的時候，伸手呼嚕了一把他的頭發，嘴裏還念念有詞：“沒關系，沒關系，疼不丟人......”
謝麟至今都能想起許沐風那個清澈的眼神，他整個人都放棄了思考，任由謝麟“蹂躪”自己的腦袋。
謝麟見狀有些想笑，相處久了他竟也忘記了，即便許沐風看起來再成熟，他也只是一個八歲的孩子，一點甜頭就能將許沐風收買。但謝麟還是忍住了發笑的沖動，再過分下去，小孩就要撓人了。
那次之後許沐風依然十分沈默，但謝麟莫名覺得他變得更加......粘人了？尤其是在護士或者醫生來過之後，雖然身體一動不動，視線卻總追著謝麟跑，謝麟把手揣進兜裏時，許沐風更是全神貫註地盯著口袋。
“嗯？是想喝水嗎？”謝麟假裝看不懂許沐風的期待，他自顧自地倒了杯水遞過去。許沐風面上不顯，頭頂的呆毛卻都失了精神，蔫蔫地趴在他的腦袋上。
但許沐風還是乖乖地接了過來，杯子挪開的時候，他瞧見謝麟的手心裏躺著一顆用漂亮玻璃紙包起來的糖果。
許沐風捏緊了杯壁，他有些不敢伸出手去，這是給我的嗎？還是大叔拿錯了？許沐風猶豫的時間太久，謝麟不由往前送了送：“吃吧。”
許沐風這才開心地拿了起來，他一絲不茍地捏住兩側玻璃紙擰出的小領結，緩慢地拉直，直到露出裏面的糖果。許沐風“嗷嗚”一口吃了下去，還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包裝紙的內側，連一絲殘渣都不肯放過。
謝麟的手悄悄在口袋裏做好了準備，他可是藏了整整一袋不同口味的糖塊，只等許沐風開口再要，他就能變著戲法掏出一大堆來。
但許沐風吃完糖後，他耐心地將玻璃紙上的褶皺撫平，對著從窗戶照進來的陽光欣賞了好久，然後許沐風從書包裏翻出了課本，小心翼翼地把糖紙夾了進去，全程連一個眼神都沒遞給謝麟。
精心準備的計劃眼看就要泡湯，謝麟不甘心地問道：“不想吃糖了嗎？我這裏還有哦。”
許沐風聞言驚喜地擡起頭來：“可以嗎？！”
謝麟這才有了點帶孩子的成就感，他此時也顧不上耍那些花裏胡哨的把戲了，一股腦兒地將兜裏的儲備全都塞了過去，生怕自己哪個多餘的動作會惹許沐風厭煩，好不容易送出去的糖果又要被送回來。
許沐風坐在病床上，被這從天而降的糖果瀑布砸暈了過去，五顏六色的包裝鋪滿膝頭。許沐風不可置信地將它們捧了起來，然後又拋下，再捧起來，再拋下，只覺得糖塊相撞時發出的“叮叮當當”聲響十分悅耳。
然而事情還是沒能按照謝麟預想的那樣發展下去，許沐風玩過之後，就翻箱倒櫃找出了一個小布袋，將糖全都裝了進去，一顆都沒給自己留下。
謝麟在旁邊看著，內心嘖嘖稱奇，成績好的孩子自制力就是強，明明饞得口水都要流出來了，居然還能忍住不吃。
謝麟的壞心思蠢蠢欲動，小孩就要有小孩的樣子，總是這麽成熟懂事都不可愛了，他決定引誘一下許沐風：
“啊，就這麽裝起來了嗎？可憐叔叔在超市裏選了那麽久，裏面有各種口味的水果糖果汁軟糖棉花糖牛軋糖奶糖酥糖和巧克力，真的不嘗嘗嗎？叔叔我啊，要傷心了呢......”
