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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那不是良知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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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那不是良知是愛

這個出乎意料的秘密,如石落深潭,在秦深心底激起巨響與水花,但他用天生高峻的巖崖擋住了它,並開始迅速思考各種關聯,重新梳理接下來的策略。

他借著舉杯飲茶的動作,頃刻間穩定了心神。

“原來如此。人都說,出身長公主府的唐時鏡,其父為樂伶,其母不詳。但我之前查出,其父唐璩乃是大瑤山之戰的俘虜,其祖父是戰敗而死的‘藍黑大王’唐尤。

“唐尤雖為瑤王,實際上收服了廣西的瑤、彜、苗三族,是為‘三苗之主’。唐璩作為他唯一幸存的兒子,遭俘虜後押送至金陵,被姑母您看中,收入府中為樂伶,其時年十六歲。

“但我沒想到的是,三年後出生的唐時鏡,竟然是姑母所孕育的!看來您對那個唐璩……”

“很意外嗎?”秦折閱反問他,也拈杯啜飲了一口溫茶,“一個中年孀婦,生下了少年樂伶的兒子。或者說,一個天潢貴胄,生下了異族俘虜的兒子。哪一種說法,更令你感到離奇、不齒,甚至有辱國體?”

秦深吸了口氣,搖頭:“都不覺得。只是佩服姑母,隨心而行,不畏人言。”

秦折閱自嘲地笑笑:“若是真不畏人言,我就不會將楚白的身世瞞著天下人,藏了這麽多年……我不在乎丟談家的臉,這些年我已經夠給他們臉了;也不介意自己的名聲,反正世人都說我性烈如火、殊似男兒。我怕的是大岳威望受損,被四海異國所嘲!也怕楚白身份暴露,成為一些捍衛正統者除之而後快的目標!”

她感慨:“此生縱橫無所牽絆,竟為這一子所羈!”

秦深暗道:只怕不只為此子,也為與之生下此子之人吧。

他深谙情之一道,明白此時不宜在長公主面前再提及唐璩,便說:“姑母為蕭珩求身份與封地,可這必然會使他的出生隱情大白於天下,這樣也無妨嗎?”

秦折閱放下茶杯:“我已掩蓋了二十八年。如今我幾盡天年、時日無多,就算他的出身大白天下,世人嘲我晚節不保,又如何?至於大岳國威,在你與葉陽辭手上,墜不了。而楚白,如今能害得了他前程性命的,也無旁人,唯你二人。

“澗川,今日你就給我個準話,將會如何處置他?”

秦深並不急著下決斷,而是面沈如水:“縱然是表兄弟,他對我可稱不上友善。於公有奪權之爭,於私有覦妻之仇,姑母叫我如何輕輕放下?”

秦折閱拍案,震得空茶杯在桌上跳了兩跳,鏗然翻倒。

“他再怎麽為自己籌謀與爭奪,也並未對大岳、對你二人造成實質傷害!再說,天日昏暗,爭權奪勢有錯嗎?憑什麽你爭得,他爭不得?殊美在前,追逐求偶有錯嗎?憑什麽你追得,他追不得?

“澗川,如今你已勝利在望,為何不能對他多幾分寬容仁慈,好讓我覺得支持你登基是個正確的決定?”

秦深伸手,撿拾翻倒的杯、蓋,在她面前擺放好,重新註入溫茶。

“姑母,莫惱。”他冷峻地說,“蕭珩雖無大善,亦無大惡。雖有野心與籌謀,但正如姑母所言,亦未來得及危害大岳。我甚至不怪他的奪鼎之舉,因為群雄逐鹿,他若能贏,便是天命之人。但我怪罪他覬覦我妻,且是在人家明確表示無意於他的情況下。

“他搶不到,若能就此罷手,我也放他一馬。但他千不該、萬不該,因求不得而生惡念,想要借延徽帝之手毀掉截雲的前程性命!”

