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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淵岳軍鬼神之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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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淵岳軍鬼神之軍

“葉陽辭。”蕭珩眼裏浮動著幽光,如深夜水面的海螢青火,他近乎淒厲地道,“你在我面前說這話,究竟是不把我當外人,還是不把我當人?就不擔心我先下手為強?還是真以為我會一退再退,把性命維系在你一念之間?”

葉陽辭說:“我當然不會如此自負。楚白,我把話亮出來,自然是希望能與你達成共識,同路而行。如若達不成,那就各憑本事爭個輸贏。提前告知你,也算全了之前的交情,此後你我修羅場上見分曉,生死無怨。”

蕭珩眼瞼顫跳,連瞳孔也似野獸般緊縮了一瞬。

京城人人都當葉陽辭是他相好,蕭府上下更是將對方當作主母一般看待。人前同車而乘、同桌而食,人後雖不算親近,但也有商有量。最後連他自己也恍惚了,仿佛與葉陽辭真就是一對朝夕相處的情侶,不夠親近只是因為對方性子清冷。

直到此刻,彼此對至高權力的角逐,在經過數次試探與碰撞後,終於撕破了貌似溫情脈脈的面紗。蕭珩才驀然意識到,一切都是鏡花水月的錯覺罷了。

他忽然嗤地一笑,又笑了聲,輕飄飄地說:“好。”

這笑聲中隱隱透著自嘲與戀恨,如華麗錦緞燒成灰燼,顯出其下掩埋的利刃。蕭珩的神情反倒平靜下來,從懷中掏出那塊舊帕子,往他臉上探去。

葉陽辭正欲避開,卻聽蕭珩說道:“我尚未出生,命運就不由自己掌控。母親想墮掉我,是父親的一串香珠令她臨時改變了決定。作為一個不受期待的孽障,我背著世人在遮遮掩掩中被生了下來。

“我沒有國、沒有鄉、沒有家。父親死得早,死前滿是遺憾,而母親的憐惜又來得太遲。我在爭強鬥勝中長大,在虛與委蛇裏成熟,不被人真心惦念,也不惦念任何人。

“後來我終於愛上一個人,但那人並不愛我,他冷冰冰地斬斷我所有念想,甚至不屑於利用與欺騙。

“於是我想,我掌控不了生死、愛恨,至少能盡所能地去掌控權力——而我愛的人卻要求我放棄這最後的野心,否則就要殺了我。”

蕭珩攥住繡著葉上初陽紋樣的帕子,笑意寒涼:“葉陽,眼下我們還能繼續再走一段路,聯手鏟除障礙,直到站在不可調和的分歧的路口。到那時,你我白刃出鞘,看最後染上的是誰的血,如何?”

葉陽辭神色覆雜地註視他,最終也回了個字:“好。”

於是蕭珩用帕子擦拭對方額際,舉動隨意,不再有之前的忐忑。而葉陽辭也不再避開。

葉陽辭的胃還在疼,蕭珩細細地擦幹他的濕發。

在誰也不肯退讓的死局到來之前,他們似乎找到了某種平衡,把短暫的同行變成暴風雨前的寧靜,小心地維護著一朵註定雕零的暮春海棠。

許久後,葉陽辭長出一口氣,聲音有些沙啞:“緩過來了,沒事了。”

蕭珩問:“真的緩過來了嗎?”

葉陽辭知道他說的並非胃疾。

“我不想你因為故人魂不守舍,就連生死之戰也大失水準。”

“放心,我會活到那時,贏了你。”

蕭珩哂笑:“那我真是萬分期待。”他起身,將這條兩年來從未離身的棉帕棄於榻面,拿起藥方走出廂房。

“延徽帝絕非明主,遲早要日落西山。八皇子死了,屍骨無存。九皇子被送入精研院,恐再難見天日。”