許沐風舉起手中的布袋，將袋口的位置對準謝麟的嘴，接著他用力一拉——糖果和謝麟的嘮叨便都被封在了袋裏。呼......終於清凈了，許沐風心想。
但對面大叔的表情，看起來好像真的有些落寞。許沐風掂了掂手中抱著的糖袋，罷了，看在他人這麽好給自己帶糖吃的份兒上，就勉為其難地給他解釋一下吧。
“糖很好吃，要珍惜。”說完許沐風就翻身下了床，他在儲物櫃裏尋到一處隱蔽的角落。許沐風剛想把糖藏進去，他突然意識到周圍還有人在看著，便警惕地轉過身去。
謝麟在許沐風停頓的那一秒就註意到了他的小心思，他趕在和許沐風對視之前別開了頭，假裝自己只是恰巧站在這裏，什麽也不知道。許沐風這才放下心來，他躡手躡腳地將糖袋放了進去，一絲聲響都沒有發出來。
許沐風護食的模樣著實有趣，他關好櫃門之後謝麟忍不住笑瞇瞇問道：“藏好了嗎？”
謝麟的突然出聲，一下就把許沐風從“我有糖了”的喜悅中拉了出來，他不滿地瞥了謝麟：“要你管。”
小孩子氣得臉頰都鼓了起來，謝麟絲毫沒有被人討厭了的覺悟，只是一味地覺得他好可愛。
謝麟趁人不備伸出了手，滿足地掐了把許沐風臉上的軟肉：“其實你不用特意去藏的，下次叔叔還給你帶，好不好呀？”
真的嗎？許沐風沒有說話，但他眼睛亮亮地盯著謝麟，連這人對自己動手動腳都沒去追究。
“真的。”謝麟笑了起來，當時的他滿心以為日子就會這樣平淡又幸福地繼續下去，無論是許沐風還是小外孫都能平安健康地長大，但謝麟沒想到自己那麽快就食言了。
即便四處找人借錢，給小外孫用上了最好的新藥，他的病情還是抑制不住地惡化了。謝麟心急如焚，他向那位先生請了幾天的假，不知會換誰去照顧許沐風，但謝麟也管不了那麽多了。
“身邊的人都找遍了，家裏的親戚對我們避之不及，同事朋友也不願再回覆消息，這是我能借到的最後一筆錢了。”
視線上方出現了一個牛皮信封，謝麟擡頭看去，是滿臉憔悴的女婿。他接過信封，隨手一捏便知道這點錢根本無濟於事，但總好過什麽也沒有，謝麟妥善地將錢收了起來。
女婿在謝麟的身旁坐下，孩子睡著了，他說話的聲音壓抑而顫抖：“爸，怎麽辦啊......再這樣下去，別說治病了，連鍋都快要掀不開了......”
“我對不起安夏，我對不起安夏啊！她拼死生下了這個孩子，我卻連她最後的願望都無法守護，我有什麽資格做丈夫？我有什麽資格做父親？！”
謝麟拍了拍女婿的肩膀，他不知該如何開口，因為他也想不明白答案會是什麽。失去女兒的痛苦至今無法忘記，謝麟不敢去想那個最壞的結局。
“吱呀。”門軸突然傳來了一聲輕響，謝麟下意識便回頭望去，只看見一抹熟悉的衣角從門縫中溜走了。
謝麟急忙追了出去，那個背影——他瞪大了眼睛，竟是許沐風！他怎麽找到這兒來了？走廊上十分擁擠，沒排到房間的病人們只能睡在外面的病床上，許沐風顯然對這片區域不太熟悉，他步履匆匆，好幾次都差點撞倒輸液架，激起一路的罵聲。
謝麟剛想追上去，就聽見身後傳來了小外孫主治醫生的聲音：“您是那孩子的外公吧，他的治療方案需要調整，用藥方面還得再和您商量一下。”
“好的好的，您請。”謝麟顧不上去管許沐風了，他跟著醫生走進病房。
謝麟心知醫生不會帶來什麽好消息，可當他真正聽到那些悲觀的話語時，謝麟的心還是忍不住沈了下來。
花大價錢買來的新藥作用有限，醫生建議他們更換為更加便宜的藥物，言下之意就是已經沒有救了，能撐一天是一天，家屬也要多為自己考慮。
女婿崩潰得泣不成聲，謝麟也變得精神恍惚，不知道他究竟在哪兒，在做些什麽。他只聽見自己的聲音說道：“好，醫生，都聽你的。”
醫生走後，謝麟跌坐在椅子上，他的大腦亂作一團。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謝麟好像剛從女兒的婚宴上走出來，周圍人不住地向他道喜，身後一道腳步聲追過來，女兒親親熱熱地攬過他的手臂：“爸爸，你要當外公了！”
謝麟記不起當時他說了什麽，但大抵是笑著的吧，沒有人想到那會是一切厄運的開端。一個小小的嬰兒被放在了謝麟的雙臂上，他還沒來得及為一個生命的誕生而欣喜，卻要先為一個生命的逝去而流淚，而如今，與女兒有關的一切都要被奪去了嗎？
謝麟連眼淚都流不出來，悲苦在心中徘徊無處發洩。他漫無邊際地想著，隨便幹點什麽都好，別坐在這裏了，起來給小外孫弄點吃的吧。
哦對了，也不知道許沐風那會兒過來是有什麽事，好幾天沒去找他了，等小外孫這邊安定下來，自己也去看看許沐風吧。
謝麟剛打算站起身，就感到有人扯了扯自己的衣角。謝麟一扭頭便對上了許沐風那雙清透的大眼睛，許沐風見謝麟註意到了自己，他捧起手中的東西，朝謝麟那邊遞了遞：“送給弟弟。”
這個布袋......謝麟莫名覺得眼前的東西有些熟悉，但他此刻的記憶十分混亂，實在想不起來這個布袋究竟在哪裏出現過。
許沐風舉得胳膊都酸了，謝麟的沈默也讓他有些不知所措。許沐風直接將袋子扔進了謝麟的懷裏，然後轉身便跑掉了。
