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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今後你是我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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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今後你是我兒子

一只皮毛蓬亂的猞猁在巖崖之間跳躍。

崖壁陡峭,落腳點的石塊狹小鋒利。它仗著大貓的天生矯捷,以及被馴養出的仿佛通人性的靈智,有驚無險地下到崖底。

崖底的海浪拍打著礁石。猞猁在礁石上打滑,摔進水裏,險些被浪卷走。

它極力貼著礁石邊緣,向附近的沙灘刨動四肢,終於在筋疲力盡之前上了岸。

濕漉漉的皮毛一陣猛烈抖動,它甩幹水,蜷在石塊旁休息片刻。緩過勁後,它起身奔向崖下橫七豎八的屍體,一具具嗅過去。

屍體還很新鮮,盔甲摔得七零八落,刀刃與箭矢傷口清晰可辨。

猞猁嗅了嗅他們身上的豬皮褲與圓頂垂纓的皮帽,對這些渤海士兵不屑一顧。

它在遍地屍體中不停尋找,終於在一塊浮木旁發現了自己的主人。它使盡全力將俯趴的主人掀過來,用粗糙的舌頭不斷舔舐他的臉頰。

許久後,主人依然毫無動靜。猞猁有些焦急地轉來轉去,忽然一下躍上他的胸腹,來回踩踏。

秦深猛地睜眼,嗆咳出口鼻中殘存的一點水。他的意識像從混沌深淵中被強行拉拽上來,魂魄四分五裂地漂浮著,肉身拋在一邊,被劇痛填滿。

猞猁歡叫著從他身上跳下來,繼續舔他的臉。

秦深的三魂七魄緩緩沈入皮囊內,昏迷隔絕被打破,劇痛再次占領全身。他挪動沈重的手臂,長出了一口氣:“於菟……”

於菟用腦袋拱著他的肩膀。秦深艱難地挪動著坐起身,背靠沙灘礁石,解開濕衣,摸索著檢查自己身上的傷。

從六七丈高的崖頂落水,沖擊力巨大,水面硬得如同地面,幸虧全身盔甲護住了他的身軀,但也險些害他溺水沈底。

他在生死邊緣,全靠一股絕不放棄的意氣支撐,昏迷前耳邊有驚雷炸響:

“我要你活著回來!無論如何都要活著!”

“阿深,留著你的命做聘禮,回來娶我……”

截雲還那麽年輕,情愛之事又極度認人,在爹娘面前的那句“就算不殉情,也會為伴侶守一輩子寡”絕非說說而已。就憑這一點,他怎麽能死,怎麽敢死?

