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3章 決定命運的雷鳴

關燈
第113章 決定命運的雷鳴

海船雖大,但也只有甲板上比較寬敞。貨艙裏擺放得滿滿當當,過道狹長曲折。

百名猛賁衛逐漸被拉成細長的隊伍,斷斷續續跟在後面。

大戚掠倒也不以為意。一來他自負武力,是戰場上真刀真槍拼過來的;二來,葉老板受了骨傷,走路都蹣跚,看著身形威武,卻是個紙紮的老虎。對方若懷歹意,這麽近的距離,他自信可以一拳洞開斷裂的肋骨,把對方的肺腑打爛。

秦深引著他,一間一間貨艙看過去,任他隨意打開箱子抽檢,都是上好的貨色。

大戚掠逐漸放下戒備,甚至平易地拍了拍秦深的肩膀:“都說無奸不商,葉老板,你是個難得實在的生意人啊!”

秦深笑了笑:“前面是夾艙,藏著夾帶的熟鐵與鋼,為了防止被岳國稅官查到,艙門設計得很隱蔽。勃堇可要與我入艙一看?”

這個才是重頭戲。大戚掠道:“走,帶路。”

秦深推門時因肋骨疼痛使不上力,還是大戚掠搭了把手,才把暗門推開。

兩人剛邁進夾艙,後方猛賁衛尚未來得及跟入,暗門就自動關閉了。

壁燈亮起,照著一艙奇形怪狀的金屬疙瘩。

大戚掠伸手又摸又敲,狐疑皺眉:“質地是真好,我看這不止十煉鋼,百煉鋼都有了。不過,打成鋼錠不是更方便儲存與搬運嗎,為何這般巨大的奇形怪狀?”

秦深說:“因為拆成五個部分,每艘船裝一份。每個部分再拆成許多零件,刻上編號,既方便運輸,又能用機械吊臂拼裝。零件嘛,自然是形狀不一的。”

大戚掠:“?”

是我漢語忽然失靈,還是你小子發燒說胡話?

秦深不理會他的瞪視,徑自說道:“之前走陸運,耗時又費力。還是內子聰明,隨海船運送,可以直抵遼北。”

大戚掠滿頭霧水,忍不住暴躁起來:“這他娘到底是什麽玩意兒?說清楚點!”

秦深漠然看他,只回了一個字:“——‘撕’。”

從暗門關閉開始,就一直在外呼喚、拍打的猛賁衛,這一刻終於推開了暗門。

夕暉照進夾艙的同時,一道劍光也隨之穿透眾人,自艙外射入。

大戚掠一驚之後,反應極快,沒去迎擊這道氣息可怖的劍芒,而是飛身撲向秦深,拳風如隕星流火,直搗對方傷處。

若你為了個上不了臺面的野貍子,不顧惜自己的身體,我可要生氣了。葉陽辭的話猶在耳畔。

故而秦深不能帶傷強行出手,甚至因沒有佩劍,不能擋,只能避。

他一手護住左肋,一手撐在鋼鐵上,淩空側翻,落在零件後方,堪堪利用障礙物避過了這一擊。

“躲什麽?還是不是個男人!”大戚掠怒喝著拔刀,鋒刃角度刁鉆,從零件縫隙間刺入。同時他料準對方避開刀鋒的方向,另一柄鋼刀冷不丁出鞘,封死了秦深的退路。

肋骨在騰挪中一陣劇痛,秦深咬牙強忍,正準備空手入白刃。

但排眾而入的劍光沒有給秦深這個冒險的機會。

大戚掠被身後的劍氣激出滿身寒栗,下意識地回刀格擋。

刀劍交鋒的瞬間,他就知道自己完了。那股無形的劍氣幾乎沖出鋒刃,擺脫了兵器實質的束縛,駿波虎浪一般,朝他迎面席卷而來。

劍尖如浪中一點白星,擊碎刀刃,去勢不減,有我無敵,不破不還!

這是生死劍!大戚掠在生死關頭露了怯。

膽氣一頹,勁氣也就散了大半。盡管他立刻擡起另一柄刀去迎擊,仍然抵不過這股淩厲劍意,整個人像被倒卷的天河重壓,單膝砰然跪地,才勉強支撐住身形。

大戚掠在滿身冷汗中擡臉,目光擦過劍脊,望見了一雙春冰寒星似的眼睛,美得令人發怵。

劍光沒有割開他的喉嚨,但對方出手如風,接連截斷他身上幾處重要脈穴。繼而劍刃挑起角落裏的鐵鏈,將他捆了個結結實實。

大戚掠被鐵鏈重量拖得幾乎栽倒。他怒吼著起身,踉蹌幾步後,終於扶著艙壁站定。

“你是什麽人?!”他不甘地咬牙,“如此樣貌身手,不可能寂寂無名。今日我栽在你們手裏,死也要死個明白!”

