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0章 是我選定的君主

關燈
第120章 是我選定的君主

刀牙一役,淵岳軍斬敵五萬餘人,自身傷亡不到一萬。此戰徹底摧毀了北壁大軍的有生力量,將靺羯人驅逐回固倫山以北,今後至少三十年再無力南侵。無論從哪個角度而言,都是能為朝代續命、名垂青史的大捷。

戰後的三軍需要犒賞,主帥放開了禁酒令,將凍於大遼河的商船上的肉食酒水也盡數搬了下來。

將士們在刀牙城外的冰原上搭設營帳,燃起無數篝火,圍著火堆吃吃喝喝。不少士卒喝醉了連唱帶跳,還有思鄉人嗚哩嗚哩地吹著塤、笛與排簫。

營地熱鬧,下令犒軍的主帥卻不露面。

充作議事廳的衙門大堂前,黑龍旗降下了旗桿。房門緊閉著,誰也不敢上前敲開——除了主帥的軍需總督。

葉陽辭只見過秦深一次真落淚,便是在魏灣鈔關的藏銀密室,他窒息時以簪頭割開氣管。結果秦深哭得雄淚縱橫,猶如死別,抱著他一口一個“阿辭,我愛你”“別離開我”。

而這一次落淚卻是隱忍的、哽咽的,是長路跋涉的悲辛與經年郁結的釋放。秦深坐在桌旁,雙臂扒著棺材,將臉埋在臂彎內,在肩膀顫動中發出低沈的抽氣聲:“父王……爹……”

朔風擠入窗縫,屋內燭火昏黃閃動,他的長影從棺材上探出,在墻面搖曳成一條脫柙重生的鱗獸。

葉陽辭悄然走過去,勸慰地撫摸著秦深拱起的後頸,沒有說話。

秦深幾個深呼吸,止住顫音,旋身抱住了他的腰,轉而將臉埋進他衣襟。

葉陽辭撫摸秦深後頸的手,向上移到頭頂,那枚小劍簪還牢牢地插在發簪上。

“別擔心,我沒事,只是繃太久了,一下子卸下勁來,難免百感交集。”秦深斂盡殘淚,擡臉看他,“很快就能調整好。”

葉陽辭俯身,攬住他的腦袋,與他額頭相抵:“不用那麽快。澗川,你才二十四歲,這個年紀笑鬧哭喊才是常態,不必把萬般沈重都獨自扛在肩上。”

秦深眷戀兩人肌膚相湊的溫暖,卻不願只是消承對方的安慰。

他留給自己的片刻脆弱已至期限,站起身,又成了一座遮天蔽日的山巒。

他把葉陽辭摟在懷中,沈聲道:“截雲,我曾對你說過,‘這段路最好的結果,是我如願迎回父王,依然沒有摔死。再往後的路太黑、太混沌,我真的看不清了。如果我們的契約有終止之日,應該就是到那時——’可如今我反悔了。

“我絕不終止。無論是與你的感情,還是這條無法回頭的路。哪怕千夫所指、萬刃加身,我也要一條黑路走到底!”

葉陽辭輕笑一聲:“並非黑路。你忘了?有我為你提燈驅風雪、燃暗夜、照山河。”

“即使成為亂臣賊子,死後身敗名裂,留下千古罵名,也要與我在一起嗎?”秦深問。

葉陽辭回之以婚書誓詞:“長守死生契闊,願與朝暮同衾。縱然青山化塵,此心不移。”

秦深用力摟緊他:“好!那就生死同行,去向九重天闕爭一爭命數!截雲,我要將延徽帝從龍椅上拽下來。於私,他是我的殺父仇人;於公,他亂政害民,正把大岳一步步拖向深淵。”

葉陽辭並不詫異,只是問:“拽下之後呢?誰坐上去?”

秦深不吭聲。

葉陽辭繼續追問:“是八皇子?還是九、十、十一皇子?你想做新帝的權臣,或是攝政王嗎?”