秦折閱臉色微微發白。

這半年來,蕭珩因葉陽辭始終不肯回心轉意,而與他逐漸交惡,乃至利用十皇子中毒案、立儲之爭陷害對方。這些事雖然蕭珩自己不說,但秦折閱是知道的。

不僅知道,還懷著欣慰之情,覺得她這個犟種兒子終於掙脫情網,不再重蹈她的覆轍,去執拗地掂量情愛有幾斤幾兩重了。

扶持十一皇子上位,從而攝政奪權,本就是她為楚白量身定做的前程。楚白願意放下情愛負累,全力以赴,她心中如何不歡喜?

至於葉陽辭,雖於此事上無辜,但看著也不是盞省油的燈,便讓他與楚白各憑本事相爭,最終拼出勝負,她也無話可說。

如今勝負已分,她接受輸了的結果,但不接受對楚白的趕盡殺絕,故而拼盡全力也要為她的兒子爭一條活路!

秦折閱道:“楚白陷害的是葉陽辭,那就讓葉陽辭來決定原不原諒他。就算不原諒,也讓葉陽辭來決定如何處罰他,如何?”

她不相信,一個誠於情之人,會對愛慕追求者曾付出的情意毫不動容。

她也不相信,葉陽辭那一身清氣背後藏著殘酷,會毫不體恤她的愛子之情。

她見過葉陽辭為狄、餘二女發呼聲、謀前程。她也曾事後派人去找被棄屍荒野的秦溫酒,發現早有人收斂走了遺體,懷疑是葉陽辭所為。

葉陽辭連泛泛之交的秦溫酒都沒有不管不顧,眼下她寧可賭他的一瞬溫情,也不想賭即將登基的秦深那顆捉摸不透的帝王心。

秦深不吭聲。

秦折閱近乎淒厲地問:“你不相信葉陽辭會給楚白一個最合適的交代?”

秦深因這句話下了決心,沈聲道:“好,就讓截雲來決定。無論蕭珩的結局如何,我都不以君王的身份去插手。”

秦折閱心弦一松,長長地吐了口氣,只覺身心俱疲。她強撐著精神,說道:“你們給楚白他該得的,我就給你們需要的——我知道你們需要什麽。”

她起身,微微頷首致禮,然後像一團沈重的錦雲,飄出了大善殿的殿門。

秦深坐在桌案前,紋絲不動。沈吟片刻後,他從懷中摸出一把烏木折扇,小心地打開,撫摸黑白雙面上的狂草字跡。

阿辭,走在黑白之外的蕭珩,你會給他一個怎樣的結局?

無論怎樣,既然我答應了,就全盤接受。

只一點,絕不能動搖,那就是你對我的愛。

阿辭,我從不問在你心中,這份愛與你的理想抱負、父母親友孰輕孰重,但我會用一輩子時間來維系,確保這份愛的獨一無二。

我要你與我生同衾、死同穴。除了我,永不會再愛上第二個人。

廷尉獄的地牢陰暗、濕冷,曼長曲折的甬道隔絕了地面的暑氣,只有石壁上的火盆散發出曛黃與熱意的光。

葉陽辭孤身走過甬道,來到最深處的一間牢房。

正在打葉子牌的獄卒見他進來,忙起身行禮。葉陽辭朝石砌的內室擡了擡下頜。

獄卒心領神會:“在的在的,老實蹲在裏面。食水都不曾虧待,還給他拿了本書打發時間。但他不看,也不言語,不知竟日在想什麽。”

葉陽辭頷首:“辛苦諸位,你們出去吧,讓我與他單獨待片刻。”

獄卒們領命離去,臨走前將一把牢門鑰匙交給他。

葉陽辭用鑰匙打開鐵門,也不反鎖,就這麽掩著,似乎完全不擔心唯一的囚徒會奪門而逃。

牢房的石壁上燃著兩盞油燈,勉強可照亮一室。

桌椅簡陋,蕭珩正盤腿坐在硬木板床上,所佩的鳴鴻刀已被收走,但身上仍穿著被俘那日的黑底織金鬥牛曳撒,頭戴黑色梁冠,看著還算齊楚。

見葉陽辭開門進來,他扯動嘴角哂然一笑,面帶煞氣地打起了招呼:“葉陽大人,坐。”

葉陽辭走過去,拎起杌凳擺在床前地上,與他對面而坐。

蕭珩不懷好意般端詳他,嘲道:“昨夜辛勞過頭了吧,眼底還透著青。久別重逢,秦深竟沒把你弄死,還能讓你溜達到牢房裏來,他是不是不行?”

