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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明君有容人雅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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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明君有容人雅量

雲彰元年,八月十六。

寢殿內藥味日夜繚繞,太醫進進出出,婢女連走路都踮著腳尖,不敢發出丁點聲響,怕驚擾了睡榻上昏昏沈沈的秦折閱。

唐時鏡坐在榻邊,握著母親的手。她的手掌較尋常女子寬大,指節處的累累弓繭刀疤,經過三十年保養已淡化許多,但猶有餘痕。

唐時鏡閉著眼回想兒時印象中母親的手,是不是也這樣觸感冰涼,但回憶一片朦朧,只有靈香草的馥郁縈繞鼻端。

秦折閱的另一只手,捏著胸口的靈香草掛珠,連昏睡中也未松開。

她在無意識地囈語,聽不清。唐時鏡俯身將耳貼過去,終於聽清了最後幾個字眼:

“瑤奴,瑤奴……”

唐時鏡五味雜陳,喚了聲:“母親!”

秦折閱身軀輕微一震,似乎從迷夢中被短暫地喚醒,緩緩睜開眼。她的視線是虛的,在朦朧中勾勒出唐時鏡的輪廓:“瑤奴,是你嗎?你終於回來看我最後一眼了嗎……”

唐時鏡沈重地嘆口氣,抽出手,起身轉去內殿屏風後。

秦折閱被剝離了體溫傳遞的那只手,在榻沿不安地虛抓。一旁的寧卻塵見狀,鬥膽半跪在榻前,將自己的手送過去。秦折閱抓住他的手,確認般緊了緊,安靜了。

不多時,從內殿屏風後轉出個人影,身著瑤服,胸佩銀飾,頭纏五色布盤,鑲嵌著細珠與流蘇。

他在秦折閱榻前站定,輕聲喚道:“殿下。”

秦折閱渾濁的眼睛陡然明亮起來,血色湧上她的臉頰,她仿佛就在這一刻恢覆了盛年青春,撐著榻面坐起身:“瑤奴!”

她怔怔地望著唐時鏡,目光隔著三十年逝去的光陰,愛憐地觸碰著當年那個鮮靈靈的,如山泉林霧般的青衣少年。

她的眼眶逐漸濕潤。寧卻塵仰著臉,以為她哭了,但再定睛一看,哭只是他的錯覺,她一滴眼淚也沒有流。

秦折閱的目光亮得如灰燼中覆燃的火星。她低聲說:“瑤奴……我放手了,放你回家。唐璩,你走吧,走吧。”

唐時鏡緩緩搖頭,銀飾丁零作響。他再次坐在榻沿,握住了秦折閱的另一只手:“我不走,我就在這兒陪著你。殿下,您看窗外……今夜的月真圓啊。”

秦折閱將目光移向窗外,滿月皎潔,一絲雲翳也無,亮汪汪、明晃晃地照耀著大地。她也隨之感嘆:“今夜的月真圓啊。”

在月光的照射下,她的神智逐漸清醒,沈毅之色又回到了面容上。她同時握著唐時鏡與寧卻塵的手,擱在自己膝頭,從容不迫地吩咐:“我大限將至,也許就在今夜,眼下頭腦忽然這般清晰,應是回光返照。

“人終有一死,不必悲傷。哪怕是我的至親至愛,也不要為我悲痛太久,我最聽不得哭聲。你們哭多了,我在九泉下都不得安寧。

“楚白,你親自去一趟宮裏,把皇上與君上請過來,我要趁著還有餘力,讓他們今夜將封王詔書寫好。

“卻塵,你把殿裏的人都清出去,我不需要一堆人圍著我的榻哭喪。”

“我能留下嗎?”寧卻塵小心又急切地問,“殿下,我只想陪您多說幾句話。”

秦折閱正欲婉拒,端詳他的兩鬢霜白和四十年不變的目光,心底驀然一軟,說:“好,只留你一個。”

唐時鏡來不及更換曳撒,就這麽一身瑤服地策馬至午門,急請面聖。

人都退走了,寢殿內變得異常安靜,呼吸可聞。秦折閱保持著端坐的姿勢,仿佛這口氣一洩,她就會如玉山傾倒,再也起不來。

她的視線巡視過壁上雕弓。

會挽雕弓如滿月,西北望,射天狼。

巡視過架上橫刀。

城頭鐵鼓聲猶震,匣裏金刀血未幹。

還有衣桁上鋪展的盤花戰袍,紅的底色已然褪舊,但靠近了,依稀能聞見經緯交織處傳出的金戈鐵馬之聲。

她的視線落回寧卻塵身上,沈聲道:“起來,新兵蛋子,坐在我身邊。”

