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3章 所謂情都是假的

關燈
第133章 所謂情都是假的

天色擦黑,庭院中路燈燃起,勾勒出影影綽綽的花木輪廓。

蕭珩曳撒佩刀,刀鞘被燈光拉出長影,異獸似的緊隨其主,踩得碎石路“咯吱”微響。

“楚白,怎麽這會兒出門?下人們把晚膳都擺好了,用完再走吧。”

蕭珩回頭,見葉陽辭正站在臺階上,春衫外披了件薄氅衣,神色微妙地看他。葉陽辭說:“載雪也來了,不如我們一同用膳閑談?”

換作其他時候,蕭珩求之不得,但今夜不行。

他暗中緊了緊刀柄,溫聲道:“你們先吃,不必等我。今夜逢我輪值,宮中宿衛又因賭鬥鬧出了點動靜,我得趕在驚動天聽之前過去處理。”

葉陽辭暗中嘆口氣:“好,那你早去早回。”

蕭珩走了,葉陽歸讓下人把晚膳端進廂房,關了門與他同食。

一桌飯菜都是按葉陽辭的喜好做的,口味清淡而不失鮮美。

春季的蕈菌數量稀少、價格不菲,蕭府的廚子變著花樣又是松茸燉雞,又是烏樅炒牛肉,生怕他胃口不開似的。不消說也知道是誰的授意。

葉陽歸雖對蕭珩印象不佳,但也不得不承認他對截雲上心。她夾了一筷子烏樅放在葉陽辭碗裏:“聽李檀說,你昨夜沒回去。以後打算就這麽在蕭府住下了?”

葉陽辭說:“我昨夜做了個噩夢。你知道我很少做噩夢的,可見這裏不是心安之地。”

葉陽歸追問:“那你為何還要留下?真要和這個蕭珩長相廝守呀。”

“按照禦前那套說辭,我和他兩年情分與夫妻無異,不住在一起,皇上思來想去又要起疑。”葉陽辭玩味地笑了笑,反問她,“你似乎不太中意蕭珩做你的嫂子?要不我換個——魯王秦大帥的兒子,現任淵岳軍少帥,秦深,你覺得如何?”

葉陽歸蹙眉:“……”

所以去年你說與秦深懷怨不和,叫我流言京城,還有兩人一見面就跟烏眼雞似的互啄,都是假的了?平白叫我擔心一場。

“除了這倆,還有其他選項嗎?”郁悶之下,她甚至忘了糾正,不是嫂子,是弟媳。

葉陽辭裝模作樣地想了想:“遠的不提,就說京城裏,秦溫酒總想與我私奔,你若覺得可行,我今夜就帶他走。”

那更不行!葉陽歸當即做出選擇,矮子中間拔高個:“還是秦深吧,至少名聲不壞,身上也沒那麽多麻煩事。”

葉陽辭輕笑出聲:“那下次見到秦深時,你就當他是自家人了吧。”

什麽意思?難道你們已經——

葉陽辭打斷了她的浮想,轉了話風道:“蕭珩進宮了。”

“嗯,回頭我去查查,今夜是不是他輪值,以及宿衛中是否真發生了賭鬥之事。倘若沒有,蕭珩十有八九聽見了我們在書房中的密談,並且瞞著我們,別有所圖。”葉陽歸說。

葉陽辭點頭:“其實我很想把蕭珩爭取過來。之前他還是鎮撫和千戶時,不止一次向秦深投誠過,但我看得出,他當時是迫於形勢,暗懷鬼胎。雖然我知道這人嘴裏沒幾句真話,可仍希望他與我們同路而行、患難與共之後,能生出些真情實意。

“遺憾的是,直到今夜,他依然選擇了隱瞞與自行其道。我想知道,他的‘道’是什麽?”

葉陽歸憑感覺說:“權勢吧。但又好像不全是。他有長公主這座靠山,又逐漸受延徽帝重用,可本心意圖依然難以捉摸,跟飄在風裏的飛蓬似的。”

葉陽辭想了想,道:“今夜蕭珩進宮,我們剛好避開他,去探一探遠西精研院。回頭看他弄出什麽動靜,便可以繼續了解他究竟有何謀劃。”

葉陽歸點頭,沈默而快速地與他用完晚膳,起身解開腰帶。

葉陽辭打趣:“吃撐了?一吃完就解腰帶,腰身會越來越粗。”

葉陽歸微嗔地斜他一眼,從腰帶中抽出一柄薄如蟬翼、燦若月華的軟劍:“我把‘明月薄’藏在腰帶裏,才能避過每次進入妃嬪與皇子內殿時的搜身檢查。”