就算摔進地獄裏,他撕肉拆骨,化身惡鬼也要爬回人間,去到截雲床邊,用自己破爛的胸膛再做一回愛人的枕。

這股執念讓秦深在下沈中奮力扯開甲胄,被海浪裹挾著幾次砸在礁石上,仍強迫自己保持清醒。寒冬海水冰冷刺骨,他抱著浮木拼死游回岸邊,才敢筋疲力竭地昏迷。

所幸他平日對於菟做過救主訓練,一旦他倒地不醒,這大貓就會又舔又拱,還會跳上來踩踏腹部和心口,這才讓自己死裏逃生。

秦深摸到痛處,推測肋骨至少斷了兩根,好在斷骨沒有把肺葉戳破,否則神仙難救。

其他都是皮肉傷,不礙事。

說是不礙事,但在這種寒冷潮濕的崖下荒灘,待久了也是要命。

他緩慢起身,脫去濕衣褲,從周圍的屍體上剝了幾件幹燥的皮袍、皮褲穿上。他還搜出了幾個火折,但暫不打算生火。

這是一片狹窄的不毛之地,北面是陡峭懸崖,南面是茫茫渤海,秦深慢慢走了一圈,發現無路可行。

想要從這裏出去,要麽依靠海上船只,要麽冒險攀爬懸崖。但他的斷骨尚未固定,動作大了萬一刺穿肺腑,就和徒手攀崖時摔下來一樣致命。

如今之計也只能暫且等待。等到他麾下將領們肅清敵軍,以麻繩吊人下崖來救援。或者等到他傷勢略有好轉,可以用布條纏裹著稍微固定住斷骨,再攀崖而上。

秦深仰頭,望向墜崖方向——那是錦州南側的松山城。

松山地勢奇崛、易守難攻,他們的前鋒部隊在此遭遇北壁騎軍與渤海人的前後夾擊。秦深擔心後軍輜重營遇襲,率焚霄衛趕回去支援,在崖道遇上埋伏。他搭救被圍攻的姜闊時,為避箭雨,不得已落崖。

不知在那之後,淵岳軍各營是否無恙。

他在軍中早已確立趙夜庭為副帥,萬一主帥無法指揮戰鬥,副帥將頂替而上,其他各營將、參將必須聽從指揮,不得抗命。

一路行軍至此,麾下各將的長短,秦深了然於心:

狄花蕩兇猛而迅疾,長驅直入時最能鼓舞士氣,但少了些謹慎。她麾下的哼哈二將,跟她一個路數。

郭四象驍勇中不乏精明,很會使些聲東擊西的手段,但因初出茅廬,經驗有所欠缺。

姜闊跟隨他最久,雖可靠,但也最依賴他,總愛找他拿主意。明明還能有更大建樹,就是不肯離開親衛營。

白蒙率領“朔風突騎”,適合機動作戰,但要說坐鎮中軍、統領各營,還差點火候。

唯有趙夜庭最全面,少年老成,攻守兼備、正奇相輔,最難得的是從不居功自傲,與性格相異的各將都能融洽相處。

故而哪怕趙夜庭的年齒在眾將中排倒數第二,擔任副帥也無人異議。

若是由趙夜庭接手後續的戰役指揮,他也能多放心幾分了。

於菟過來蹭他的褲腿。秦深低頭看,見這家夥嘴裏叼著一塊明顯是撕扯下來的鮮肉,示意要給他吃。

從松山戰役至今,於菟應有兩日未進食,估計是餓得厲害了。但這塊肉來源十分可疑。

秦深環視四周,別說野味了,連片草葉都沒有,這肉的來源只可能是……

“不,我不吃。”秦深對猞猁搖頭,“我還餓不死,再撐個十天半個月不成問題。”

於菟不明白。肉就是肉,各種肉不過是口感上的細微差別,為什麽不吃?它叼著肉,繼續蹭秦深的大腿,想告訴他還有很多,很多很多。

秦深註視它,神色有些覆雜,最後摸了摸它的腦袋:“你是野獸,哪怕從小被我養大,依然保留野獸的天性,不能以人的道德去衡量。但我是人,我們不一樣。”

於菟聽不懂。但它知道主人拒絕了它的分食。

不是來自主人的餵食,也不是主人示意它去獵食,而是它獨立尋來的食物,被主人拒絕了。這對於確立了家庭地位高低的猞猁而言,是件很嚴重的事,意味著家主對成員的放棄。

它垂頭喪氣地耷拉著耳朵,連耳尖兩簇黑毛都彎下來。它猶豫了好一會兒,覺得自己也還沒到快餓死的地步,於是吐掉肉塊,跑到主人身邊蹲坐著。

秦深坐在礁石上,一邊用匕首撬小海蠣,一邊獎勵地揉搓它後頸的皮毛,說:“從今以後,你不再是我的寵物,而是我兒子。”

雖然猞猁的耐饑性比較強,但對他的篤愛與馴服能打敗野獸天性,就比天底下許多逆子都更像是親生的。

秦深的這句話飽含情感,於菟感受到了。它在沮喪中又抖擻起來,試著去吃海蠣,但軟體動物對它而言太惡心,它邊吃邊嘔。

秦深笑了笑,指著隨白浪沖上岸的一只很像海鷗的大水鳥:“你可以吃那個,看著新死不久。”