葉陽辭一邊端著新煎的藥慢慢喝,一邊思忖著蕭珩方才的話語。

空的那只手裏兜著一包敞開的粽子糖,但他沒有配著苦藥吃,只是不自覺地偶爾摸一下,光滑的糖面上仿佛還殘留著另一個人手指的觸感。

秦深留給他的最後一包粽子糖,他始終沒舍得吃完,從秋藏到冬,又從冬捂到了春盡花殘。

喝完藥,他數了數糖,拈起一顆,又放下。

等把這些糖吃完,澗川就回來了,他幾乎把這個念頭當作了讖語。既想快點吃完,能早日重逢;又怕太快吃完,仍是人影杳然,讖語碎裂成了一場枕上黃粱。

葉陽辭垂目看了一會兒糖,最終還是包好牛皮紙,重新捆紮起來。

他起身用茶水漱口,心想,這事兒目前還不能告訴蕭珩。

——秦溫酒並非屍骨無存。

雖然延徽帝當場下旨將他廢為庶人,曝屍於亂葬崗。但葉陽辭派人盯上了從苜蓿園擡屍而出的奉宸衛,並趕在入夜前來到郊外亂葬崗,找到了秦溫酒被潦草丟在荒墳間的屍體。

秦溫酒的皇子華服與金冠全被剝走了,長發覆面,口塞米糠,素白中衣被血與塵泥汙染,看不出本來顏色。

是葉陽辭親手為他脫去臟衣,擦幹凈身體,以針線縫合前胸後背的刀口。

夜梟鬼泣,陰風瘆人,插在墳包上的火把映照出一人一屍的影子。葉陽辭低頭專註縫針,輕聲道:“你這人又怕疼又愛哭,還愛幹凈……現在感覺不到疼了,一會兒我給你換上新衣,是你喜歡的酒紅色,就別再哭啦。”

秦溫酒的面容白裏透青,像個瘦骨嶙峋的鬼,被昏黃燈光籠出了人間僅存的一點暖色。

他紋絲不動地閉目傾聽著,自出生以來從未有哪刻,如此刻般寧靜祥和。

葉陽辭剪斷一截線頭,繼續縫下一針:“你對延徽帝做什麽,我都當是他咎由自取。但任皇後無辜,你把她的命做了求生與覆仇的工具,又拉秦泓越下水,這樣的結局也不算冤了你。”他輕嘆口氣,“下次別生在帝王家了,去當個鬥酒恣歡謔的浪子吧。”

他準備縫最後一針時,指尖在冰冷的屍肉間觸碰到個堅硬的東西,手感像金屬,於是捏住它,拔了出來。

葉陽辭在草葉上擦幹凈它,發現竟然是一把銀制的鑰匙。鑰匙形狀奇特,端頭上還系著斷掉的細繩。

他微怔,繼而掰開秦溫酒的口腔,仔細查看齒列,果然發現了後槽牙上斷裂的系線。

如此看來,秦溫酒在刺駕之前,就將一枚系著長繩的鑰匙生生吞進食管,細的線頭綁住後槽牙。被蕭珩一刀穿胸後,食管隨之割裂,這枚鑰匙掉落出來,卡在前胸的骨肉間。

這是什麽鑰匙?竟然能讓秦溫酒在殊死一搏時,也要想方設法地藏住它。

他在吞下鑰匙時,是否就做好了身死名辱的準備,誰願意來收拾他殘破的遺體,誰才有可能發現這把鑰匙?

葉陽辭捏著鑰匙思索片刻,將之妥善地放好,繼續給秦溫酒縫合傷口,換上紅袍,梳順了微卷長發。他把打理好的屍體抱進一口棺材裏。

棺材看著尋常,但材質精良,用的是龍門之桐。

棺內陪葬了一壇二十年陳的竹葉青,與一把桐木古琴,皆是他從柔儀殿偷偷帶出來的,秦溫酒的心愛之物。

葉陽辭帶著棺材離開亂葬崗,在青山綠水間尋了個景致幽美處,將桐木棺材入土,堆了個墳頭,但沒有立碑。最後,他把那株朱果僅存的狼桃脫出花盆,種在了墳墓旁。

“我走了。”他對秦溫酒做最後的道別,“往後若還活著,每年來看你一次,給你帶壇好酒。”

葉陽辭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

在他身後,一只流螢不知從何處飛來,在墳前的狼桃枝葉間縈繞。它過早地蘇醒,在天地間孤獨地游蕩,不久後將以死亡迎接同類的繁盛,但也賞到了夏生秋死的同類們從未見過的春光。

固倫山腰線以下的冬雪化了。

淙淙雪水匯聚成小溪,流淌在寒冰消融、草葉萌芽的遼北大地上。

牧人與漁民們又從南方遷移而來,回到了大遼河西岸的刀牙城。這裏在去年冬季發生過一場浩大而殘酷的戰爭,而今硝煙散去,屍體與折戟一同埋入肥沃的黑土,成為下個輪回的奠基。

黃昏時分,落日已沈入遠山,只剩一層暗淡餘暉,塗抹在天地間。

餘暉中忽然破出一支甲胄漆黑的騎兵隊伍,由北向南,不停行進在斷刃原上。

這隊伍奇長而蜿蜒,如黑龍見首不見尾,而它的最前端也高高掣起一面黑龍旗,簇擁著一口同樣通體漆黑的、紮著白花緞帶的巨大棺槨。

刀牙城的百姓們驚惶地望著薄暮中的軍隊,它如此兇煞懾人,猶自帶著鐵血硝煙的餘味,又如此安靜肅穆地從城外經過。

簡直就像……陰兵過境!

