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0章 將在外君命不受

關燈
第130章 將在外君命不受

隸屬於翰林院的國史館內,一摞史書搬放在桌面,新上任的學士大人態度溫和:“有勞宋承旨了。本官為編撰會典查閱史料,不欲被人打擾。”

負責國史館的承旨宋謙勞當即拱手道:“下官明白,這便告退。”

房門緊閉,葉陽辭翻開書頁,仔細查找建國前的記載。

大皇子、二皇子相繼隕於亂世,一個是在渡江之戰時沈船落水,一個是攻打前朝東都時身中毒矢。他們的行為軌跡清晰,看著死因都沒什麽蹊蹺。

但葉陽辭前後對照著看,不斷挖掘細節,倒叫他發現了別的矛盾之處——

這兩場關鍵戰役的主帥,一直公認是延徽帝秦檁。建國三雄的首位之功,也是在這兩場戰役中定下的。可是為何時間與地點對不上?

按照之前的行軍路線,襄陽渡江之戰時,秦檁應該還在湖廣鎮壓三苗之亂。反倒是長公主秦折閱‘奇襲船廠’的作戰記錄,較為吻合渡江戰的前期籌備。

而至關重要的奪都之戰,記載就更混亂了。一處說秦檁身先士卒,率隊架起城墻雲梯,拿下首登之功。另一處又說秦檁於危急之際,及時運來大量投石機,扭轉局勢。到底哪處記載才是真實?

……還是說,兩個都不真實,都是撰寫人編造的,故而自相矛盾?

不,戰役是真實的,戰果也實打實取得了,否則大岳也不可能蕩平亂世,立國建朝。

那麽只有一種可能,戰功是移花接木的——這兩場大戰的主帥,並非秦檁!

襄陽的渡江之戰明顯像是秦折閱的手筆,那種燃盡一切有生力量、強行沖破封鎖的打法,與她的性情也吻合。

而奪都大戰時,“聲東擊西、調虎離山、上屋抽梯、反間計”四個戰術詭計環環相扣,一套組合拳似的打下來,叫敵方左支右絀,難以招架。前朝末帝中計後臨陣換將,導致最終防線崩潰。

葉陽辭的耳邊,忽然響起自己曾與秦深的一番促膝長談,在他第二次去往高唐王府,為秦深治療風溫病時。

“聽聞當年秦大帥作戰,總能從千軍萬馬中勘破敵方的咽喉命門,然後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他感慨道,“敏銳又狡猾。”

“兵不厭詐。”秦深說。

葉陽辭豁然開朗——奪都之戰,背後的指揮官是秦榴!

大岳一建國便開始修史,那時秦榴還在,應是知道此事,卻並無異議。

而“建國三雄,皇帝首功”的說法流傳於世,秦折閱與秦榴都對此表示默認。想來這移花接木的作法,經過了他們的同意。

是秦折閱與秦榴將自己的軍功分給了秦檁,將自己最光彩奪目的勝利,如純金冠冕般戴在了秦檁頭上!

為何?

因為在這兩場戰役中,秦檁折損了嫡出的長子和次子?

戰場刀槍無眼,姐弟倆沒護住侄兒,心懷愧疚,於是接受了秦檁提出的這種補償方式?

只有這樣,才能解釋為何英明神武的開國皇帝,執政不過二三十年,就搾民逐利、昏招頻出。

也只有這樣,才能解釋為何延徽帝如此忌憚自己的姐姐與弟弟,先是逼秦折閱交出鳳宸衛,退居公主府;又將兵權在握的秦榴暗害在刀牙戰場。

——因為這個所謂的開國英雄,本就是被扶持起來的平庸之才,是欺世盜名之輩。

葉陽辭合上史書,長長地吐了一口惡氣。

當他走出翰林院的大門,一輛馬車停在階下,簾子撩開,露出了蕭珩的臉。

蕭珩註視著葉陽辭時,那張臉上滿是柔情蜜意,叫周圍守衛與進出的翰林們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招呼道:“截雲,上車。餓壞了吧,我帶你去用膳。”

葉陽辭知道此刻無論回答什麽,都是給旁人增添談資,不如早點離開。他上了車,對蕭珩說:“你要真這麽閑,不如去馴象衛幫忙養大象,裏頭不少瑤民獵戶,還可以和你聊聊鄉音。一散值就堵著門逮我,有什麽意思?”