“不錯,時刻保持警惕是好事。”

“可惜我劍術遠遜於你,堪堪入門,怎麽練也無法登堂入室。”

“沒事,反正我的醫術也遠遜於你,咱倆互補。”葉陽辭起身,握住了辭帝鄉的鼉皮劍鞘。

蕭珩離開柔儀殿時,秦溫酒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延徽帝的狠毒令他寒心,皇兄們病逝的真相也是最毛骨悚然的前車之鑒。

他明知自己死期將至,但因經年徘徊於瘋癲與清醒之間,此時此刻的心境難得沒有崩潰,反而將積壓的恨意結成獠牙,如一片冰冷腥臭的死水下孵化出了覆仇的怪物。

這只怪物還存留著一點柔軟,他問蕭珩:“是截雲讓你來救我的?”

“……是。截雲讓我來告知殿下真相,還說請殿下稍安勿躁,他會想辦法。”蕭珩的目光閃爍,眉毛上揚,肩頭微動了一下。他把欲蓋彌彰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不熟悉謊言的人會忽視這些微小動作,但秦溫酒生在朝不保夕的深宮,心思敏感,一下子就捕捉到了。

蕭珩若是否認,他反倒相信這件事是截雲在背後竭力相助——雖然截雲從未給過他好臉色,還屢屢對他動手,但從未將他的瘋話外傳或向上揭發,由此可見心底還是憐愛他的。

但蕭珩一口承認,反倒令他越想越狐疑:

截雲若真想救我,為何不自己來?

說會想辦法,是什麽辦法,為何不能對我透個底,好叫我稍微安心?

最可疑的就是這個長公主府出身的蕭珩。長公主的夫家就是十一皇子的母家,平日裏姑母也格外偏心十一弟,何時在意過我的處境?按理說蕭珩也該站在談家那邊,為何要來幫我?

是了,遲早要輪到十一弟。這是要用我來披荊斬棘,為十一弟開生路啊。

今夜蕭珩此舉,真的是截雲的要求讓他無法拒絕嗎?還是蕭珩自作主張?還是……兩人商量好的,想要挑唆我對抗父皇,坐收漁利?

可悲的是,我明知前方刀山火海,為了活命也不得不孤身去闖。

截雲……葉陽辭!你對我實在太狠心,就連這般性命攸關之事,都要叫情夫來設計我。

秦溫酒的心沈進了死水裏,最後一點柔軟也凝固成石。

他面無表情地說:“辛苦蕭大人跑這一趟。你回去叫截雲放心,我會耐心等待他的援、救。”他把最後兩個字在齒間細細切碎。

蕭珩行禮告退。離開柔儀殿後,他七拐八彎地甩開可能存在的盯梢者,最後進入十一皇子與談麗妃所在的韶景宮。

秦溫酒並沒有心思派侍衛去盯梢蕭珩。

他坐在榻邊沈默許久,忽地起身將私藏的酒瓶全砸爛了,換了身麻布白衣,披散著微卷如浪的長發,前往鳳儀宮拜見母後。

皇後任嫣是他的養母。

自從嫡出的大皇子、二皇子陣亡,任皇後多年後仍膝下無子,便聽從丈夫安排,收養了生母過世的八、九皇子。

畢竟不是親生,加之收養時兩個皇子已經十來歲,半道出家的母子之間,再親近也感情有限。

但正是延徽帝的這個旨意,將秦溫酒從庶皇子擡為嫡皇子,給了他成為儲君的希望,讓他在熬不下去時能望梅止渴,咬咬牙繼續熬。

秦溫酒沒有直接找任皇後,而是在偏殿叫醒了九皇子秦泓越。

他將事情的前因後果都告訴了胞弟,並拉開衣袖,向對方展示自己傷口。

十五歲的秦泓越尚未歷經人世險惡,但天生魯莽的性情與命中註定的死局,已足夠令他方寸大亂,只想與皇兄一同擺脫絕境。

“怎麽辦?”秦泓越扯著秦溫酒的衣袍,六神無主地問,“去找母後,求她庇護我們!”

秦溫酒冷冷道:“母後性子懦弱,這麽多年對父皇百依百順,父皇瞪她一眼,她大氣都不敢喘。尤其是喪子之後,她只求自己的後位不被廢除,還能庇護得了誰?”

