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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葉陽辭你是惡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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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葉陽辭你是惡鬼

這話太重了,重得要人命。

容九淋當即跪地,行大禮:“陛下!臣這一路走來全賴聖恩浩蕩,早已將性命家小都系於陛下一念之間,只想盡心竭力為陛下效命,又何曾有過違逆之舉?”他哭得老淚縱橫,以額頭重重叩地,“陛下啊!臣的忠君之心,天日可表!”

延徽帝嫌惡他生出貳意與不臣的野心,但畢竟相處多年,見他這般傾情剖白,又陷入了釣魚要不要提竿似的猶豫中。

倒也不是有多舍不得,而是丟棄習慣的東西之前,總需要一個打破慣性的決心。

葉陽辭與寧卻塵正是在這時來到永安殿外,帶著搜查到的證據,請求面聖。他們在宮道裏遇上了袁松,將這個消息靈通的大太監也一並捎上了。

內侍通傳後,出來宣他們進殿。袁松低聲問那小內侍:“殿內情況如何?”

“回爺爺,皇上方才發了脾氣,容相這會兒又嚎啕又磕頭的,奴婢瞧皇上似乎有點躊躇。”小內侍同樣低聲答。

袁松揮揮手,示意他退下,回頭提醒葉陽辭與寧卻塵:“咱們皇上的性子,二位大人是知道的。”

需要慎重時剛愎,需要決斷時猶豫。關鍵時刻,輕重得宜地推一把,就能往你想要的方向轟隆隆地碾過去。

葉陽辭點頭,微聲道:“袁公公,我知道你其實並不想摻和進來,與容九淋也無利害沖突,但眼下案子已經查到這一步了,就算你束手旁觀,容九淋也會將你劃入與他對立的一方。打蛇不死,自遺其害,他若活過今夜,我們誰都沒有好日子過。”

袁松在巫蠱案中幹活不見人,也正是懷著不願與閣相徹底撕破臉的心思。但眼看案子越查越觸目驚心,他也開始盤算容九淋還能不能渡過這一劫。倘若不能,那他幹脆就落井下石,賺個功勞在手也好。

於是他說:“咱家沒怎麽讀過書,不如朝堂上的大人們見識長遠,但咱家也有個好處,就是會看形勢。”

這話就是哪邊風大就往哪邊擺的意思了,葉陽辭了然地朝他淡淡一笑。

三人同進了殿,行禮。

延徽帝示意容九淋起身,自己踱到禦案後方坐下,說:“辦案人與嫌犯都來齊了,幹脆就在這裏訊問,把事情弄個水落石出。葉陽辭,你先說。”

容九淋迅速擦幹凈臉,目光森然地望向葉陽辭。

他早該在前年盧敬星死於獄中時有所警醒。不能因盧敬星開始尾大不掉,就想著趁機棄子,扶持一個更聽話的新戶部尚書上去;更不能因為葉陽辭被外放山東,頭上又懸了把一年後就會斬下來的鍘刀,而對這小子掉以輕心。如今悔之晚矣!

葉陽辭對來自閣相的威脅眼神視若無睹,拱手道:“臣遵旨。那麽臣就按時間順序,給這些案件逐個排隊,先說調查後的結論——

“延徽二十八年的盜銀案,將盧敬星定為主謀就結案了。但其實,盧敬星的背後還有指使者,那便是閣相容九淋。”

“葉陽辭!你不要血口噴人!”容九淋咬牙,“你有何確鑿證據,證明盧敬星受我指使?”

葉陽辭平靜地道:“有理不在聲高,閣相大人。我當然有證據,盧敬星臨終前留下指證的遺言,以及他的外室之子盧臨兆被你府上護院謀害未遂。你殺人滅口,正是為了掩蓋你與盧敬星多年來的暗中勾結,貪墨稅銀、欺君罔上。”

“我平日裏與盧敬星只是公事與禮節往來,何曾有過勾結?你拿不出證據,便是誣告!以下犯上,罪加一等。”容九淋怒道。

葉陽辭笑了笑:“容相若是這麽肯定沒有證據遺留,又為何要對盧臨兆下手?”

“我根本沒對盧臨兆下過手!”

葉陽辭轉向延徽帝,從懷中掏出一個大信封,呈上去:“陛下,此乃盧臨兆從盧府書房的密室中,發現的蹊蹺之物。他懷疑自己就是因為此物件,才遭遇暗殺,請陛下一閱。”

延徽帝接過來,打開信封,倒出幾張空無一字的紙頁。他來回翻了翻,又對著燈光細看,的確毫無字跡,連印痕都沒有。於是皺眉道:“葉陽辭,你這是何意?紙上分明什麽也沒有。”

葉陽辭解釋:“這是以‘自消墨水’所書的密信。只需將牽牛花搗碎,加入少量烈酒浸泡,擠壓並過濾漿液作為墨水,在信紙上書寫,便可得藍字。而這藍顏色並不穩定,一盞茶至一炷香的工夫就會逐漸消失。此時若有人見此信,便是白紙一張。”

延徽帝聽著覺得稀罕,便問:“送信總需要時間,到收信人手中時,字跡消失,如何得知其中文字?”

