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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王爺真是好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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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王爺真是好算計

臘月二十二,親王晉封典禮的前一日。

秦深在禮部郎中宣聞燕的陪同下,入宮進行翌日大典的演練。

他抵達天和殿外時,平日這個時辰早該結束的朝會,此時卻依然如火如荼。

內侍請他去偏殿等候,秦深卻一臉實誠:“不必麻煩,本王就在殿外候著。”他站在殿門口的邊兒上,不自覺學著葉陽辭把雙手往袖裏一抄,不動聲色地聽著殿內的動靜。

朝會還在吵。大理寺卿、禦史大夫聯手彈劾戶部尚書盧敬星,說已掌握他是盜銀案主謀的確鑿鐵證,請求延徽帝下令批準對其褫職、逮捕,押入大理寺受審。

戶部官員在反訴,說右侍郎鄒之青已經認罪主謀,這個案子本該到此為止,但大理寺與禦史臺貪功,非得攀扯盧尚書,疑似借機排除異己,居心實在險惡。

盧敬星拖著行動不便的腿腳,邊跪邊叩首,說自己治下無方,以至被奸人蒙蔽多年,哭求陛下寬大處理,自己已遞交辭呈,懇請告老還鄉。

工部、刑部的兩位尚書,與盧尚書一貫走得近,利益之外難免生出兔死狐悲之心,也在為盧敬星求情。

閣相容九淋兼任吏部尚書,於此事上並未表態,但也不阻止吏部的官員們聲援戶部。

禮部操心著明日的晉封大典,並不想摻和這個案子。而且他們從來都是窮的,盧尚書是死是活,都改變不了他們沒有產業,永遠只能伸手要錢的事實。今後向誰要都一樣。

兵部比禮部還窮,因為禮部沒錢時還可以停辦或簡辦各種儀式,以及讓科考的士子們多交點報名費與差役費。而兵部要管全國那麽多衛所的人吃馬嚼,褲子已經當掉了。沒有褲子,露著窮腚,也就沒有顏面在朝堂上大聲說話。

兵部尚書程重山上報了礦匪登侯氏於德州脫逃追捕一事。這個看似不起眼的情報,淹沒在此刻波翻浪湧的朝堂上,並未引起一殿君臣的註意。

但秦深在殿門外捕捉到了這個情報,出於敏銳的直覺,他皺了皺眉,打算離京後派人跟進此事。

眼見大臣們又哭又喊又罵架,場面亂七八糟,該是早有定論的天子一錘定音的時候了。

“吵吵吵,就知道吵,都給朕閉嘴。”延徽帝一拍龍椅扶手,發怒得很有預計和保留,“大理寺提交的證據朕也看過了,盧敬星,你洗不幹凈,去牢獄裏好好痛思己過,待三司審後定罪,按律處置。來人,除官服、官帽。”

奉宸衛將失魂落魄喊“陛下”的盧敬星拉出大殿去。

殿內又騷動起來,有官員趁機議論:

“坐實盧尚書的證據是個密碼本,誰也看不懂,大理寺找知州葉陽辭來破譯,可他本身就是涉案之人,如何能保證公允?”

“是啊,據說兩個人犯都指控,葉陽辭因受賄放過了擔任監倉的蓋青松。大理寺下令押蓋青松來京受審,今日消息剛從當地傳來,說運銀的漕船隊離開臨清不久,蓋青松就畏罪投河自盡了。焉知不是某人收了賄賂後滅口?”

秦深在殿門外聽,眼角微微抽動,目光斜進去,沈峻地盯了一眼那兩個含沙射影的吏部郎中。

丹陛之上的延徽帝也許聽見了,也許早就嫌官員結黨,有心震懾,他再次拍了龍椅扶手:“此案真相昭昭,爾等還有為盧敬星說項者,以同謀論處!至於戶部上下,也該好好清理整頓一番,以正綱紀。待三司定案之後,一應涉案者全部嚴懲,戶部空缺職位,另擇賢能擔任。”

擇誰?

戶部經此一案,元氣大傷,從尚書到侍郎、郎中、員外郎要被擼掉一大串。也因此空出不少職位,朝堂部分資源重新分配,新的局面即將出現。

這下所有人都不再吭聲,已經無力回天的盧敬星被時勢迅速拋棄。

騰空大半的戶部,就像一席撤去了狼藉的酒宴,即將開始新一輪布菜把盞,人人都希望自己或親族、門生能上桌。

人心浮動中,官員們跪地山呼:“陛下聖明!”

