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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不要汙了你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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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不要汙了你的手

清涼殿內血腥氣撲鼻,連穿堂風都帶著黏膩微甜的鐵銹味。

“臣等……是奉都虞候之命,前來護駕……”滿地遍布的奉宸衛屍體中,尚有一人生機未喪盡。他倏然抱住了延徽帝的織金緞龍靴,艱難擡起臉,“奉宸衛……乃天子親衛……”

延徽帝抽腿,踩住他的手背,寒聲道:“爾等也知道自己的身份與責任!蕭珩謀逆,逼朕退位,你們受其指使來護駕,護的什麽駕?若非女騎及時趕到,他便要將小十一扶上皇位做傀儡了!”

那名奉宸衛染血的臉露出震驚之色,無法置信地道:“怎麽會……蕭大人明明說,女騎是逆賊秦深的伏兵,潛藏於京城禁軍中以待接應,騙過了長公主,也騙過了陛下……”

延徽帝怔住,霍然轉頭望向身後的兩名女將。

狄花蕩一臉的巖崖高峻。之前他以為此女天生冷面,而今細看分明是桀驁不馴。

餘魂則笑嘻嘻地朝他眨了眨杏仁大眼,嬌小身軀看著並無任何威脅。他以為此女天性嬌憨,不拘禮法,覺得新鮮之餘對她便多了幾分寬容,如今細看她的眼神,竟充斥著不屑與嘲諷。

周圍的女騎們更是揮兵抹血,眼藏殺氣,四面合圍與其說是護駕,不如說是將他這個皇帝牢牢禁錮在陣勢之中。

延徽帝驚疑到幾乎有些混亂了……女騎是逆賊秦深的伏兵,那麽將她們收為鹵簿、編入禁軍的長姐知道嗎?帶著女騎趕來救駕,擒拿蕭珩下獄的葉陽辭知道嗎?逼朕退位,又暗中下令剩餘的奉宸衛護駕,對抗女騎的蕭珩既然知道,為何不早稟報朕?

誰是忠?誰是奸?

誰言真,誰言偽?

延徽帝只覺頭痛欲裂,忍不住雙手緊緊壓在太陽穴,尖銳的狂嘯在他腦中來回沖撞:手足不可靠,妻子不可靠,臣民不可靠……普天之下,沒有孝悌!沒有忠義!沒有,沒有,什麽都沒有!

“看來他終於發現了哎。”餘魂對狄花蕩笑道,“蕭珩這只壞貓,故意將不肯叛主的奉宸衛驅趕到我們的刀弓之下。這皇帝下令我們放箭時,根本想不到是在親手摧毀最後一批忠於他的親衛,還當是宮禁平亂呢,哈哈哈。”

“——別笑了!別笑了!”延徽帝一手緊壓顱側,一手持劍在空中揮舞,朝她們嘶吼,“爾等都是亂臣賊子!不忠不孝不義,都應該誅九族,淩遲處死!”

狄花蕩冷哼一聲:“是,我們都是亂臣賊子,但又是誰把天下臣民逼反了?是你自己!你苛稅盤剝,逼反了百姓;逐利拒諫,逼反了文官;卸磨殺驢,逼反了武將;狐疑猜忌,逼反了親衛;甚至殘害手足、犧牲親兒,逼反了自己的至親。

“正因為有你這樣無情無義、刻薄寡恩的昏君,才造就了朝野上下數之不盡的亂臣賊子。你還想處死誰呢?最該被處死的,難道不是你秦檁這個罪魁禍首嗎?”

“放肆!”延徽帝震怒之下,揮劍向狄花蕩沖來,“朕先殺了你這個草莽賤婦,再殺盡天下亂臣賊子!”

狄花蕩雙刀挽出兩圈刀花,挺身迎戰,卻聽見身後殿門外傳來一聲:“住手。”

延徽帝聞聲,心底瞬間湧起難以抑制的激動與喜悅,把方才對其生出的疑忿也沖淡了。他如溺水者抱住浮木,喚道:“葉陽尚書,速來救駕!”

