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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王爺熱鬧好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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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王爺熱鬧好看嗎

“眼下那艘漕船在哪兒?”葉陽辭邊走出大堂,邊問蕭珩。

蕭珩起身時抄住了佩刀,掛回腰間:“沈在臨清城的東水門外。因為會通河深度才十三尺,整艘船斜插著沈不了底,還有一小段船尾露在水面外。目前案子尚未調查完畢,無人敢動那艘漕船,船還沈在原地,由我千戶所一批兵士看管。”

葉陽辭又問:“死的是哪些人?”

蕭珩:“船上一名銀官局太監與負責押運的漕軍都死了,屍體已全部打撈出水,擺在岸邊臨時搭建的殮房裏。”

葉陽辭:“事發兩日,除了臨清千戶所,還有哪些衙門介入調查此案?”

蕭珩:“州署的兵房介入過,便是方才那個孔通判負責,昨日他帶兵繞船兩圈,走了個過場。其實這艘漕船真正的負責人該是銀官局,畢竟裝的都是直入京師的礦銀,但鈔關的新主事尚未見人影,也不知何時到任。”

葉陽辭大致了解完情況,在廊下吩咐書童李檀:“去把羅摩叫過來,叫他做好長時下水的準備。你就留在衙門,收拾我的私宅與物品。”

李檀乖巧地應了聲,跑去旁邊耳房,找到正在唏哩呼嚕地嘬羊肉泡的羅摩。

聽說主人召喚,羅摩不顧剩下大半沒吃完,把碗一撴,起身就走。

三人從碼頭乘上千戶所的座船,兩刻鐘後出了東水門,又行了一刻鐘,遠遠看見那艘大半截斜插在河底的沈船。

附近有千戶所的巡邏小船,正在驅趕試圖圍觀的往來船只,岸上也有兵士臨時駐守。

葉陽辭見有一艘方頭大艙的河船頗為眼熟,正停靠在不遠處。甲板上一名玄衣男子盤腿而坐,邊觀望沈船,邊咬著個黃澄澄的大果子,似乎在看熱鬧。

此刻葉陽大人的眼神難以言喻——好極,堂堂親王殿下,自己搖櫓劃船回王府也就罷了,權當他是練臂力吧,半途中還停下來吃果看熱鬧算怎麽回事,有那麽閑嗎?他的那些侍衛呢?

一旁的蕭珩也認出微服的秦深,輕飄飄地笑了笑:“喲,那不是伏王——”

葉陽辭輕擡腳,靴尖踢了一下鳴鴻刀的刀鞘,刀柄前端便精準地撞在了蕭珩腰側的帶脈穴,疼得他瞬間冒冷汗,手捂腰眼,弓下了身。

緩了一會兒劇痛過去,蕭珩吸著氣直起身,竟還笑得出來:“是我失言,忘了葉陽大人的忠告。糾正一下——那不是我一心效忠、望之便似人主的三王爺嗎?”

葉陽辭似笑非笑地斜了他一眼:“記住了蕭千戶,別再叫錯。”

他們的船逐漸靠近沈船,葉陽辭吩咐羅摩:“你先探一探水下船體,看有何不尋常之處。”

羅摩用拳頭敲了敲左胸口,表示聽命。

天冷水寒,他脫下的棉袍裏面是牛皮做的緊身衣,頭戴錫制的彎環空管。這管兩頭都是喇叭口,一頭完全罩住口鼻,另一頭可露出水面換氣。管側還有兩條熟牛皮系索,可將耳、頸連頭一並包住。

他就像一頭碩大、靈活的黑海牛,滑下了水。

甲板上的秦深把手中梨核一扔,駕船靠近。千戶所的巡邏小船想攔他,蕭珩揚聲道:“放他過來。”

兩船貼近時,葉陽辭足尖輕飐船舷,躍至秦深身邊。蕭珩也只好跟著跳過去。

葉陽辭面沈如水:“熱鬧好看嗎?”

秦深琢磨了一下他的臉色,反問:“吃梨嗎?冬果梨,細脆多汁,酸甜適口。”他從腳下籃筐裏摸出一顆梨,遞過去。

“哪兒來的梨?”

“離開碼頭時,在過往的果蔬小舟上買的。這個季節的果蔬可不便宜,吃一個?”