於菟最喜歡鹿,不過兔、鼠、鳥也是很好吃的零食,於是它快活地撲了過去。

一艘首尖尾寬、兩頭上翹的大貨船,揚著風帆,以每時辰四十裏的速度,行駛在渤海灣。

從山東蓬萊到遼北松山海岸,兩地直線距離將近七百裏,貨船直穿渤海灣,不遇大風浪,夜間照常休息的話,大約需要兩到三日。

葉陽辭趕時間,要求船老大在兩日內抵達。

於是貨船一路加速,乘風破浪。

葉陽辭在船艙裏計算定位。渤海輿圖攤開在桌面,他找到了戰報中的松山城,仔細計算著墜崖位置、季節風向、洋流方向,從而推測秦深落水後最有可能的上岸地點。

“還好你這張渤海輿圖繪制得足夠精確,連每一條岸崖與沙灘都做了標註,真是幫上大忙了。”他誇道。

羅摩咧嘴而笑,輕捶自己的胸脯。

葉陽辭的指尖最終停留在一處狹長的崖下沙灘:“這裏。我們先到這處無名海灘,若找不到,再順著洋流,向西南方向沿岸尋找。”

兩日之後的薄暮時分,海面平靜,雲層缺口中漏下即將消逝的曛光,如垂天之柱。

貨船離第一個目的地已經很近。前方高聳的巖崖,顏色灰黃的一帶沙灘,在餘暉中依稀可見。

葉陽辭走上甲板極目眺望,隱隱見沙灘方向有一股濃煙升起,喜道:“有人!快,全速前進!”

貨船靠近海灘,放下舢板準備登陸。葉陽辭在舢板離岸還有幾丈距離時,就忍不住施展輕功飄掠上岸,向著礁石上兩點黑影而去。

猞猁率先沖下礁石,朝他狂奔而來,發出短促尖銳的叫聲。

葉陽辭驚喜喚道:“於菟!”

他與折返的於菟同來到礁石處,見衣袍淩亂、一臉胡茬的秦深正捂著肋下,動作小心地下來。

葉陽辭站在原地,被失而覆得的大歡喜籠罩,似哭似笑,目不交睫地望著秦深。

秦深走到他面前,伸臂輕輕抱住了他,聲音低沈而哽塞:“阿辭,我沒死,我還活著。”

葉陽辭知道他身上定然帶傷,且傷勢不輕,也不敢回抱,只能將額頭貼在他下頜處,感受他的體溫,一陣鼻酸:“我就知道你一定還活著……在這裏擱淺了多久?”

秦深道:“不久,也就兩三日。我本想著,是等他們打完松山這場硬仗,下來尋我,還是我自己慢慢爬上去。好在你從天而降,我不必再做選擇。”

葉陽辭輕觸他的左肋:“傷到骨頭了?嚴重嗎?有多疼?”

秦深笑笑:“還好,大約斷了兩三根肋骨,疼還能忍。”

葉陽辭嘆口氣,擡手摸了摸他有些消瘦的臉頰:“兩個多月不見,你瘦了。戰場刀槍無眼,能平安重逢就是幸事。”

秦深反問他:“你怎麽來的,這麽快?”

葉陽辭道:“也是趕巧,我收到情報時人就在登州蓬萊,乘船直穿渤海灣,只花了兩日。”

他環視周圍不遠處的兵士屍體,幸好天冷,屍體還沒來得及腐爛發臭。“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隨我上船,我為你清洗、療傷。熱水與粥我之前已命人備好,還給於菟帶了鹿肉。”

於菟聽見“鹿”字,兩眼放光,在他大腿上挨挨蹭蹭地撒嬌。

秦深忙驅趕它:“離阿辭遠點,你毛亂飛。”

葉陽辭握住他的手:“別擔心,我對貓毛不耐受的病,好了八九成,如今幾乎不會發作了。”

“怎麽好的?之前怎麽都沒聽你提過。”

“吃了十個月的藥,是載雪開的方子,之前不知療效如何,也就沒提。”

葉陽辭攙扶著秦深,邊走邊聊,從舢板回到了貨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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