葉陽辭邁入殿門,朝狄花蕩與餘魂頷首示意。

狄花蕩毫不猶豫地收回雙刀,帶著看好戲般的眼神,從合圍中讓開通道,走到餘魂身邊。

葉陽辭走向延徽帝,見他手臂上的傷口已被包紮完好,但破損的龍袍尚未更換,金冠也有點歪斜,漏下幾縷亂發垂在臉側,那頭發看著烏黑,接近發根處卻已呈灰白。

他那用年輕血漿維系的鼎盛之態,也仿佛一場畫皮的幻境,從遮掩不住的霜鬢中,從凹陷松弛的淚溝與皺紋中,從浮腫無力的眼瞼中,一夕之間垮塌有如浮沙之塔。

曾經高居廟堂之上的帝王氣象已然崩解。此刻的秦檁,看著就只是個走投無路、方寸大亂的老叟,披著一身暮氣沈沈的龍袍。

葉陽辭想起自己曾經青澀的十八歲,一連數夜挑燈書寫,懷著激動期待的心情,將傾註心血的萬言策悄悄放在禦案上,換來的卻不僅是棄如敝履,更有殺身之禍,簡直將獻策者當做了亂臣賊子般的怒斥與問罪。

他在殿外大雨中濕透身心。從那日起,他便清楚地知道,自己就是延徽帝的亂臣賊子,終此一生改不了,也不願改。

葉陽辭忽地展顏一笑,對延徽帝說道:“臣碌碌四年,終不至於徒勞無功,讓陛下久等了——”

他向旁挪開兩步,現出後方一身戎裝、滿面煞氣的秦深,如索命的鬼神般昂然迫視。

延徽帝霎時臉色駭然作變:“葉陽辭你這是——你竟然!”

秦深逼近幾步,將葉陽辭籠在身後,隔絕了延徽帝毒恨的目光。他說:“我代我父王、淵岳軍與天下百姓,來請先帝退位。”

葉陽辭在秦深身後補充,不見人影,但聞人聲:“這個‘請’字只是客套話。同樣,‘退位’後的是‘先帝’,而非太上皇。”

延徽帝的雙手在驚怒中抖動,幾乎握不住劍柄。他強壓著顫音,嘶聲道:“秦深逆賊,謀朝篡位,縱然朕今日殺不了你,滿朝文武將以綱常殺你,言官史官將以刀筆殺你,千秋青史將以罵名殺你!”

秦深不為所動,冷笑道:“滿朝文武都在天和殿,方才還在拜求我登基,這會兒就等著先帝下遺詔。”

延徽帝胸口如攪,用力揪住衣襟,猛地噴出一口血。

“全是……亂臣賊子……天下人負我……”他邊咳邊道,“長姐,長姐何在,她不會眼睜睜看著……”

葉陽辭道:“長公主在承天門的城樓,接下了臨陣換將的聖旨,並請我轉達一句話——‘從今之後,姐弟情斷,死生不覆相見’。”

延徽帝又咳出了粘稠的血,這回沒噴出去,淅淅瀝瀝滴落在前襟。他在滿嘴血腥味中咬牙切齒:“換將是朕的權力,忠君是她的本分!如此便要懷怨、要斷親,她不配為臣,不配為姐!”

秦深寒聲道:“是你不配為君,不配為兄為弟!殺弟朘姐,奪功上位,竊國三十載,將天下錢糧換作了你返老續命的血漿。如此昏君,人人得而誅之。今日是天借我手。沒有我秦深,一樣有其他天命者推翻你的帝位,救大岳於水火。”

“黃口小兒,你知道什麽!”延徽帝揮舞著天子劍,朝他咆哮,“朕也曾年輕過!比你勇猛,比你善戰,朕率軍馳騁大江南北時,你還沒出娘胎!

“總有一日,你也會日過中天,也會力不從心,你看著鏡中的自己,被陡然發覺的衰老擊中,生出逝者如斯不舍晝夜,無論如何至高無上,也握不住年華的恐慌。

“財富、權力,沒有任何東西能喚回你的青春。隨著衰老的腳步越來越快,你拉不開用過的硬弓,駕不住年輕的烈馬,你每日都在計算餘生,願意付出超乎尋常的代價,換取白發覆黑、雄風重振。

“終於你看到了希望,那不僅是希望,是切切實實的返老還童,但要從你的親生兒子身上汲取活力。一開始你會心痛,但你有那麽多兒子,邊采邊補,他們也還能延續不少年。漸漸你就對此麻木了,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當千瘡百孔的蠶食換來了渴望已久的年輕,你將擁有百歲不老的神跡與源源不斷的子嗣,還在乎什麽父子親情?