直到那面金鱗隱現的黑龍旗從他們面前飄展而過,才終於有人恍然大悟般叫起來:“是淵岳軍!朝廷在京城外的大祀壇做道場,給淵岳軍招魂,這是把英靈給招回來了呀——”

眾皆嘩然!

越來越多的百姓爬上房頂,或是躲在坍塌的城墻後窺看,一些膽大者已不滿足於遠遠地觀望,試圖出城。

“怕什麽!”他們說,“若是淵岳軍的英靈,只會攻擊夷狄,保佑大岳百姓。”

“對,就算是陰兵,那也是能分敵我、護家國的鬼神!”

“鬼神?那領軍的那位秦少帥,豈不是要當城隍爺……不對,十殿閻羅……也不對,是地藏王菩薩?”

眾人議論紛紛之間,已有人成群結隊地溜出城門,向這支神秘威嚴的軍隊一點點靠近。

隊伍最前頭的將軍一身玄色鎧甲,內襯雪白戰袍,勒馬駐足,轉過頭來望向他們。

這些人忍不住尖叫起來,連連後退,卻在發現自己並無異樣之後,又挪動著湊過來。有個膽色十足的年輕人,揚聲喊道:“是淵岳軍嗎?是秦少帥嗎?”

為首的玄甲將軍盯著他,隔著兜鍪看不清面目,但那目光凜然如劍、湛然若神。

像山巒的虛影籠罩在頭頂,年輕人忍不住連連後退,就在他想要轉身逃離時,聽見對方沈聲回答:“是。”

人群沈寂了片刻,陡然爆發出一陣混雜著激動、恐懼、欣喜、熱切與近乎歇斯底裏的呼喝:“淵岳軍——”

“鬼神之軍——”

“英靈歸來,軍魂猶在!軍魂猶在啊!”

“快!去取香燭、紙錢、白幡和紮好的紙人紙馬,把城裏的人都喊出來,犒軍了!”

在一片失控的吶喊與悲泣聲中,領軍的秦深無奈地解釋:“不是陰兵,還沒死呢。”然而被聲浪壓得傳不出音,只能眼看著自己被林立的白幡與繚繞的香煙圍住。

百姓們成片成片地跪拜。秦深只得翻身下馬,朝為首的老者走去。眾人情不自禁地後退,又不願起身逃離,一概用拜神的姿勢仰望他。

秦深摘下兜鍪,露出火光下一張活人的臉,說:“鄉親父老們,淵岳軍回來了,活著回來了!”

人群再度震驚失語,片刻靜寂後,爆發出的聲浪響徹雲霄:“——淵岳軍回來了,活著回來了!”

聲浪一波一波向四面八方傳開,許久終於平息後,秦深說:“還有我父親秦大帥的遺骨,也回來了。我軍將護送棺槨,前往京城,送大帥回家。”

先前那個膽大的年輕人,驟然間大哭起來。他嚎啕道:“大帥回家了!我要送靈入京,你們收下我吧……”

不少百姓同樣淚流滿面,望著紮白花的漆黑棺槨,大聲懇求:“願加入淵岳軍,送大帥英靈回京!”

“我們也願意!請收下我們!”

秦深再次被重重人群包圍。

“我等自願入伍,不需要發軍餉,只要給口糧吃!”

“生計年年都有,送大帥回京這一輩子只有一次,我也要去!”

看著一張張寫滿激昂與決心的臉龐,他深受感動,向四周抱拳行禮:“多謝諸位父老,如蒙不棄,那便一同送靈入京。”

“好!好啊!”

有人放聲高呼起來:“黑龍旗下——”

無數人遙相應和:“——淵岳軍會。”

夜風卷動黑龍旗,金鱗在周圍火光下熠熠生輝,折射出韜養已久、破空而出的銳利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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