“他很行。”葉陽辭一臉泰然自若,“誰都別想弄死我,無論是對手,還是天意。蕭楚白,先前我就對你說過,各憑本事爭輸贏,修羅場上見分曉。現在,我贏了。”

蕭珩寒聲道:“是秦深贏了,他將成為大岳新一任天子,而不是你!延徽帝尚在時,你就已經位極人臣,如今秦深上位,難道還會將龍椅讓與你坐?你升無可升,頂了天做他的秘密情夫,能以相位終老,就算是君王厚道了。你這般傾盡全力助他,回報真能多過於付出嗎?”

葉陽辭淡然笑了笑:“楚白,不要以己度人。他不是你,他願意為我付出的遠超你想象。而我也不是你,我想要的回報並非來自秦深,而是來自大岳的江山社稷,將來的百年盛景。”

蕭珩嗤了一聲:“都是虛的。葉陽,你總以為我爭權是為了自己,不錯,我是利己,但若我坐在那個位置,難道就不會盡職盡責嗎?我做不到你那般愛民,但我可以牧民,以法治國、明正典刑,一樣可以將天下治理得井井有條。”

“也許吧。”葉陽辭並未反駁,“但這天下之主另有其人,不是你。楚白,你得徹底放下對秦深的惡意,才有活路。”

蕭珩冷笑:“這輩子都放不下。就算嘴上不說,我心裏也記恨他……嫉妒他。

“要不你讓他把我千刀萬剮了吧,就不必顧慮我始終心懷不甘。對了,行刑前你記得親手將我舌頭割了,如此一來天下就無人知道你們同樣也會卸磨殺驢、過河拆橋。”

葉陽辭隱隱頭疼。

如同面對一只冥頑不靈的妖邪,他指尖扶額,嘆了口氣:“楚白,我們明明已達成協議,而你也信守了承諾,眼下又何必這般怨氣十足——”

蕭珩從床沿霍然起身,冷著臉摘下腰帶,解開曳撒系帶,隨即脫下整件寬松的外袍,扔在床角,露出內中來不及更換的一套衣物。

他摘掉梁冠,同樣負氣般扔出去。拆散的發髻抖落成一頭及背長發,披散在靛藍色無領對襟長袖衣衫上。

那衣褲制式全然不同於中原,紋路奇特,銀飾琳瑯,衣外斜挎一帶白布坎肩。

衣襟、袖口、褲腳鑲邊處刺繡的天、山、雷、日四神符號,則是“藍黑大王”的獨有裝飾,代表了神明的垂青。

一身瑤服的唐時鏡,仿佛與平日玩世不恭的蕭珩判若兩人,面色雖寒涼,卻少了那股子懷怨的戾氣。

唐時鏡向葉陽辭逼近兩步,身上銀飾亦“丁零”微響了兩聲。

葉陽辭仍端坐著,任由唐時鏡俯身下來,低聲說道:“我信守承諾,並不意味著我心悅誠服。葉陽,那個時候,是你用你的性命拿捏住了我。”

“不,”葉陽辭反駁,“是我逼你在權勢與良知中必須擇其一,而你自己選擇了後者。”

唐時鏡面上掠過一絲苦笑:“那不是良知。葉陽,你始終不願正視我的感情。

“倘若不是你,而是其他任何人,在當時那般情勢下,我定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前者,親手殺了他!”

葉陽辭的眼神穿過他投向虛空,陷入一瞬間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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