“虎毒不食子?呵呵,那只是因為老虎還沒餓到快死的地步而已!任何一個人,在朕這個位置,擁有朕這般隨心所欲的權力,最終都會與朕做出同樣的選擇!”延徽帝將一雙黑魆魆的眼睛,自下而上地盯住了仇恨之人,“也包括你,秦深!就算你篡位成功了,又如何?”

“你以為我會如何。”秦深漠然反問。

延徽帝不顧嘴角、下頜淌血,受命於天般張開了雙臂:“至高無上的權力會無限放大你內心的欲望。山呼萬歲的頌讚日覆一日地響著,會使你飄飄然,再也聽不進不合心意的聲音。你將殺戮昔年的功臣,貶謫觸怒你的官員,隨意處置妃嬪與子女,再也看不見曾經簞食壺漿迎接你軍隊的百姓。

“你是孤家寡人,是真龍天子,是一念天下生、一念天下死的神——或者鬼。唯獨不再是你自己。”

秦深面不改色地直視他。

“你不信?沒關系,所有野心勃勃坐上帝位的,終將被那把龍椅吞噬。我在擺放列祖列宗神牌的太廟裏等著,等著看你的結局,哈哈哈哈……”延徽帝陡然將天子劍一丟,暢快而又絕望地癲狂大笑,“我日薄西山!我眾叛親離!但那又如何,天下罵我昏君的蠅蠅眾生,可曾享受過片刻至高權力的滋味?我享受了三十年,整整三十年!”

秦深忍無可忍地握緊了“飛光”劍柄。

他推鐔出刃時,葉陽辭從身後扶住了他的腰背,輕聲道:“秦檁心底那口生氣已逝,他將自取滅亡。”

不要汙了你的手。

秦深明白他的言下之意,松開手指,讓鋒刃落回劍鞘。

果然,延徽帝跌跌撞撞沖到燈架旁,將小山重疊似的黃銅燈架推倒,又拾起滿地燃燒的蠟燭,擲向殿內的幔帳、桌布。他神情狂亂,拖長了聲調喊道:“君王賓天,火神開道,天花亂墜,仙樂齊鳴,迎朕回歸九霄紫府,永享青春千秋萬年——萬萬年!”

華帳獵獵地燒起來,火勢蔓延得很快,延徽帝邊給自己念誦禱詞,邊狂笑著繼續潑燈油縱火。繁覆華麗的龍袍,萬人之上的金冠,一並被火焰騰起的熱浪扭曲,逐漸遮蔽。

清涼殿的大梁已經燒著,秦深示意女騎們及時退到殿外。

十幾個驚慌失措的內侍宮女,隨著火勢奔逃出殿,卻不見他們將惠嬪與十皇子一並救出,像是見到延徽帝瘋魔後,滿殿人心潰亂,自顧不暇。

葉陽辭皺眉:“十皇子中毒昏迷,惠嬪一人搬不動他,我進去一趟,把母子倆救出來。”

他方才邁步,秦深便從身後扣住了他的肩頭,說:“又有人出來了……是你妹妹!”

果然,滾滾濃煙中現出了葉陽歸的身影,她一手攙著惠嬪,一手挾著體虛腿軟的十皇子秦湛明,快步離開熊熊燃燒的殿宇。

葉陽辭上前接應她,接過了臉色蒼白的秦湛明,問:“十皇子醒了,身體如何?”

葉陽歸安撫地拍了拍惠嬪,示意她不必再緊抓著自己不放了,答道:“服了解藥,已無大礙,剩下的就是溫補元氣,慢慢調理,會好起來的。”

惠嬪松了手,向兄妹倆深施一禮:“多謝兩位葉陽大人救護,從此我們母子二人,算是徹底脫離苦海了!”

葉陽歸扶住她的胳膊,說:“是惠嬪娘娘聰慧又勇毅,願意相信我,甚至親手讓十皇子服下我開的昏迷藥。”

“昔時已矣,此後不必再稱我‘娘娘’,也不必再提下藥之事。”惠嬪那並不出眾的臉上,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笑意,“毒是談家下的也好,是談家的黨羽下的也好,是蕭珩下來嫁禍葉陽大人的也好,總之與貴兄妹無關。”

秦深有些意外:“原來十皇子所中之毒,真是你們下的?不是截雲被嫁禍後借力打力,故意冒認此罪,反而因此取信於秦檁?”

“用計之道,本來就是真真假假真真。”葉陽辭吐了口氣,“若非載雪決意如此,我哪裏舍得讓她蹲兩日大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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