看著秋日貯藏得法後,仍算新鮮的金黃大梨,葉陽辭還真有點餓了。

他接過梨子,拿人手軟,臉色也軟和多了。他又轉頭看看蕭珩,大發慈悲:“見者有份,也給他一個。”

蕭珩不待主人請,彎腰自行揀了個最黃的,笑道:“多謝王爺與大人賞賜。”

秦深嗤了聲,倒也沒計較。

於是三人圍著個籃筐,盤腿坐在甲板,邊吃梨,邊等待羅摩的水下調查結果。

不到兩刻鐘,羅摩再次冒出水面,向他們的河船游來。他抓著櫓,濕淋淋地爬上甲板,摘下呼吸管,朝葉陽辭連比帶劃外加做口型,說了不少無聲的話。

葉陽辭點點頭,也遞給他兩顆大梨。羅摩高興地接過來,笑出一口大白牙,躲到船艙後面的甲板上去吃。

用濕帕子擦了擦手上梨汁,葉陽辭說:“羅摩方才檢查了船體的水下部分,發現舭部有撞擊後形成的一道細小裂痕。他猜測是漕船進出橋閘時,因不慎撞擊閘口而受損,船艙逐漸進水以至於沈船。”

蕭珩略一思索:“很有可能。這艘漕船向臨清鈔關方向行駛,中途過魏家灣分關時,正好有一處橋閘,是調節會通河水位高低之用。若是在那裏受損,但裂縫不大、滲水速度慢,未引起船工重視,那麽繼續行個五十裏,差不多就該沈在這裏。”

葉陽辭又道:“羅摩說,船底木板有刮擦的痕跡,那痕跡幾乎繞船身一周,還有幾橫細長白線,像用筆斷斷續續畫出來的一樣,不知是什麽。如果也是撞擊閘口導致,刮痕該集中在船身某側才是,為何是一整圈?”

這些痕跡的確蹊蹺,蕭珩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羅摩游進了水下船艙,發現艙與艙之間隔板完整,分裝銀兩的大木箱還在,但箱子裏空空如也。”葉陽辭皺了皺眉,“五十萬兩白銀,哪怕全船幾十名漕軍一起把箱子搬上岸,都要搬個半天。那麽又是怎麽做到在魏家灣分關檢視時銀子還在,一路行駛五十裏並未靠岸,而在此處沈船後,箱中白銀不翼而飛的?”

秦深聽了也覺得匪夷所思,他提議:“我們上這艘漕船看看。”

船體斜沈,即使一部分甲板與船艙露出水面,尋常人也站不住。但他們三人身負武功,若以內力使行動輕盈,還是可以上船小心行走的。

沈船上沒有打鬥和強行拖拽的痕跡,也沒有明顯血跡。這一船漕軍和押銀太監死得全須全尾、悄無聲息。

三人又來到岸邊的殮房,見仵作仍在忙忙碌碌地驗屍。

詢問之下,仵作回答:“這些屍體口唇及四肢發紺,身體衣物上有嘔吐物殘留,像是中了‘鉤吻’之毒。”

“鉤吻……”葉陽辭沈吟,“鉤吻、牽機、鶴頂紅,乃宮廷常用的三大劇毒,民間管控嚴格,不過也未必弄不到。鉤吻中毒後沒有牽機那麽痛苦,但死得更快,按照《夢溪筆談》中的記載,‘以流水服之,毒尤速,往往投杯已卒’。看來這毒八成下在船上的飲用水中。”

秦深道:“兇手無聲無息地殺死一船人,又無聲無息地盜走五十萬兩白銀,的確有些古怪門道。”

蕭珩嘆氣:“要不怎麽說是懸案呢。破不了案,找不回這五十萬兩銀,不僅臨清千戶所吃不了兜著走,新上任的知州大人也要受牽連。”

秦深冷聲道:“怎麽不是銀官局自己沒守住礦銀?這麽一大筆銀兩,朝廷為何不派山東各府各衛重兵護送?”

蕭珩無奈地攤手:“之前幾個月,各府各衛都在忙著鎮壓礦亂。銀官局收攏這筆礦銀,本就是火中取栗。尤其是那些產業被奪的私營礦主,舉旗造反的不在少數。要不是各個衛所在後面竭力平亂,殺了一批又一批,這些太監怕是連礦區都走不出去,還指望哪個衛所有空餘的兵力護送他們?

“再說,朝廷年年都通過漕河這麽運糧、運銀,民運兵收,水陸輪轉,也沒出過這種驚天大案。畢竟是誅九族的大罪,誰敢冒死去犯。”

話是沒錯,但秦深一想到葉陽辭才剛上任,就攤上這種搞不好要掉腦袋的破事兒,心疼之下自然不爽:延徽帝自己的內帑是充盈了,卻把全國礦政弄得一團糟,最後還是百姓去承擔損失,地方官員和衛所去救火,撲滅這頭又燒起那頭。

還有他那座被強行沒收的大清河銀礦!