“這話說的。咱倆一對鶼鰈、恩愛彌篤,散衙後我來接你不是理所應當?”蕭珩似笑非笑地看他,“截雲似乎心情不太好,是昨日去柔儀殿見了八皇子的緣故,還是今日在翰林院受了什麽閑氣?”

葉陽辭十分無語,但還是看在往日共事的情分上,誠心勸道:“蕭楚白,像你這麽詭譎善變、隨心所欲之人,何以非要攪這灘混水?和我假扮情侶,於你的前程真的沒有任何好處。回頭皇上懷疑我不忠君,想砍我腦袋時,你又待如何?”

蕭珩自然而然地答:“當然是夫唱夫隨,與你共赴黃泉啊。”

葉陽辭白了他一眼:“騙鬼呢?”

於是蕭珩改口道:“當然是抗君命、劫法場,救你於水火啊。”

葉陽辭閉目養神:“你繼續胡扯,看我信不信。”

蕭珩在他看不見處苦笑:“非得說我會賣妻求榮,舉告你更多的罪行給皇上,你就信了?

“這才是我認識的蕭珩。而不是昨日那個莫名其妙被嫉妒沖昏頭的怨夫。”葉陽辭閉著眼,向後靠在廂壁上,身體隨著馬車的顛簸輕微起伏,平心靜氣地說:“楚白,你我相識兩年,也算是彼此了解。我這人輕易不動心,一旦動了就是之死靡它,與秦深是怎麽一步步走過來的,你也知道。

“所以無論你是真情,還是假意,我的決定都不會改變分毫。區別僅僅在於,我是要把你當盟友,還是把你當善於偽裝的敵人。我希望是前者。”

蕭珩沈默良久。他知道葉陽辭所言非虛,且眼下還肯與他說真心話,是對他還有幾分信任。他得在保全這些信任之餘,調整自己的攻心戰術。這世上沒有堅不可摧的事物,只要破解得法。

於是他坦然笑了笑,說:“葉陽,無論你信不信,我是真的心悅你。那下明知有路可退,我卻非要與你綁在一處,也是情不自禁導致。既然事已至此,你我就只能在人前繼續假扮愛侶,以安皇上的顧忌之心。待到秦深回京,我就將你完璧歸趙地還給他,如何?”

他說得這般通情達理,叫葉陽辭也不好再甩臉色,於是退了一步:“那我們就此達成共識,互不越界。”

蕭珩心道,楚河漢界也是可以一步步推移的,走著瞧。嘴上應承:“好,你放心,我說到做到。”

他見葉陽辭顯然不想再糾纏情愛之事,便轉了話風:“今日朝會上發生了一件大事,所以我剛下朝就來找你。”

葉陽辭果然有了興趣,睜開眼問:“什麽大事?”

蕭珩道:“上個月,刀牙捷報傳來,遼北全境收覆。閣相容九淋當時就提請皇上下旨,命淵岳軍班師回朝,不少朝臣附議。

“今日遼北傳來回覆,說聖旨送抵時,秦少帥已先一步率淵岳軍越過固倫山,深入北壁八部裏所在的寶露高原,意欲犁庭掃穴。這下朝堂上炸開了鍋——”

“什麽叫‘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分明就是抗旨的托辭!”吏部左侍郎拓季樂氣勢洶洶地開了火。

他麾下的吏部郎中也附和道:“新淵岳軍不按慣例設監軍,本就有游離朝廷管控之嫌,如今更是赤裸裸地抗旨不遵,莫非別有所圖?”

禦史大夫東方淩出列道:“諸位可還記得這一百多年間,北壁已是多次入侵中原?每次被打退後,休養生息二三十年,待新的一代騎兵長成,便又卷土重來,中原苦其反覆久矣!新淵岳軍這次乘勝追擊,若能搗毀他們的老巢,就能永絕後患,保中原百年太平。”

禦史薛圖南也說:“也許是伏王殿下尚未接到聖旨,就已兵發北壁腹地了,說抗旨是不是言過其實了?既然箭已出弦,我等在京城不知前線軍情變化,不如靜觀其變。也許真如大司憲所言,此戰將徹底蕩平靺羯人,永絕後患。”

延徽帝面上毫無表情。

他把目光投向容九淋:“此事,容閣相怎麽看?”