秦深在殿門外擺出事不關己的臉色,默默盤計:蓋青松的死在意料之中,十有八九被他狗急跳墻的戶部上官滅了口。既然此案已有定論,這事只需一查就明了,臟水潑不到阿辭身上。

至於幾個官員的質疑與造謠,也是見阿辭在禦前有出頭的架勢,眼紅嫉妒罷了。秦深在袖中轉了轉金剛菩提腕珠,以鎮殺機,彎曲拇指扣住骨韘。流言蜚語要防,但蚊蠅有蚊蠅的打法,沒必要他親自出手。

朝會終於結束。百官退離時,秦深早一步避去側殿。等到人流清空,他才進入天和殿,開始排練明日大典的儀程。

臘月二十三,節氣大寒。

這一天,是欽天監為了親王晉封大典,合著秦深的生辰八字,專門占蔔出的黃道吉日。

宜:祭祀、祈福、嫁娶、出行、赴任……

忌:納畜。(欽天監內的某風水大師悄悄備註:尤忌納貓)

鴻臚寺於天和殿東側設立了節案。冊案、寶案則設在丹陛的左右兩側,上面分別放置著金冊與金印。

金冊,是冊封後妃與宗室的詔書憑證。親王金冊長一尺二寸,寬五寸,金箔打造紙頁,多頁以套環連接,正面鏨刻詔文,背面浮雕雲龍。

金印,純金打造,重一百二十兩,印鈕為盤龍造型,印身以九疊篆體纂刻“伏王之寶”。

此二物不僅是禮器,也是身份證明。“王之金寶,流傳世子”,此後代代相傳,直至封號消、改為止。

宮廷樂隊奏響朝會燕饗之章。莊嚴的雅樂聲中,秦深身著四爪龍袍,行三跪九叩之禮,然後聽禮部尚書宣讀冊文。

內侍官將金冊、金寶移交給親王屬官時,葉陽辭以眼神示意站在秦深身後的趙夜庭。

於是趙夜庭上前兩步,將金冊、金寶接了過來。

秦深側過頭瞟了他一眼,目光耐人尋味。

趙夜庭從這一眼裏讀出“大舅哥,喜酒吃了,冊寶也代接了,日後見高堂時可要為我倆撐腰”的調侃意味,忽然有種被人聯手做了局的感覺。

“請親王至奉先殿告祭祖先,並向皇上、皇後分別行謝恩禮。”禮官說道。

奉先殿就在天和殿西側,毗鄰著八皇子居住的柔儀殿。

儀式完畢之後,延徽帝一副慈愛長輩的姿態,挽著秦深走出殿門。參禮的官員們遠遠地跟在後面。

前方宮道上,打橫過去一隊禦貓房的內侍,領頭者手上捧著個金籠子。一只雪白長毛、金藍異瞳的獅子貓正在籠中焦躁地轉圈。

見到聖駕,一行人當即避讓下跪。延徽帝示意身邊內侍,把那領頭者喚過來。他問:“新的貓?哪兒來的?”

禦貓房的內侍頭領答:“回皇上,是臨清州剛進貢的一只獅子貓,說會捕鼠,驍勇得很。”

深谙貓性的延徽帝有些意外:“獅子貓也有會捕鼠的?這是費了不少心思力氣訓出來的吧?”他轉身,朝亦步亦趨的人群喚了聲,“葉陽辭!”

“臣在。”葉陽辭聞聲出列,心道我當時不過敲山震虎,說說罷了,那齊同知還真找到了會捕鼠的獅貓?還十萬火急地趕著送進宮了。

“是你上貢的吧?”延徽帝滿意地點頭,“還是你用心。朕那只‘雪獅子’的尾巴你沒有白摸,這麽快就給它找到伴兒了。當賞!”