葉陽辭見秦深臉色陰冷,便握住他的手,微微一笑:“澗川,別擔心,我會查出此案真相,追回礦銀。”

秦深反手握住,沈聲道:“我幫你。”

蕭珩的目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雖然仵作已經出去,只剩滿地屍體,但還有他這個大活人在場。這倆一個親王、一個州官的,就算早就勾搭成奸,能不能在他面前避避嫌?這是真不拿他當外人了?

眉梢煞氣徘徊不去,他暗中攥了一下鳴鴻刀的刀柄,又松開:“既然現場勘察已畢,我就命人把沈船拖上岸,以免堵塞會通河,影響漕運。這些屍體也運去千戶所的冰窖裏先凍起來。”

葉陽辭點了點頭:“蕭千戶果然能幹。疑犯排查這塊,交給我想辦法。”

說話間,臨清所的幾名緹騎快馬飛馳而來,到殮房門口下馬,隔著圍籬對蕭珩稟報:“千戶大人,新任的鈔關主事到了,此刻人就在碼頭,是銀官局的太監丁冠一,嫌署衙迎接他的排場不夠大,正在陰陽怪氣地拿喬呢,說些什麽‘知州如何沒出面,果然是日理萬機’之類的酸話。”

蕭珩輕蔑地哼了聲:“知州就算閑出朵花兒來,他也不配瞧一眼。怎麽,還要葉陽大人給他接風?讓他自己接屎去吧。”

葉陽辭失笑:“蕭千戶這話也太糙了點,但聽著解氣。”他停頓了一下,“這個風嘛,還是要接的,不僅是我州署衙門各位官員,還有臨清千戶所、本地的富商巨賈、世家大族,全都要出面。時間定在今夜酉時初,地點就定在……離鈔關最近的酒樓。”

他以目示意蕭珩,蕭珩當即回答:“萬樽樓。距鈔關衙門距離不過百丈。”

葉陽辭點頭:“蕭千戶繼續處理沈船與屍體吧,我先回城了。”

他和秦深回到自己那艘河船上,見羅摩把剩下的半籃筐梨子全吃光了,正惴惴地看著他,一臉憨厚地比劃:一不留神吃過了頭,多少錢,我去買一筐來賠。

葉陽辭忍俊不禁:“不必賠了,這位王爺家大業大,吃不窮的。”

秦深也道:“你來劃船,回碼頭後我再送你一筐梨。”

羅摩歡天喜地去搖櫓。

秦深轉頭端詳葉陽辭,見他腰間重又佩戴了銀香球,不禁眉頭微皺,想到“奉旨養貓”,暫時忍了。他伸手整了整對方頭上已經很正的金冠,說:“截雲又在打什麽鬼主意,今夜的接風宴恐怕不是什麽好宴吧?”

“秦澗川,我給你一個重新措辭的機會。”

“——葉陽大人足智多謀,今夜的接風宴想必精彩紛呈。”

葉陽辭獎勵地拍了拍他的胸膛:“先悄悄地去一趟萬樽樓,我要對老板親自交代一番。”

秦深像逮只偷腥貓似的,一把捉住了他的手,把手指貼在唇上摩挲,低聲道:“梨子味,香的。”

“味道是用來聞的嗎?”葉陽辭含了點兒笑,任由他隱晦地輕薄,把周圍來往的船只都視若無物。

秦深:“不是用來的聞的,那是用來……”

“用來嘗的。”葉陽辭順勢將手指從秦深的雙唇間探進去,按了按他的舌尖,觸感軟滑,繼而像撓貓尾巴似的撓了幾下,“什麽味道?”他呢喃輕問。

秦深叼著他的指尖,眼白都憋紅了。

“甜的。”他吸氣,用牙齒尖尖磨著葉陽辭的手指,覺得這人就不該走出他身後的船艙。

這人這麽欠收拾,就該被他按壓著,揉搓著,舌忝咬著,丁頁扌童著,盤成各種姿勢,在失神中意亂情迷地喊他的名字,再用泣音一遍又一遍求饒。

“噗通——”

擦肩而過的船只上,有個看迷了眼的公子哥朝他們方向多邁了幾步,失足栽進水裏。嚇一跳的船夫邊叫著“俺滴娘唉,你咋恁能嘞,大冬天下河”,邊用長竹蒿扒拉他。

水花濺到了船舷,葉陽辭側過臉,意外又冷淡地看向水面上撲騰的公子哥。

那人抓著竹蒿又不動了,直楞楞地往下沈。船夫又“俺娘俺娘”地叫起來。

秦深張開手掌,遮住葉陽辭的眉眼口鼻,暗聲說:“進艙。”

河船掉了頭,朝臨清碼頭緩緩行駛。艙內有點兒動靜,但不大,聽著像風入松的嗚咽聲。

羅摩心無旁騖地搖著櫓,無聲地哼起了另一片大陸上的戰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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