寧卻塵起身,挨著榻沿坐下。殿下的一只手仍在他掌心中,仿佛人世與幽冥之間的最後一縷維系。

秦折閱如倚靠同袍般,輕輕地靠在他肩上,曼聲低吟:“曾因國難披金甲,不為家貧賣寶刀……庭前昨夜秋風起,羞睹盤花舊戰袍。”

寧卻塵瞬間紅了眼眶:“殿下威名赫赫,為大岳立下不世之功,而今功成身退,無需羞愧。”

秦折閱嘆道:“這些年我也做了不少辜負大岳之事……放任談家揮霍。冷眼看先帝亂政,並未力諫。不去遏制,便是縱容。”

寧卻塵搖頭:“殿下在這個位置,多有苦衷。三十年風雨不倒,還能撐住一方天地,實屬不易,真的不必自責。”

秦折閱深吸了口氣,不再說話,就這麽安安靜靜地靠著。

寧卻塵一動不動地給她倚靠,他享受這一刻,也痛惜這一刻。

半個時辰後,秦深與葉陽辭馬不停蹄地趕到,直接奔進了寢殿。秦深憂心忡忡地喚道:“姑母!”葉陽辭亦喚道:“姑母。”

“……好孩子。”秦折閱招招手,讓他們靠近點,坐在榻前椅子上,“姑母要走了,對自己的後事沒什麽可交代的,喪儀從簡就好,不必糜耗國家錢財。陪葬品只需我的日常用具,還有這弓、刀與戰袍,我一定要帶進墓裏。”

“你們的婚宴,姑母沒去成,份子錢也沒有隨,就拿這一對簪來抵吧。”她從頭上拔下一對巧奪天工的累絲鑲寶石花螺金簪,親手分別簪在兩人發髻上,“何以結相於,金薄畫搔頭。結發與君知,相要以終老。”

秦深與葉陽辭俯首受簪,道:“謝姑母。”

秦折閱又道:“只最後一件事,我還放不下心——楚白的前程,你們如何打算?總不能讓他當一輩子奉宸衛都虞候。他畢竟是唐尤之孫。”

秦深瞥了葉陽辭一眼,葉陽辭微微頷首。

重頭戲在這裏。叫他們來這一趟,不只為了道別,不只為了送簪,更重要的是為唐時鏡要個金口玉言、白紙黑字的詔書。

大長公主的給予是真,每個給予後面都計算好了回報,也是真。

其實這一個多月來,他們對此事早已議定,但因秦折閱重病,唐時鏡侍疾,不方便宣布。

於是秦深趁此機會,直截了當地說:“只要姑母允許,我會向天下宣告他瑤王之孫的身份,冊封他為新一任‘藍黑大王’,將整個南疆劃為他的封地。取締朝廷派駐土司制度,改為當地首領被朝廷封王後,兼任土司。望唐家忠誠於我大岳,替朝廷世代永鎮南疆。”

最後一句話,他是轉向唐時鏡說的。

唐時鏡面無表情,不置可否。

葉陽辭起身,走到唐時鏡面前,笑微微地道:“楚白,你能忠於大岳,不動分疆裂土的歪念頭嗎?若可以,我便將各種作物種籽、水利技術、農工匠人作為賀禮,陪送給你帶走。我想,有了這些東西,你才能真正籠絡三苗人心,畢竟唐尤已經身故三十年了,新一代廣西狼兵未必還能信服他的後嗣,不是嗎?”

一語切中要害。唐時鏡暗中嘆服了,拱手:“唐家願忠於大岳,代朝廷永鎮南疆。”

秦深點點頭,對面露滿意之色的秦折閱說:“這份詔書,姑母想要什麽時候發布天下?”