葉陽辭啼笑皆非,拱手道:“謝皇上賞賜,臣一日不敢忘‘為君養貓’的聖諭。”

延徽帝對眾臣道:“看見沒有?不僅政績卓著、公忠體國,朕吩咐的差事也辦得好。這才叫忠君,瞧你們那一個個鬥雞眼兒的模樣。”

眾臣:“……”

眾臣:“皇上聖明,吾等當以葉陽大人為表率。”

葉陽辭:這是要讓我犯眾怒,叫我做孤臣……呵,帝心。

他轉身朝眾臣拱手:“諸位大人擡愛,下官愧不敢當。”

正在此時,宮道的朱墻上方,冒出了一截烏黑的影子。那黑影矯健、隱匿,並未引起下方君臣與羽林衛的註意。

只除了兩人。

秦深敏銳地瞥了眼墻頭,瞳孔一縮,又確認似的來回掃了幾眼,面不改色,飛速思索。

葉陽辭也察覺到了。他的視線掠過墻頭,投在秦深身上,見對方不出聲,便也靜觀其變。

墻頭黑影死死盯著籠子裏焦躁不安的母獅貓,耳尖的黑簇毛高高豎起。

——那是渾身裹著臟汙黑泥,幾乎不辨原貌的猞猁於菟。

自從它的玩伴在道旁撲捉耗子時,被飼貓署的官員抓走,於菟一怒之下掙脫頸上的項圈,長途追蹤,混上運送貢貓的船只。

一路忍饑挨餓,它僅靠捕捉船上老鼠與偷吃船員的肉幹為生。

抵京後不慎暴露身形,頂著眾人“土豹!抓土豹!”的呼喊聲逃竄,它在泥坑裏打滾,煤堆裏藏身,歷盡艱辛終於追進皇宮,見到了被鎖在籠子裏的白貓。

它要救出自己最重要的夥伴,一同回聊城,回家去。

啊,主人在這兒!想奔向主人,尋求庇護與幫助!但主人用隱蔽的手勢制止它,並發出了攻擊指令。

攻擊目標是——

內侍打開金籠,抱出白貓,呈給延徽帝。

就在延徽帝伸手的那一刻,黑色獸影從墻頭飛躍而下,利爪如刀,獠牙如鋸,朝皇帝兜頭撲來!

腥風撲面,延徽帝猝不及防之下,正要舉貓去擋。一股力道將他往後拽,秦深驚急出聲:“皇上小心!”毫不猶豫地將自身擋在他身前。

於菟撲到秦深身上時,下意識地縮回了爪鉤。但秦深暗中捏住它的肉墊,爪鉤再次彈出,在他胸前抓出五道血痕,瞬間血染親王袍服。

“什麽野物畜生!休傷吾主!”秦深邊喝,邊用力將它甩出去。

於菟借力一蹬,躥回墻頭,在屋頂上縱躍幾下,轉眼消失在眾人視線中。

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羽林衛反應過來,叫道:“追!抓住那頭黑色兇獸!”分出兩隊人,朝著於菟消失的方向追過去。

秦深手按著血流不止的胸口,問延徽帝:“皇上沒有受傷吧?”

延徽帝從變故中回神,一把握住秦深的胳膊,擰眉下令:“傳太醫,快。”

他回想起方才秦深舍身相救的情形,頗有些觸動,試探地問:“澗川為朕擋下兇獸一擊,可是為了報答朕晉升你為親王的皇恩?”

秦深吸著氣忍痛,搖頭道:“當時臣來不及考慮那麽多,只想著父母兄嫂都沒了,我不能再失去伯父。”

我不能再失去伯父。延徽帝被這幾個質樸無華的字眼撼了撼心神,一時無言以對。他仔仔細細地端詳秦深,這次終於把另半個心也放下了。

幾名太醫氣喘籲籲趕來,情急之下,當眾解開秦深身上衣袍。眾人見他胸膛上爪痕猙獰、切口深長,無不倒吸了一口冷氣。

葉陽辭移開目光,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

“傷勢如何?”延徽帝問。

太醫驗傷後說:“回稟皇上,是皮肉傷,萬幸並未傷到心脈。但要小心獸爪帶毒,容易造成瘡癰之癥,嚴重時亦可致命。”

延徽帝吐了口氣:“務必要治好。朕的侄兒若出事,你們一個都活不了!”

太醫只得連連稱是,發誓會盡全力醫治。

秦深的目光掠過太醫們的頭頂,與葉陽辭極快地觸碰一下,彼此都讀懂了。

葉陽辭:王爺好算計,竟不與我商量。

秦深:冤枉啊愛妃,真不是我算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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