秦深仍是不吭聲。

葉陽辭微微一笑,從袖袋裏掏出一瓶遼北燒刀子,放在桌面。他說:“進來之前,姜闊、白蒙蹲守在院門外,把這酒塞給我。他們拜托我轉告王爺,一醉解千愁,酒醒之後,還請王爺親手升起黑龍旗,淵岳軍不可一日無主帥。”

秦深望著桌上烈酒,嘆道:“新編的淵岳軍,朝廷從未承認過軍號與建制,只是看在我們力戰北壁的份上,睜只眼閉只眼罷了。姜闊他們也許並不清楚,一旦戰事結束,淵岳軍若是不肯解散,兵權不回歸朝廷,意味著什麽——”

葉陽辭接口:“我想他們心裏清楚得很。無論是王府侍衛出身的姜闊、白蒙,還是決心追隨你的狄花蕩、郭四象甚至趙夜庭,在共同經歷了秋霜冬雪、大小戰役之後,大家都賭上命運,做出了從心的選擇。

“而我,我也一樣。澗川,我想再問你一遍:你想做新帝的權臣,或是攝政王嗎?”

秦深咬牙,緩慢而堅決地搖頭。

他的野心萌芽在忍辱與反抗、覆仇與戰火裏,不知不覺已長得足夠茂盛。但僅僅“野心”二字,並不足以支撐他做出翻天覆地的決定,不足以使他說服自己師出有名。

真正讓他動心的,是無數次回想起時,葉陽辭的那番話——“我還年輕,餘生就算五十年吧,也足夠在九州大地上處處耕耘,總有日能連綠成蔭。人在高位,有高位的宏圖;人在低位,有低位的實幹,盡我一己之力就好。”

他不想這樣的一個人,永遠像火星,處處點燃自己,卻只能照亮一畦一壟、幾座小城。

他要將他托舉入雲,如明月高懸,光輝照徹天地山川。

他想讓他實現胸中抱負,開創萬世基業。

倘若實現這一切的保障,是那張象征著至高權力的龍椅,那麽通往龍椅的血腥殺伐之路,就由他自己來親手鋪就。

秦深松開手,後退兩步,目視葉陽辭,神情肅然:“秦檁無道,我欲取而代之!”

葉陽辭一瞬不瞬地看他,似乎心底有塊巨石,在此時此刻終於落了地。

見對方久未回應,秦深不覺緊張地攥拳:“——截雲?”

葉陽辭陡然放聲大笑,笑得淚花溢出眼角。他伸手抓起酒瓶,震開瓶塞,仰頭就往嘴裏倒。

秦深知道他這一年來脾胃總不大好,連忙劈手奪過:“這酒太烈,你還是別喝了。”

葉陽辭舉袖抹了抹濺在臉上的酒液,仍在笑:“秦澗川,你知道我等這句話,等了多久?”他伸手去搶秦深手上酒瓶,秦深為了不讓他得手,只好把酒灌給自己。

葉陽辭撈了一手濕漉漉的下頜。烈酒的辛香味在空中炸開,他像站在水潭,被瀑布沖了滿頭滿身,那種萬壑奔流的力量,讓他暢快而激蕩。

“在我十八歲那年,金榜題名之時,我也曾少年熱血、滿心冀望。翰林院,儲相,多令人振奮的字眼!在禦前走動時,我遙望延徽帝,也曾期待過這位開國英雄,哪怕遲暮,是否就是值得我效力的明君。

“你知道嗎?我向他獻過萬言策……整整一萬五千字治國安邦之法,我窮盡畢生所學,嘔心瀝血寫了整整一個月,好容易找到機會,放在禦書房的書桌上。”葉陽辭直勾勾地看著秦深,眼圈殷紅,聲音哽塞,“他看到了。但只是拿起來掃了幾眼,就隨手丟進炭火盆中,嗤道,‘藏富於民?置皇室與朝廷於何地!國進民亦進?各個百姓都開智問政,人心難制,叫朕如何牧民?哪兒來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唔,忘了看署名,否則該治個妄議朝政之罪。’那一日午後大雨,我在廊外淋著雨站了許久,終於對延徽帝死心。”