秦折閱忽然覺得極困,困意如潮水般陣陣襲來,她幾乎擡不起眼皮。

寧卻塵見狀,忙扶著她躺下。她無力地闔上眼,仍頑強地說了三個字:“下個月——”

“殿下想歇息了。”寧卻塵說。

“姑母安歇。”秦深與葉陽辭知道此別應是永別,向她躬身告辭,神情黯然地離開了寢殿。

果然才到階下,便見唐時鏡走出殿門,站在臺階上,對他們漠然說道:“岳國大長公主壽盡天年,無疾而終。”

他的神色極冷靜,冷靜到近乎無情,但葉陽辭知道,他的心也和當年遭血洗的大瑤山一樣,下著一場秋寒入骨的雨。

秦深道:“……節哀。”

葉陽辭擡目看他:“楚白,我們再進去看她一眼吧。”

唐時鏡二話不說,轉身入殿。秦深與葉陽辭跟在他身後,再次回到秦折閱榻前。

她沈睡了,雙手擱在腹部,握著那串從不離身的靈香草掛珠。

寧卻塵將掛珠一絲不茍地整理好,靠坐在榻前的踏板上,低聲說道:“殿下走得很安詳,一點痛苦也沒有。臣懇請皇上、君上與大王,為殿下的陪葬品裏多加一件。”

秦深問:“加什麽?”

寧卻塵背靠榻沿,將鳴鴻刀橫放在盤坐的雙膝間,正色道:“我。”

黑血溢出他的嘴角,他用帕子擦拭幹凈,努力維持著服毒後的端正儀容,忍痛說:“殿下去九泉下招舊部,我聽見軍營的號角聲了……我要追上她,追上我的將……軍。”他垂下頭,再也不動。

唐時鏡靜立許久,仿佛凝成了一尊石像,石像最後幹澀地應了聲:“好。”

秦深心生不忍,想上前寬慰兩句,葉陽辭搭住他的肩,附耳道:“走吧,他不願被我們看見他的傷痛,給他多留幾分體面。”

於是秦深無奈暗嘆,與他一同悄然離開,關上了殿門。

雲彰元年,八月十六,岳國大長公主薨。其喪禮從簡,但陵墓規格極高,遠遠超過了禦極三十年的岳妄帝,且位於帝陵中央區域,這在歷朝歷代公主墓中,極其罕見。

雲彰元年,九月二十五日,皇帝與大君共同頒發詔書,公開唐時鏡瑤王之孫、大長公主之子的身份。

天下嘩然。

然而這份詔書以摧枯拉朽之勢,破除一切流言非議,歷數唐時鏡的功績,並封他為新任“藍黑大王”,三苗共主,封地廣西,世代守護南疆。

秦深還賜給他禦筆親書的一幅字:“永固三苗。”

他原本想用“鎮”字,葉陽辭提醒他,用“固”吧,不鎮而永固,靠的是人心,而非武力。秦深從善如流。

秦深送字時,對唐時鏡說:“建個王府,把這幅字刻在匾額,掛在樓門上。”

唐時鏡斜睨看他:“你是什麽書法名家嗎,還是我的心上人?要我這麽珍而重之地把這幾個字掛起來?”

秦深也不發火,坐在禦案後朝他淩然一笑:“不知好賴。”

葉陽辭看這對表兄弟又有點鬧僵,將唐時鏡拉到殿外,好聲解釋:“將雲彰帝的賜字掛在你的王府,利在千秋。不止這一任帝王,還有下一任、再下一任,只要三任大岳皇帝都給你賜字,你們唐家這‘藍黑大王’的分量,就算幾百年後中原改朝換代,下個王朝為了延續前朝正統,也必須承認你的王位。這才是‘永固三苗’的真正含義,你個傻的!”

唐時鏡心裏很有些觸動,但面上不顯,嘴硬道:“他寫的我不要,你再寫一份給我。”

葉陽辭失笑,揶揄道:“我寫?我只會另寫四個字給你——多備蟲藥。”

唐時鏡怔住,嗤了他一聲,也忍不住笑了。

除了贈送作物種籽、技藝書籍與農工匠人,秦深還解散了馴象衛,將裏面的瑤民、彜民都放給他一並帶走,大象也帶走。

“得道之君,不需要大象來充儀仗、壯聲威。”秦深說,“我平生不喜困獸於柙、囚鳥於籠,讓那些大象回到自由的山林間去吧。”

於是唐時鏡這一路南下,還得同時驅趕一群大象,好在象群訓練有素,途中不至於驚擾民眾,但也夠引人矚目的。

這是國禮,至於私禮……秦深和葉陽辭掏私房錢,打造了一套可以安置在象背上的白銀王座,連帶著遮風擋雨的華蓋。唐時鏡正打算以象王為坐騎,引領象群,這張座輦是雪中送炭,亦是錦上添花。

為免象群路上受驚失控,踐踏民舍,或是遭人獵殺,秦深還派千名奉宸衛護送,至廣西邊界再返回京城。

臨別那日,唐時鏡一身隆重的瑤王禮服,披掛著層層銀飾,頭戴新打造的青山飛流銀冠,在百官註目下,向岳國皇帝與大君辭行。

他對葉陽辭說:“葉陽——”

禮官:“哎呀大王,錯了,要稱呼大君!”