葉陽辭道:“這就是神奇之處了。收信人以幹凈毛筆蘸取生石灰水,塗抹在紙面上,便會瞬間顯現出之前書寫的藍色字跡。但石灰水會徹底破壞花汁藍墨,過半刻鐘,待收信人閱讀完,紙上字跡會再次消失,永遠無法再顯形。陛下手上的這些信紙,正是閱讀後消失的密信,不信您聞聞,紙上還有淡淡的石灰氣味。”

延徽帝半信半疑。

容九淋抓住了關鍵,趁機反詰:“既然字跡已永遠消失,又怎知這些不是你刷了一層生石灰水的白紙,拿來胡說八道,愚弄陛下?”

的確有這可能性。延徽帝望向葉陽辭。

葉陽辭從容地笑笑:“容相莫慌,我能知曉其中竅門,自然是有實證。這些信紙我嗅過,其中一張幾乎沒有石灰味,卻與其他密信放在一處,且放在最上面。我推測這是盧敬星收到的最後一封密信,還未來得及閱讀,就案發被捕,死於牢獄。陛下不妨拿這張信紙現場做個驗證,便知臣所言真假。”

延徽帝拿起最上面的那張信紙,嗅了嗅,命宮人取生石灰水過來。

片刻後,工具取到,宮人以新毛筆蘸取生石灰水,小心塗抹在紙面上,藍綠色字跡果然逐漸顯形,清晰可辨。

葉陽辭提醒:“陛下快看,遲一會兒,這字跡就徹底消失了。”

延徽帝拿起信紙瀏覽,面上怒容堆積,隨後將紙張拍在禦案上,朝容九淋喝道:“這是你的筆跡!”

容九淋上前一瞥,急道:“雖也是臺閣體,但這並非臣所書寫,陛下明鑒啊。”

延徽帝冷哼:“臺閣體姿媚勻整,正是因你大力提倡,朝堂上人人競相摹習。你以為這樣就能藏葉於林,但你的筆跡,朕熟視多年,難道會不認得?

“你在信上叮囑盧敬星,除魏灣分關之外,其他幾個鈔關的藏銀先不轉移搬動。讓他務必頂住壓力,待到風頭過去,你自會想辦法將他摘出來。好,好個百官之首,麟閣丞相!”

容九淋冷汗漿出,欲哭無淚地哀告:“陛下,臣真的沒寫這封信!這是葉陽辭偽造的,栽贓於臣……”

延徽帝指著葉陽辭:“密信是他栽贓,難道盧敬星那麽大個兒子,也是他憑空變出來栽贓給你的?你不做虧心事,作甚要派護院去盧府暗殺盧臨兆?”

那是因為這個狡猾似鬼的葉陽辭,把韓鹿鳴掉包成盧臨兆,設了個險惡圈套讓我跳!我真沒對盧臨兆下手,甚至之前都不清楚盧敬星還有個外室子,我想殺的其實是韓鹿鳴!

——但這話能說嗎?容九淋嘗到了打落牙齒往肚裏咽的滋味。

葉陽辭朝他露出了一絲微不可察的誚笑,繼續稟道:“臣可否繼續說?”

“說!”

“今年花朝節的刺駕案,也少不了容相的推波助瀾。臣在柔儀殿的花盆內發現的盒子,內中所裝惡物,便是他帶進宮來,交給八皇子的。目的在於利用八皇子,詛咒陛下。八皇子受其蠱惑,神智昏聵之下,做出了殺父弒君的舉動,雖大逆不道,但背後挑唆之人才更加罪大惡極。”

延徽帝明知這盒子內的連體鼠屍並非巫蠱,而是容九淋從精研院裏偷帶出來的效驗鼠,得知真相的小八這才決定犧牲皇後,聯合小九殊死一搏——但這話能說嗎?

也只能將錯就錯,默認葉陽辭的巫蠱之說了。

葉陽辭說:“最後一樁巫蠱案,臣請指揮奉宸衛搜查容府的寧大人來稟明。”

延徽帝頷首。寧卻塵上前兩步,稟道:“臣與葉陽大人帶隊前往容府,在一座封閉的閣樓內,搜查出煞神像、草人、鬧香、七星燈等厭勝法器,均已做證據保存。另外,樓中數百冊藏書,大部分書頁上都繪制了符咒,顯然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臣有理由相信,容府長期在閣樓內豢養術士,又做了個與陛下等身的草人,貼了寫著陛下年庚八字的黃符,其詛咒之惡毒,令人發指。”

延徽帝先是一楞,似乎沒想到自己借坡下驢,用以掩蓋內情的巫蠱之說,竟然是真的?原來容九淋挑撥皇子謀逆尚嫌不足,還要雙管齊下,以巫蠱詛咒來謀害朕,簡直喪心病狂!