葉陽辭並不理他,收劍歸鞘,走過去查看秦深的肋骨。

所幸胸帶綁得牢固,斷骨沒有移位。

葉陽辭舒了口氣,對秦深說:“船上的猛賁衛都被我和於菟解決了。烏榷已死。我燒了京牧府,現下城中士兵忙著救火,場面混亂。我們要立刻啟航,以免反應過來的禁軍沖上碼頭攔截。”

秦深點頭:“從太子河岔道口拐進大遼河,一路破冰北上,就可以直抵刀牙附近。屆時以大戚掠的名義,將安車骨速駱引過來會師,我要在刀牙全殲北壁東路軍。”

“刀牙”二字如雷霆撞開大戚掠腦中迷雲。他怒視秦深那張似曾相識的臉,恍然大悟:“你是秦榴的兒子!堂堂岳國親王,一軍之帥,竟假扮商人來誆詐我,身份臉面都不要了!你們還殺了烏榷,有本事連我一起殺了,看渤海八姓貴族肯不肯降!”

葉陽辭目前不打算殺他,便笑了笑:“勃堇稍安勿躁。我們又不是來滅族的,不到萬不得已的地步,不會對整個渤海下手,畢竟那可是近百萬人口。”

什麽叫“不到萬不得已的地步”?威脅!赤裸裸的威脅!大戚掠憤怒掙紮,身上鐵鏈嘩啦啦直響。

他朝秦深咆哮:“你要用我釣安車骨,他的死活我無所謂,但我就是不讓你如意!我死了,我兒子會繼承勃堇之位,渤海與秦氏、與中原的仇永世不滅!”

“所以你現在還能活著。你若是死了,你的兒子們也得死。”秦深不為所動地回答,“與中原的仇?笑話。遼北的每一寸土地都是我大岳的。你們渤海人想與我作對?可以,全族遷去北壁,去高句麗。到時就是名正言順的國戰,我們疆場上見真章!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住著我們的領土,采著我們的山海資源,用著我們的言語文字,仿著我們的朝廷建制,再倒打一耙說岳國欺壓你們!這叫什麽,端起碗吃肉,放下筷子罵娘?”

大戚掠噎了一下,憤憤然道:“此地自古以來就是渤海人的家園,何曾並入過遼北!我想恢覆昔年‘海東盛國’的輝煌,何錯之有!”

秦深冷眼看他:“渤海國不是自己建起來的,而是被中原賜封的,因為第一任渤海王對唐王朝的忠誠,因為雙方兩百多年間始終維持著宗藩關系。大戚掠,你還不明白嗎?不是自己的東西,別人能給你,就能收回去。”

大戚掠無言以對。

秦深又道:“渤海國被遼所滅,你卻把不能覆國的仇恨投向中原王朝,甚至轉嫁到我父王身上,何其可笑!昔年‘海東盛國’之所以輝煌,是因為有唐文化的滋養。想要渤海覆國,只有一條正路——讓新生的大岳,如盛唐般繁榮,與渤海重新建立宗藩關系。否則你們與中原融又融不進,割又割不斷,負氣為敵,只是白白相互消耗罷了!”

大戚掠瞪他,臉色難堪地漲紅,似乎想要破口大罵,但又罵不出個所以然來,只是張嘴呼哧呼哧地喘著氣。

最後他咬牙道:“我絕不會對延徽帝俯首稱臣!”

秦深沒有反駁這一句,也沒有問原因。

葉陽辭全程註視著秦深,聽他不知不覺將自己放在廟堂之高,去看待王朝存續、兩國邦交,嘴角含著微微的笑意。

大戚掠面上憤怒的醬紅色褪去幾分,負著鐵鏈盤腿往地面一坐。他感覺船身在有規律地抖動,想是商船已順利離港啟航,自己大勢已去。

絕望之餘,情緒反倒逐漸平緩。大戚掠長嘆道:“一切都是因果循環……作為秦榴的兒子,你的確該去一趟刀牙。”

秦深問:“我父王埋骨何處?”

