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需要一個揭蓋人

關燈
第49章 需要一個揭蓋人

衛倉街尾的槐園別院,是瞿境為高唐王府侍衛們安排的落腳處。瞿長史打的一手好算盤,不允許他們在魯王府內守衛秦深,就給圈在別院裏,由同一條街上的平山衛指揮使司負責盯梢去向。

姜闊進屋後掏出郭四象塞進他懷裏的所有東西,攤在桌面。三名高唐王府侍衛圍上來,胡延索問:“統領,這些是什麽?”

逐一辨認後,姜闊拿起潦草抄錄的賬目,嘬了個牙花:“這姓郭的小子夠大膽,運氣也夠好啊。”

“姓郭的小子?哪個?”

“郭四象。葉陽大人的,唔,學徒吧。我之前去夏津縣城,與他打過幾次照面,認了個臉熟……拿個竹筒過來。”姜闊將紙頁卷好裝進竹筒,蓋上筒蓋,以蠟封口,“這些證據郭四象自己拿了沒用,想必是葉陽大人命他搜集的,最好先還給他。但不知他是孤身來的聊城,還是有人同行,又住在哪裏。”

胡延索好奇地問:“這些到底是什麽證據?”

姜闊端正的臉龐上浮起誚笑:“能讓一衛指揮使吃不了兜著走的證據。”

他打開屋門,問院子裏正在舞槍弄棒的侍衛們:“誰還沒吃晚飯?”

“我!”“還有我!”二十幾個人舉起了手,也包括他身後的胡延索。

姜闊把竹筒往胡延索腰帶上一系:“一個個輪著出去吃,就去我方才吃的面攤,坐丙號桌西位。吃一晚上,總有兄弟會碰上趁夜回來拿東西的郭小子。還有,我畫張肖像貼在墻上,你們都來認清楚他長什麽模樣。”

入夜後,郭四象果然偷摸折返至那家面攤附近,暗中打量桌邊食客與周圍行人。

吃面的侍衛借著路燈看清他的模樣後,使了幾個眼色,撥了撥腰間竹筒,起身對面攤老板說:“這面太難吃,物歸原主,我不要了!”

老板連連道歉。侍衛丟下幾枚銅錢離開,郭四象與他擦肩而過後,他腰間的竹筒就不見了。

揣著失而覆得的證據,郭四象咋舌:手下侍衛一個個都這麽精銳強幹,這高唐王得有多厲害,多會調教部下?不愧是秦大帥的兒子……不知他將來若有機會上戰場,與趙將軍比誰更高明?

初出茅廬的十八歲少年,渾然不覺自己今日做了一件多麽有勇有謀的壯舉,一心只想完成葉陽大人交代的任務。

緊接著他去了一趟燕府,將出入腰牌歸還給燕懷成,還向燕脂轉達了葉陽辭的幾句叮囑。雙方敲定了明日的細節,順道同用了晚膳,主客方才盡歡而散。

郭四象走出燕府大門,仰頭望向漆黑夜空,想著徒駭河上的船此刻已不知駛到哪裏,葉陽大人今夜會落腳在聊城的何處?

他決定翌日一早就尾隨燕家的馬車去魯王府門外,總能遇上葉陽大人,並將這個竹筒交給對方。

郭四象仰頭望夜空時,夜空籠罩著城內滄海一粟的他,也籠罩著城外靜謐的徒駭河。

其時葉陽辭的船早已靠岸。而從高唐方向駛來的另一條船,正在漲水的河流中逐漸靠近聊城。

船艙內,薛圖南與鄭澄正對案疾書。

山東道監察禦史共有十人,一個多月前被禦史臺盡數派往山東各府,肩負著體察民情、稽考官員、調查礦亂的重任。作為其中之二,薛圖南在馬賊退去後的高唐城裏遇上了同僚鄭澄。

此刻的高唐城,民眾情緒尚未從破城屠衙的恐慌中恢覆平靜。平山衛姍姍來遲,又敷衍而去,似乎對除賊撫民之事並不放在心上。被血洗的衙門,只有兩名被蔡知府指派過來的提刑官在清理後事,主持日常,等待著朝廷接到奏報後再派新的州官過來。

這種明明發生了惡性大案,從知府到衛所卻一律漠視的態度,似乎藏著某種心照不宣的深意,令兩位暗訪的禦史感到了憤怒與不堪細思的寒意。

薛圖南擱筆,吹了吹紙頁上的墨跡,皺眉道:“平山衛指揮使閔仙鯉、東昌知府蔡庚,此二人定有蹊蹺之處。”

鄭澄頷首:“我也有此感覺。衛所兵馬現已回聊城,我們沿水路趕上,看看以什麽身份接近,一探究竟。”

“聊城……”薛圖南略作沈吟,忽然道,“是東昌府衙、平山衛官署的所在地。城內還有個魯王府?”

