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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情愛幾斤幾兩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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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情愛幾斤幾兩重

葉陽辭出了皇城的承天門立刻左拐,進入東長安街。太醫院距此只有一箭之地。

路過曾經供職的翰林院時,他探頭瞥了一眼門臉。

想到自己從七品編修做起,一晃兩年,下次再踏入這道院門,就搖身變為了統領翰林院的學士,忽然覺得有些滑稽。

這不是他心儀的職位。

馬車在太醫院旁的合香坊外停下,葉陽辭駕輕就熟地驗牌入內,找到了正在調配湯浴藥劑的葉陽歸。

葉陽歸見了他,一臉欣喜,不顧滿手沾染的藥粉,就要給他沏茶。

葉陽辭把手一攔,道:“放著我來。”

茶沏好了。她想起葉陽辭空腹飲茶容易胃疼,又去取茶點。

葉陽辭把手一攔,又道:“放著我來。”

看著弟弟忙前忙後,葉陽歸感動道:“一年不見,賢弟越發勤快,把那些嬌裏嬌氣的做派都改了,愚姐實是欣慰。”

葉陽辭無語地轉頭看她:“你瞧瞧自己手上的藥粉,我怕被你不小心毒死。再說,我幾時嬌裏嬌氣過,你欣慰個什麽勁兒?”

葉陽歸見他不配合著玩兒,悻然嘖了聲,在熱水裏洗去手上藥粉,入座吃茶。

葉陽辭入宮前來不及用膳,這會兒眼前有些發黑,頭還暈。他墊了兩塊豌豆黃,方才稍止饑火,透口氣,問道:“聽說你差點被宣聞燕推進宮當皇妃,幸虧長公主出手阻止,可有此事?”

葉陽歸說:“不錯。當時我聽說司禮監把聖旨都擬好了,連夜熬了一碗永絕後患的避子湯,打算等宣旨太監一上門我就喝下去。皇上要的是子嗣,我若不能生育,入他後宮便毫無意義。到時他會覺得不如留著我這手醫術,繼續給宮中貴人看病。如此我便逃過一劫了。”

葉陽辭嘆道:“我就料到你會對自己下虎狼藥。為了不做皇妃,寧可斷子絕孫,載雪看著溫柔,實際上狠起來連我也自愧弗如。”

葉陽歸笑笑:“這有什麽。我本就沒有嫁人生子的心思,只想在醫術與香道上精益求精。舍棄子嗣於我並沒有什麽損失,反而避過大難,不是很劃算嗎?”

葉陽辭見她仍是情竅未開,為爹娘的抱孫希望再次落空唏噓了一下,便飛快地拋之腦後了。

他更關心的是妹妹別被卷入這場風雲變幻的旋渦中。於是他問:“你要不要離開京城?你師父不是在江南行醫嗎,幹脆去投奔他,或者等風平浪靜了再回來。”

葉陽歸想了想,搖頭:“眼下我還不能走。一來,這些年我多受長公主照拂,她將十一皇子的病情托付給我,如今正處於關鍵療程,出於道義我不能棄之不顧。二來,你回京了,我更不可能撒手不管,獨自避去安全之地。截雲,你放心,我會保護好自己,也會幫上你的忙。”

葉陽辭感動地握住她的手:“我們兄妹之間不談什麽幫忙。你的命就是我的命。”

葉陽歸也感動地強調:“是姐弟之間!你的命也是我的命。”

葉陽辭無奈:“我們連命都共享了,你就不能實事求是地當個妹妹嗎?”

葉陽歸堅決地道:“我即使是死了,釘在棺材裏了,也要在墓裏用這腐朽的喉嚨喊出——我是你姐!”

葉陽辭:“……”

葉陽辭:“大可不必。”

他撒了手,端茶,決定在這個問題上還是繼續求同存異。

葉陽歸看他啜飲,冷不丁問:“藥還吃著嗎?”

葉陽辭說:“吃滿一年,摸了貓不痛不癢也不長紅疹,就不吃了。這藥的確如你所言,十分傷胃。”

葉陽歸對此始終有些愧疚,但又無奈:“你的胃呢,如今什麽癥狀?”

“生冷刺激都要避開,酒也禁了,比以前食欲不振,只能盡量少食多餐。前陣子去了趟遼北,許是天冷加飲食不規律,就三五不時地胃疼。但也還好,不是很疼,發作時忍忍就過去了。”葉陽辭說得詳細,但也輕淡。

葉陽歸給他把脈,蹙眉片刻,說道:“從脈象上看,胃經不通,脾胃虛寒,其他倒也無大礙。胃要三分治七分養,你就好好養著,將來總會慢慢好轉。但要切記,不能飲酒,尤其是烈酒!”