他盯著容九淋,怒極反笑,笑容森寒刻毒:“容相還有何狡辯,難道要說這幾百冊滿是符咒的藏書,也是葉陽辭一夜之間畫上去的?”

“是韓鹿鳴!是被我挽留府中做客的韓鹿鳴畫的!他才是那個行厭勝之術的人!”

袁松此刻終於確定了風向,是東風壓倒西風,絕無翻轉了,便拋出了最後一擊:“陛下容稟,奴婢配合葉陽大人調查時,在城門口遇上了韓鹿鳴。他說奉恩師飲溪先生之命來覲見陛下,路上因病耽擱,今日方至京城。試問剛剛踏足城門的韓公子,又如何在容府做客,耗費大量時間,畫出數百冊的符咒呢?可見容相滿嘴謊言,欺君罔上,不足為信。”

容九淋一陣陣眩暈,此刻終於明白是被葉陽辭與韓鹿鳴聯手做了局。

他知道延徽帝已完全相信了葉陽辭與寧卻塵、袁松的舉證,無論自己再怎麽辯白,也無濟於事。

死期臨頭,容九淋絕望而不甘地怒吼一聲,如剝去衣冠的擬人的野獸,撲向罪魁禍首。他死也要拉個墊背的,哪怕只剩下一口牙,也要將對方的喉管咬穿。

葉陽辭驚道:“哎呀!”被扯住衣袍後方才反應過來,用力一掙,衣袖“刺啦”撕裂。他失衡摔在延徽帝腳下,喪服也散了架,麻布劈頭蓋臉地罩著,十分狼狽,也十分淒婉。

他說:“陛下救臣。”

延徽帝離得近,不等寧卻塵拔刀,擡腳便是一踹。他盛怒之下,爆發出驚人的力道,將容九淋踹得翻滾在地。

“禦前動武,是要弒君嗎?”他厲喝,“來人,將容九淋拿下!押入天牢,嚴加看管,待朕聖旨下達,立刻綁縛刑場,明正典刑!”

一群如狼似虎的奉宸衛聞聲湧入殿中,將失智般哀嚎著“我冤枉,我有口難辯!葉陽辭你是個惡鬼,你該下十八層地獄……”的容九淋硬生生拖下去了。

葉陽辭在散亂的喪服內蜷成一團,不像惡鬼,像受驚的可憐鬼。

延徽帝幾乎都要不忍目睹了,轉頭吩咐宮人:“給葉陽學士拿件素服過來……不要斬衰,生麻布太粗糙了,磨得肉疼。”

葉陽辭叩謝聖恩後,隨宮人轉到內殿去更換素服。須臾出來,恍惚是個烏眉黑眼、雪膚紅唇的白衣仙人。

延徽帝用參茶澆熄了大半怒火,見他好似雪獅子成精,怒火不知覺又消了幾分,感慨:“還是貓好啊!貓比人簡單、忠誠,只需好吃好喝地養著,就把你當爹,還會不時銜只鳥來回報你。”

葉陽辭腹誹:你哪個兒子沒把你當爹?可你把人家當兒子嗎?種因得果。你還是跟貓過去吧,別禍禍家人與江山社稷了。

嘴裏附和道:“難怪陛下愛貓,是以貓鑒人,以小見大。容九淋辜負聖恩,一切後果都是他咎由自取,還請陛下保重龍體,不值得為逆臣生氣傷身。”

延徽帝放下茶盞,正眼端詳了他一番,像是下了個決意,說道:“葉陽辭,你查案有功,為大岳拔除了國蠹。朕欲擢升你為吏部尚書,兼任假相,暫代容九淋之職,你意下如何?”

葉陽辭拱手而拜:“陛下聖恩,臣感激涕零!然而臣資歷尚淺,忝居天官高位,想必不能服眾,還請陛下三思。”

延徽帝也不堅持,又問:“那你覺得,去哪個位置更合適?”

葉陽辭想了想,一臉鄭重地說:“戶部。臣自信在管理財政賦稅上還有些本事,哪位大人不服,來與我對賭一年一地之稅課增收。”

延徽帝失笑:“山東珠玉在前,誰敢與你對賭?也罷,新任的戶部尚書是容九淋的黨羽,朕用得不順手,幹脆趁此機會換掉。”

他向袁松招招手:“來,擬旨。”

“寧卻塵說你是只會生金蛋的雞,”袁太監在搜肚刮腸地寫,延徽帝漫不經心地道,“葉陽辭,你就好好地為朕興利增課、拓殖生財。朕不會殺雞取卵,你放心。”

葉陽辭低頭掩去眸中冷意:“謝陛下隆恩,臣必鞠躬盡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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