唐時鏡不屑:“你閉嘴。”繼續對葉陽辭說道,“你折一枝花送我。”

折花送行?怎麽感覺像兒女情長呢?儀程中有這一項嗎……禮官從衣袖裏摸出冊子,飛快翻頁。

秦深心知肚明,上前一步,笑道:“還是折柳吧。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

葉陽辭也心知肚明,安撫地拍了拍秦深的手背,走到路旁,折一枝金秋桂花,遞給唐時鏡:“折桂文如錦,分憂力若春。願三苗唐氏修文績武,為國分憂。”

唐時鏡笑了笑,接過花枝。

秦深挑了挑眉:阿辭,幹得好。

唐時鏡將花枝插進了葉陽辭送的定窯白瓷瓶裏,連同裏面的三枝幹花——菡萏、木槿、臘梅,他現在有第四枝花了,還是葉陽辭親手摘的。

他轉身走到象王旁,扯了扯象耳。象王曲擡起左前腿,唐時鏡踩著象蹄、象膝,行雲流水般攀上象背,坐進了白銀王座裏。

一聲響亮的象鳴,瑤王回歸南疆的隊伍出發了。

隆重的儀仗,奇異的象群,引發京畿無數百姓夾道相送,嘆為觀止。

最令人嘆為觀止的,還是那位高居象座的年輕瑤王,如白山堆疊、火樹銀花,從服飾到威儀,無不散發著異域風情。

他左手持玉瓶,內插四枝不同花束,右手托金壇,無人知道裏面裝著他父親唐璩的骨灰。

阿爸,我們回家了。

萬裏晴空,華蓋內忽然下了一滴雨,落在金桂芬芳的花簇間。

象背上的藍黑大王用瑤語輕哼起了歌。

那是一支古老的《蝴蝶歌》,譯為漢話,便失去了許多婉轉意韻,但仍能窺見歌者內心那一縷悠遠的情思:

“山上茶花朵朵開,一對蝴蝶飛繞來,蝴蝶花,蝴蝶來,雌的蝴蝶前面走,雄的在後不分開,蝴蝶花,蝴蝶來。”

不是從此不愛花,而是想讓它永遠綻放在晴空下。

銀鈴聲蕩,象群走過。路邊一個七八歲的小沙彌,呆楞楞地仰頭看,喃喃自問:“……是妙香象菩薩嗎?”

“小和尚,麻煩讓一下!”一名民間畫師抱著畫卷與交杌,火急火燎地跑到前方路邊,找了個合適位置,打開折疊的交杌,一屁股坐下,繼續繪制《瑤王出京圖》。待到象群走過去了,他還得再這麽飛奔狂跑幾次,到前頭去坐等觀看,直至畫作完成。

瑤王離京了,但帶給秦深的麻煩仍未結束——他不僅要擔負這支返疆隊伍和千名奉宸衛的途中開銷,還要讓沿途驛站準備象群的食水。

更可惡的是這群大象有飲食供給,但仍偷吃,尤其進入江西地界後,時常偷吃路邊田裏的芭蕉與甘蔗。地方官府安撫農家,賠償損失,又是一筆不菲的開銷。

看著葉陽辭計算的,精確到毫厘的開銷數目,聽新任戶部尚書恭敬的一聲“皇上,可否準予撥銀”,秦深開始頭疼,揮揮手道:“找君上批紅、用印。我現在不想看到關於唐時鏡的任何消息。”

葉陽辭聽聞此事,笑著批了個“準”。回頭來找秦深,給他按摩太陽穴,按著按著,就按到龍床上去了。

“聖明帝王,當有容人之量。”大君在床上勸慰道。

可皇帝需要的是他另一個角度的安慰。秦深說:“君上又有多少‘容人之量’,讓我量一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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