葉陽辭點頭:“你放心,我惜命呢。”

葉陽歸看他還不夠惜命,正想多叮囑幾句,屋外傳來仆役的叫聲:“葉陽侍醫!葉陽侍醫!宮裏來人了,喊您去一趟!”

她起身拉開小半扇門,又成了一副溫婉嫻靜的模樣:“請問是哪個宮來傳喚?”

仆役身後的內侍連忙自報家門:“是柔儀殿。八皇子殿下請葉陽侍醫去看診。”

葉陽歸一怔:“八皇子?殿下玉體貴重,一直是周院使親自負責,我只是個小小侍醫,難堪大任。再說,男女有別,皇上允我只給嬪妃、公主與未成年皇子看診,柔儀殿那邊,恐怕我不方便去。”

內侍也知道她所言非虛,但又怕被八皇子責罰,只好上前幾步,壓低嗓音:“八皇子說了,葉陽侍醫若是不肯來,他便奏請皇上皇後,冊立您為皇子妃。到時您就得日夜留在柔儀殿,為他——”

葉陽歸“砰”地關門,險些夾了那內侍的鼻子。

屋內,葉陽辭冷笑:“秦溫酒又抽的什麽風!載雪,你不必管他,我這便去趟柔儀殿,給他好好治一治!”

葉陽歸見他面寒如霜,起身擦肩而過時,她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臂。

“截雲,我見過八皇子的近容,雖未把脈,但觀其氣色、聞其聲息……他有病。”

“他當然有病。”葉陽辭餘怒未消,“瘋病。”

葉陽歸搖搖頭:“我說的,是氣血枯槁之癥。若是再不救治,他命不久矣。連我都看出來的病癥,周院使身為太醫院之首,不可能診不出來。可周院使為八皇子治病數年,怎麽感覺把他越治越虛了?”

因為秦溫酒面對他時,總是言行荒唐、瘋瘋癲癲,有時還邊哭邊撒嬌,葉陽辭一見他就頭疼,只想敬而遠之。

如今被妹妹這麽一說,他摒除這些影響,仔細回想後,也覺察出蹊蹺之處。

“他的癥狀,與十一皇子相類嗎?”葉陽辭問。

葉陽歸答:“不一樣。十一皇子是娘胎裏帶出的體質孱弱,用藥浴與食補慢慢溫養,長大後就會好很多。九、十皇子亦是如此。我看他們的母親都健康,也許問題出在延徽帝身上,畢竟老來子,容易先天不足。

“而八皇子不同,他骨骼高大、肢體勻稱,頭發又黑又密,本該是元氣飽滿的底子,不知為何竟瘦成如今這樣。唔,若有機會我倒是想給他診個脈,仔細探查一番。”葉陽歸輕嘆口氣,“雖然聽你說過他有多瘋癲,但看著又有點兒可憐。”

葉陽辭沈思片刻,頷首道:“他給長公主通風報信,無論真實意圖是什麽,結果都是免你一劫,我承他的情。那就借此機會,我與你同去。”

葉陽歸再次打開門,對廊下焦急踱步的內侍說道:“我隨你入宮給八皇子瞧病,但要帶個師弟同去會診。若是不肯,我便不去了。”

她師弟?那大小也是個良醫。多帶個跟班去,總比沒請到人好,大不了把跟班攔在殿外不讓進。那內侍便做主應承了。

蕭珩剛進公主府的主殿,迎面飛來個黃銅鏡,斧頭般呼嘯著直劈他的門面。

他眼疾身快地閃開。銅鏡擦額而過,反應慢一分他就要被開瓢了。

銅鏡擊碎了他身後的水仙花盆。

蕭珩望向大殿中央一臉怒容的長公主,腳步拖沓地走過去:“怡養顏,怒傷肝,殿下可要保重身體,為了我這個混混發脾氣,不值當。”

秦折閱見他東窗事發還吊兒郎當,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強壓著怒火,問道:“你為何在皇帝面前,與葉陽辭鬧了那麽一出荒唐戲碼?此後你無端背上個斷袖之名,聲譽受損,自己都不在意的嗎?”

“寧卻塵轉頭就稟報給你了?”蕭珩朝她懶洋洋一笑,“怎麽能說‘無端’呢?我這袖子的確是斷的。”

秦折閱咬牙:“你是我兒子!袖子斷沒斷,我會不知?原本明明是正常的!”