容九淋還能怎麽看。他身為吏部尚書,方才吏部侍郎、郎中們的發言,就是他的授意。而他的授意,也就是陛下的心思。

“諸君稍安勿躁,聽我一言。”在一片交頭接耳的議論聲中,容九淋四平八穩地開了口。他是群臣之首,有“天官”之稱,在朝堂上說話的分量自然也是獨一份的,殿內當即安靜下來。

容九淋說:“將首先是臣,無論在內在外,都必須聽從君命,否則就有謀逆之嫌。當然,我也不是說伏王殿下擁兵自重、有心造反,也許正如薛禦史所言,他陰差陽錯之下並未接到聖旨呢?

“要不這樣,請陛下再發‘班師令’,為顯鄭重,以金漆之字刻於堅硬的鐵木牌上,驛站八百裏急遞,敦促伏王率兵回朝。

“一塊金牌若是不夠,那就多發幾塊,同時將旨意傳遍天下,讓各省各府盡知此事。如此,伏王就算遠在北壁腹地,也不至於閉耳塞聽了吧?”

這番話明面上持中,實際暗指秦深有不臣之心,但皇上寬宏,願意再給他一次回頭是岸的機會。若他仍是抗旨不遵,那麽朝廷下一次傳遍天下的旨意,就是討伐逆賊了!

畢竟秦深剛立下赫赫軍功,又是皇帝的親侄兒。如此先禮後兵,就不能算不教而誅,朝廷的面子與裏子都有了。

此言深得君心,延徽帝頷首,面上微露霽色。

朝臣們見此情形,也知聖意已決,無論心裏是讚同,還是腹誹或唏噓,也只能附議容九淋之言。

於是三道金漆鐵木牌載著嚴令,當即從京城驛站加急出發,以“馬上飛遞”的最高級別,日夜兼程地發往淵岳軍中。

“你說,秦少帥之前究竟收沒收到,命他班師回朝的聖旨?”蕭珩狀似不經意地問葉陽辭。

葉陽辭不答。

他想起自己離開淵岳軍時,曾對秦深說過:時機未到。眼下淵岳軍不宜回朝,否則有瓦解之危。

但他也告誡過秦深:冬季最不適合北征。深入北壁腹地,長線作戰,糧草難以為繼不說,嚴寒氣候更是致命。

而如今,秦深在兩相權衡之下,還是決定繼續北征,究竟心裏有幾分把握?

這般嚴苛的行軍環境,朝廷不但不供應糧草,還一道又一道的金牌催他回師,又以天下輿論倒逼,秦深在這麽大的壓力下,還能率領淵岳軍繼續創造不敗的戰績嗎?

葉陽辭的喉結上下滾了滾,澀聲道:“他收沒收到不重要。重要的是,皇上已迫不及待想要鳥盡弓藏、兔死狗烹。”

蕭珩說:“秦深若是立刻奉旨回朝,倒也不會被烹,畢竟他軍功彪炳,在建國之後無人能出其右。皇上大概會將他解除兵權,軟禁起來。”

葉陽辭冷笑:“所以把京城內的歸化王府改為伏王府,就是做這個用的?鷹隼折翅、虎豹拔牙,與殺之何異?你還說輕了,照咱們這位皇帝的性子,過些年,等群臣與百姓對此事的關註淡了,再讓他死得不明不白,才算心裏石頭落了地!”

蕭珩見葉陽辭罕見地外露激烈情緒,卻全然是為了另一個男人,他心裏又酸又苦,還有點疼。

他說:“秦深遠在數千裏,你遙自擔心也無用,還是先用午膳吧。”

葉陽辭深呼吸,壓下滿腔殺意,嘆道:“給我半個時辰,我先對劍‘照身’自省。以免到時劍氣溢出,掀了你的餐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