“沐風！”謝麟在許沐風跑開之後才反應了過來，他喊了一聲，但許沐風已經跑得沒影了。
謝麟轉向了腿上的布袋，他拉開袋口，原來是糖，還有——零零散散的硬幣夾在糖果之中，隨著謝麟的動作發出微弱的光亮。
可惜最後，無論是許沐風送來的錢還是糖，小外孫都沒能用上。第二天他的病情就急速惡化，後面的事情對謝麟來說宛如噩夢，披著人皮的游魂，除此之外任何表述都不足以形容他那時的狀態。
再次回到醫院，已經是一周後的事情了，謝麟來取走遺落在醫院的物品。小外孫病發時他和女婿都慌張無比，心神完全被那病給占據了，根本沒心思好好收拾房間，東西都雜亂地堆在那裏。
謝麟找來了一個大紙箱，他像個機器人一樣坐在地上，隨手撈到什麽東西就在紙箱中尋一處位置將它妥帖放好。
謝麟唯獨在摸到那個布袋時猶豫了一下，他拎著袋子的拉繩晃了晃，裏面的糖塊和硬幣相撞，發出了清脆的聲響。這個還是物歸原主比較好吧，謝麟心想。
那就去向許沐風道個別吧，他還蠻喜歡那個孩子的，也不知道以後是否還有機會見面。謝麟拎上袋子站了起來，沿著熟悉的道路向許沐風走去。
但那張病床上空無一人。難道是出院了？可床頭櫃上依然擺著許沐風的本子和筆，謝麟又湊近看了看墻上貼著的病人信息卡，是許沐風沒錯。
謝麟伸出手摸了一下床，床單被褥都沒有一絲溫度，許沐風應該已經離開很久了，可此時外面天都黑了，他能去哪兒呢？
“餵，你是那孩子的什麽人？”謝麟剛想詢問臨床的病人，沒想到對方竟搶了先。謝麟看向那人，之前的年輕姑娘大概已經出院了，現在床上坐著一位彪形大漢。
他那身衣服都遮不住的肌肉和這醫院有些格格不入，大喊此時正怒目瞪著謝麟，語氣聽起來也不怎麽友好。
“我是之前照顧他的護工。”謝麟總感覺大漢下一秒就要動手了，他急忙解釋道，“我要離開這家醫院了，只是想在走之前來和他告別，您知道他去哪兒了嗎？”
“之前護工？不是家屬？”得到了和預想之中不太一樣的答案，大漢收起了那副兇神惡煞的神情，他尷尬地撓了撓頭，露出一個憨憨的笑容。
謝麟松了口氣，他意識到這人話裏有話，便追問了下去，沒想到竟得知了一個驚人的消息——在自己請假的這麽多天裏，許沐風都是一個人在生活。
他一個人上學，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就連治療的痛苦也只能一個人承受。臨床的病人也換來換去，仿佛所有人都只是許沐風生命中的過客，沒有人會為他停留。許沐風就這樣學著照顧自己，學著好好生活，直到......今天。
“他被護士喊走了，少說得有幾個小時了，好像是他的爸爸出事了。”
“爸爸？”謝麟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這指的是那位先生吧。他隨即心臟狂跳了起來，不對勁，明明是太太生病了，怎麽出事的人會是先生，到底發生了什麽？！
謝麟謝過大漢後飛快向外跑去，結果迎頭撞上了一位護士，兩人都沒有防備，護士拿著的文件散落一地。
“抱歉抱歉，我來撿。”謝麟一邊道著歉，一邊忙不疊彎下腰，將那些飛遠了的紙張捉回來。
護士卻不太在意自己被人給撞了，她的註意力根本沒在那上面。護士盯著謝麟的臉，猶豫著問道：“這間病房裏的那個小病號，你是不是他的護工啊？”
“你是說......許沐風？”
正確的名字讓護士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她抓住謝麟的肩膀，激動地說道：“真的是你，我還以為是我認錯了！以為你不管許沐風了！”
“別撿文件了，一會兒我來，快去找許沐風吧，出大事了！據說前幾天他媽媽在醫院病逝了，今天爸爸又從樓梯上滾了下來，醫生正在搶救，你去手術室外就能見到他！”
護士的語速極快，謝麟的大腦空白一片，幾乎是被護士半推著跑了起來。原來如此，怪不得這麽多天許沐風都是獨自一人！
謝麟不敢去想再見到許沐風時，他會是什麽模樣。會因為受盡委屈而撲進自己的懷裏大哭，讓他不要再丟下自己嗎？還是要將受過的所有冷遇一一償還，命令他再也別出現在自己面前？
那位護士也不知道許沐風所在的確切位置，謝麟只能一層層、一間間找過去。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老胳膊老腿都發出了“嘎吱嘎吱”的抗議聲響，卻始終不見許沐風的身影。
就在謝麟快要絕望的時候，他突然瞥見了遠處長椅上那身熟悉的白色格子襯衫。謝麟急忙跑了過去，眼前的場景卻與他想象中的有所不同。
別說撲進懷裏或者趕他走了，許沐風完全沒有註意到謝麟的到來，他的表情無悲無怒，身體向旁邊微微傾斜，頭也靠在另一個男孩的肩上，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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