秦泓越也知道養母弱勢,但畢竟是一國皇後,總歸有點保命手段。他勸哥哥:“好歹試試,再怎麽樣她也不會向父皇告密,她沒這個膽兒。”

秦溫酒也只能死馬當活馬醫,與弟弟一同去正殿,驚醒了眠淺的任皇後。

任嫣年過五旬,斑白發、八字眉,顯得面容愁苦。她得知此事,抱著瘦骨嶙峋的秦溫酒啜泣起來,悲聲道:“果然如此,我之前就一直懷疑你們那些皇兄……”她不敢繼續說,只是哭。

秦溫酒在她懷中厭惡地皺眉:哭有用嗎?以前我見葉陽辭時,也總忍不住掉眼淚,但事實證明眼淚是最輕賤之物。

這世上除了自己,沒人會真正心疼你。父母兄弟不會,你所傾慕之人更不會。只有手握權力,才能得償所願,哪怕是用鎖鏈囚禁在身邊,至少你得到了。

他按捺著不耐煩,問:“母後除了哭,還有其他法子可想嗎?”

任嫣拭淚,哽咽道:“其實母後也不是只會哭。你們父皇近年越發剛愎,聽不得一點諫言,母後去年就趁著給金華的母族賜年禮的機會,偷偷給‘飲溪先生’寄信,希望他看在往日君臣情義與如今內憂外患的份上,重回朝堂輔佐天子。若有他這樣的鴻儒賢臣在朝,你們父皇一定會回歸聖明,那個媚上欺下的容九淋也沒有立足之地。”

秦溫酒先是暗喜,繼而凝眉深思:“是那個名滿天下的宋涉,宋飲溪?他是開國勳臣、前任閣相與翰林大學士,又是文壇領袖,分量自然是沒得說,就連父皇也要當眾給他幾分面子。他若是肯重新出山,定然天下士林震動,何以至今還未見動靜?”

任嫣嘆氣:“飲溪先生倒是親筆寫了回信,但我看字跡已虛浮無力。他說自己病體支離、大限將至,只想在家鄉安靜入土,朝堂之事心有餘而力不足。

“我再三懇求,他終於松口說,自己有個關門弟子,名喚韓鹿鳴,繼承了他七八成學問,且還很年輕,若繼續苦心鉆研學問,將來前途不可限量。他本不願這麽早放弟子入世,說權勢紛爭亂人心。但最終還是同意讓韓鹿鳴代他來京城,就當是歷練了。至於能不能力挽狂瀾,他也不敢保證。”

秦泓越急問:“韓鹿鳴,人呢?就算年輕,頂著‘飲溪先生關門弟子’的名號,也足夠唬人了。”

任嫣搖頭:“算算時間,兩個月前他就該帶著飲溪先生的舉薦信,抵達京城。但奇怪的是,金華那邊說人早就出發了,京城這邊,負責登記路引的五城兵馬司我也命人查看過,明明‘韓鹿鳴’這個名字在列,可人就這麽不翼而飛了。”

秦溫酒再三失望,終於死心不再寄望於他人。他知道任嫣的力量也就到這兒了,起身行禮:“深夜驚擾母後,都是我這個做兒子的不孝。母後好好歇息,不必為此過於憂心,我與九弟會去求父皇寬恕,相信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任嫣又哭了一陣,哭到昏昏沈沈,如此便可不聞風雨地睡去。

她蜷在錦繡衾被裏,像裹進蝸牛的殼子,薄、一踩即碎,卻是得過且過的保護罩。

秦溫酒帶著秦泓越回到偏殿。秦泓越抓起鎮紙一砸,越想越憋屈惱火:“母後果然指望不上,我們怎麽辦?總不能坐以待斃!”

殿外奔雷炸響,大雨如註,天地間如懸萬千絞索,等待著窮途末路之人。

閃電使殿內瞬間亮如白晝,又瞬間墜入黑夜。在光暗交替的瞬間,秦溫酒的神情讓秦泓越心驚地後退一步,失聲問:“皇兄?”

秦溫酒的聲音刺破雷聲間隙:“父皇身邊始終有奉宸衛拱護,出入宮城亦是戒備森嚴,據說就連召幸這一批新的選侍,也有禦前侍衛在殿外候命。作為朝上無人脈、宮中無兵權的傀儡皇子,你能想到什麽契機嗎?”

秦泓越聽出他的言下之意,心頭猛一跳,隨即像鎮紙般重重砸下去,堅逾金石的地磚也因此開裂。他在滾雷聲中咬牙:“總不會十二時辰都天衣無縫,總有漏洞可鉆。”

秦溫酒尖銳地說:“沒有漏洞,我們就捅破個洞。哪怕要犧牲我們僅有的……”後半句被嘩然雨聲吞沒。

秦泓越驚愕之餘,有些猶豫。

秦溫酒道:“所謂情都是假的,你我的命才是真。”

秦泓越別無他法,把心一橫:“都聽皇兄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