蕭珩的笑意消失了:“我是殿下的兒子沒錯,但七歲就離府別居,十六歲投入奉宸衛時,您還不願意認我。您缺席了我的整個少年時期,又怎知我情竇初開時,中意的是男子還是女子?就算我原本中意女子,現在也可以中意男子。再說,什麽叫正常?隨大流就是正常嗎?那麽長公主殿下曾以女子之身領兵作戰,正不正常?”

秦折閱被他問得啞口無言,滿腔氣惱都因這最後一句發作不出。

她胸口激烈起伏,片刻後方才逐漸平息,疲憊地喘口氣:“……好,先不提斷不斷袖。就單純說今日之事,於朝堂形勢上對你全無好處,反而惹人耳目。這話,我總沒說錯吧?”

蕭珩自知理虧,嘿然不語。

秦折閱恨鐵不成鋼地道:“皇帝懷疑葉陽辭與秦深有私情,從頭到尾都在欺君,下一步必然要拿葉陽辭下獄。無論是殺之洩憤,還是以他的性命逼迫秦深,都與你無關。

“你本可以先置身事外,待到鷸蚌相爭之時,坐收漁人之利。如今卻出了這個昏招,把自己攪進渾水裏——”

“這水本來就夠渾了,多我一個不多。”蕭珩語氣平淡。母子坦誠之時,他掀開了雲霧姿態,犀利如鳴鴻刀,“皇上與秦深鷸蚌相爭可以,別牽連到葉陽。說白了,他們愛誰死誰死,但葉陽的命我要留著。”

秦折閱瞪他:“怎麽可能不牽連到?照這情形推測,葉陽辭與秦深不僅有私情,利益上也是捆綁在一處。他二人從知縣與郡王時期就開始合作,一個步步升官,一個封王拜將。秦深所率的淵岳軍無堅不摧,歸功於他自己治兵有道,也歸功於葉陽辭為他掌管輜重、支持糧草。他們只要不放棄兵權,與皇帝之間必有一爭。

“等他們爭到兩敗俱傷,你再動手,出其不意,才能以最小犧牲博取最大收益,我不信你真的不懂!”

蕭珩道:“我當然懂。但要看犧牲掉的是什麽——葉陽不行。”

秦折閱深吸口氣,啞著嗓子道:“你就這麽中意他?他今日拖你下水給秦深打掩護,分明不在意你的死活,你倒好,上趕著給人利用——你就這麽中意他!”

“他給我留退路了,是我自己不要。”蕭珩此刻就是一塊頑石,不為風雨所動,“沒舍那有得?我舍棄隔岸觀火,提前入局,就是要把葉陽從秦深那邊拽過來。母親,我知道這不明智,但不竭力一試,就算最後我如您所願,手中握住了大岳的新君幼帝,也始終意難平!”

秦折閱憤然罵道:“你這個犟種!”

蕭珩自嘲地笑:“我一直是個犟種,您不是早就知道了。”

秦折閱越想,越覺得蕭珩為了這個葉陽辭棄易行難,實在是被美色沖昏了頭,再次不甘心地勸阻:“他固然生得美,但天下美人如雲,總有勝過他的,犯不著吊死在一棵樹上。況且這棵樹早已有主,並不向著你。”

蕭珩不以為然:“美貌是他最不值一提的優點。母親,您別勸了,不戰而認輸,不是我的做派。”

秦折閱用力拍著甪端香爐的獸頭:“你為何而戰?爭得天下才叫輸贏,得一人心算什麽輸贏!”

“我為自己的隨心所欲而戰。”蕭珩反問,“母親真的不在乎一人心嗎?那又為何把思念寄托在這串掛珠裏,朝夕不離身?”

秦折閱險些把獸頭也朝他砸去。她再三攥拳,終是忍住了,冷聲道:“你會後悔的,楚白。我用一場強求與失去,證明了情愛是最不牢靠的東西,我不希望你重蹈覆轍。”

蕭珩滿不在乎地笑了笑:“這世上本就沒有什麽東西是絕對牢靠的。情愛有幾斤幾兩重,讓我先掂上手試試分量。”

他油鹽不進,秦折閱近乎絕望:“你去掂,去掂!別把自己小命折進去,否則就休怪我出手永絕後患!”

蕭珩道:“這點母親大可放心,我惜命呢。”

秦折閱黯然長嘆:“你是不到黃河心不死……罷了,為娘多看著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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