大戚掠搖了搖頭,沒有回答。

秦深上前,從他袖袋中強行搜出印璽、半片兵符與一柄五寸長的小金刀,刀背上鏨刻“渤海大王”四個字。

“你想假我王令退兵,以解松山之圍?”大戚掠怒道。

“還不止。”秦深朝他嘲謔地挑了挑眉,“我要讓安車骨相信,約他刀牙一會的是你大戚掠本人。渤海明面上投靠北壁,暗地裏卻背刺他們一刀的,也是你大戚掠本人。”

大戚掠氣得要吐血,奈何此刻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蜈蚣船的艙門砰然關閉,羅摩在數十道“看,又來了個倒黴鬼”的眼神中,走到人群中央。

“新丁,叫什麽名字?”有個好事的問,用的是帶渤海口音的漢話。

“被騙來的,還是擄來的?來多久啦?”另一個也跟著問。

烏桓不準他麾下的鬼兵用家鄉話交談,一旦被發現,就會吊在桅桿上,當眾實施鞭刑。在他看來,這也是熬鷹的手段之一,鷹既然為人所馴,就要聽懂人話、使用人話。他要磨去黑夷的野性,徹底斷絕他們對另一片大陸的念想。

羅摩想起他父親常說的一句家鄉老話:語言是一種有凝聚力的魔法。

渤海水師麾下的“異面鬼兵”,建制至今已有二十四年之久。這些被擄多年的“鬼奴”,或是他們的第二代,還記得遙遠的鄉音嗎?

羅摩擡手,脫去渤海風格的豬皮衣褲,赤條條地站在艙中。

也不盡然是赤條條。

之前他用石灰粉調和糯米漿,在身上描繪出覆雜的白色紋路,像文字,又像圖騰,密密麻麻地覆蓋了全身,記錄著祖先在那片文明起源的廣袤大陸上,不斷遷徙與繁衍生息的歷史。

在白色紋路之間,是山脊般隆起的一道道刺青。

這刺青與中原或北壁的截然不同,並未染色,而是用刀尖割開皮膚,在傷口愈合之前,往內插入許多細竹簽,讓傷疤長成特定的形狀與線條。天長日久,傷疤與傷疤便交織凸出,仿佛在皮膚上起伏著綿延不絕的山巒。

每次割傷然後愈合,都像是重新活了一回,再次繼承祖先的智慧。在家鄉的文化中,這不是痛苦的記號,而是力量與美的象征,同時也是每個人獨一無二的身份證明。

羅摩根本不需要說出自己的名字。

他的名字、父輩、祖先譜系,都在這身傷疤上了。只有同根同源之人才能辨認與閱讀。

一艙寂靜。

鬼兵們瞪著他身上的白色花紋與浮凸傷疤。撼人心神的浪潮從靈魂深處湧來,哪怕禁止多年,也從未遺忘……

羅摩張口,先是無聲地、艱澀地吐了口氣,繼而一聲顫抖的喉音從他胸膛內沖了出來。

像年久積覆的蛛網被狂風吹破,他發出了人生中的第一道嘹唱——

他生而為人的第一次開口,不是嬰兒呱呱墜地的啼哭,而是來自另一片遙遠大陸的戰歌:

“Wachaga!Wachaga!(醒來!起來!)

Langa li phekumile!(太陽灼燒!怒目而視!)

Moyo wa Silulu Uthundile!(靜默者的心跳已如雷鳴!)

Mapanga Akambe,Agogodela Umlotha!(彎刃出鞘,割裂灰燼!)”

艙中鬼兵們不知不覺站起,在羅摩面前肅然列陣,揮舞著無形的彎刀與長矛,以腳踏擊艙板,隨著他引吭高歌:

“Gi!Gi!(呔!呔!)

Nyama za Adui (敵人的血肉)

Zitatowa kwa Moto!(將在火焰中舞蹈!)

Gi!Gi!(呔!呔!)

Mizimu wa Batu (祖先的魂靈)

Ya ta tangamana na Sasi!(將與刀光同行!)

踏歌之聲在汙濁密閉的船艙間回蕩,跺腳聲如行軍鼓點,震耳欲聾。

野性伴隨著血脈深處的記憶,在“鬼奴”的胸膛中覺醒。沒有人生來就是奴隸,萬物生靈,天賦自由。

“喔——嘿!”鬼兵們縱身騰空,施展著“戰士之躍”,在古老而狂野的呼喚中淚流滿面:

“Piga!(擊打!)

Choma!(燃燒!)

Haya mbili zitatowa (兩軍相遇之處)

Kuwa Kisima cha Damu!(必成血湧之泉!)

在一場酣暢淋漓的戰歌之中,新的領袖從人心裏誕生了。

羅摩從來就不是啞巴。

四歲時他仍不會說話,他的母親著急,四處問診,夫人趙香音安慰道“貴人語遲”。

在旁人看來,這句安慰似乎並沒有應驗。到了七八歲,羅摩依然不會說話。

但只有他父親知道,他不是不會說話,而是不能說話。每次關起門來,父親羅勒就教誨他:“你在眾人面前說的第一句話,應當是自己的鄉音。要學中原傳說的那只‘不鳴則已,一鳴驚人’的大鳥,在人生關鍵時刻,發出決定你命運的雷鳴。

“你是酋長的兒子,你的名字叫Chuma cha Motoni(楚瑪·查·莫托尼)。

“用漢話來意譯,就是熔爐錘煉之鐵,戰士之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