“截雲!”秦深放下酒瓶,心痛地喚了聲。

葉陽辭繼續道:“此後兩年,我在翰林院勘核那些錯漏百出的史料抄本的同時,也曾將目光轉向過四位皇子,可惜孱弱的孱弱、愚鈍的愚鈍,唯一還算聰穎的,性情……一言難盡。

“於是我想,延徽帝這一脈不行,那就看看宗室旁支。若宗室也盡是些目光短淺的廢物,那就……‘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他的目光尖銳如火箭,燒得秦深心口裂痛。秦深握住了他的手,再次喚道:“截雲——”

葉陽辭繼續說。這股心火在他心底憋得太久,如今終於有了燎原的機會:“因為秦大帥的功績口碑,我優先考慮魯王一脈,雖然長子早逝,次子與幺子的名聲都不大好,但眼見為實。所以我設局外放了自己,來到魯王的封地山東,卻陰差陽錯沒有去臨清,而是先踏上高唐州夏津縣的土地,在這裏遇到了你。

“澗川,我對你說過的——是我選擇了你。在接受你的示愛之前,我就已經選擇了做你的掌燈之人。

“我可以提燈照路,與你同行,但不想強行拖著、拽著你,朝我想要的方向走。所以你必須發自內心的,與我選擇相同的終點,才是真正的‘志同道合’。”

葉陽辭眼中含淚,微笑看他:“澗川,當你終於說出‘取而代之’這句話時,你不知我是何等的心情。

“我們常說時勢造英雄,但時勢其實就是人心的匯聚。君權並非神授,而是天下臣民在尋找他們的首領。

“天命無常,惟有德者居之。腐儒筆下的亂臣賊子,也許正是我的托道明君。

“澗川,你明白嗎?”

秦深雙目潮濕,幾乎語無倫次:“我明白!我只是沒想到……能與阿辭相愛,已經是我畢生之幸。我知道葉陽截雲身懷國士之才,卻從未想過要強迫或誘使你將才華為我所用……我是有野心,但若是因此踐踏了你我之情,我會親手埋葬它……”

“你的野心,正是我期待之物。”葉陽辭凝視他,正色道,“秦深,你聽好了——鳳鳴九臯,非梧桐不棲。麟馳四野,非靈泉不飲。你是梧桐,是靈泉,是我衷心所愛,也是我選定的唯一君主。”

秦深失語。他踉蹌上前,緊緊抱住葉陽辭,袍袖帶翻了酒瓶。

他將下頜壓在葉陽辭頭頂,宣誓般說道:“截雲,阿辭,你也是我心之主。無論何時,無論身處何位,秦澗川永遠臣服於你。”

“好,我聽見了,我記住了。”葉陽辭也用力回抱他。

酒瓶橫斜,殘餘的酒液在桌面流淌,浸濕了柏木棺材的一角,被木料漸漸吸收,仿佛連棺中遺骨也想暢快地浮一大白。

門外院中,趙夜庭的聲音隱約傳入:“小雲!小雲,來看戰舞嗎?”

葉陽辭聞聲微怔:什麽戰舞。

郭四象的聲音有點赧然:“我以前是跳過,但忘得差不多了……趙將軍說的遼北戰舞《朔風烈》,我還沒完全練熟……”

趙夜庭:“那你站到最後一排去,跟著劃水。”

郭四象:“不!我要站第一排,最中間!”

頓了一下,他也喚道:“葉陽大人,來看戰舞嗎?”

獨處時光被打擾,秦深不爽地皺眉,旋即又笑笑,頗為大度地說:“他們盛意拳拳,阿辭就給個面子,去湊湊熱鬧?”

這個熱鬧可湊可不湊,但既然秦深發話了,葉陽辭也就順水推舟:“也罷,那我就去給你麾下將士捧捧場。說來《朔風烈》好像是要裸露上身,持劍、盾作舞,這天寒地凍的……好在都是壯小夥子,應該不會著涼吧。”

秦深臉色頓時有些發綠,勉強道:“還是要愛護身體,我叫他們把衣袍穿整齊了再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