鄭澄說:“是,如今這一脈當家的是秦湍,人稱小魯王。”

薛圖南提筆,在紙頁上緩緩寫下“魯王府”三個字。

鄭澄不解地擡了擡眉毛:“薛兄這是何意?沒聽說魯王府與這案子有關啊。”

“我這人一貫多事,你是知道的。”薛圖南說,“來都來了,何不四處看看?”

鄭澄笑道:“共事多年,我如何不知你心細如發。那就四處都看看。”

案幾隨著船身晃蕩了一下,險些打翻油燈,薛圖南連忙撈起考察記錄紙,折好後封入防水革囊。

翌日午後的麒麟殿內,葉陽辭從竹筒中倒出一卷紙頁,逐張攤平在桌,與高唐王仔細瀏覽。

“縱匪冒功,勾結宗室,挪用公銀,偽造賬目。還在東昌府各地開設錢莊和當鋪,以低當高贖之法洗錢收賄。”葉陽辭一張張翻著紙頁,尤其是那幾張抄錄的賬目,說明的確存在陰陽賬簿。只要拿到陰賬簿,再對照盤查閔仙鯉的地下產業,就是鐵板釘釘的證據。

秦深說:“看來賬簿的原本,就在平山衛指揮使司,閔仙鯉的廨舍裏。這廝還真是狂妄,連密室暗格都不用。”

“他是肆無忌憚。三品指揮使,鎮守整個東昌府,連知府蔡庚見了他也要禮讓三分。他又最早勾搭上小魯王,只手遮天慣了,哪有什麽需要小心提防的呢?”葉陽辭將紙頁裝回竹筒,重新封好蠟。

“閔仙鯉是我二哥的獠牙。狄花蕩是不太受控的利爪。知府蔡庚見風使舵,誰拿住了東昌府的命脈,他就倒向誰,像蜥蜴的保護色。千戶葛燎是陰險也容易拔除的尾刺。鈔關主事林疏風看似軟弱,但背後有朝廷戶部大員的支撐,是一條靈活捕食的長舌。”秦深總結秦湍的爪牙們。

“精辟!”葉陽辭為他喝了一聲彩,“所以你選擇了狄花蕩為突破點,孤身犯險,離間她與秦湍,試圖將她策反。你讓蕭珩去偷鉅子令,這將會成為斬斷她與秦湍聯系的最後一刀。”

秦深情不自禁伸手,似乎想撫摸他的臉,半途又收回來,握住了竹筒。

“不是‘我’,是我們。狄花蕩與我二哥不是一路人,這一點你比我看得更透徹,所以你把墨辯傳承的希望種進了她心裏。她遲早要反水,我希望是在今夜,於是與她約定了碰面的地點。”

葉陽辭出神地看著竹筒,也許其實是在看竹筒上秦深的手指。那枚常年戴在拇指上的骨韘不見了,只餘一段孤零零的革繩,連在手串上。

再硬的骨頭,也是會在一次次挽弓拉弦中磨損的,什麽商朝古物,唬人罷了。他該用玉作韘,才能長久使用。

但他仍堅持用骨韘。

葉陽辭曾暗中猜測過,這是什麽骨,虎骨?熊骨?直到秦深將嫂侄相托付的那一夜,直到與他對酌吐露過往的那一夜,聽到秦潯臨終前的遺言,他才隱隱猜出了真相。

這是馬骨。秦大帥戰馬的遺骨。

“在我寢室床頭的暗櫃裏,有一包馬骨,是陪伴父王南征北戰的,‘萬朵青山’的腿骨,你也拿走。大哥派人在遼北找了那麽久,只找到坐騎遺骨,沒有找到父王的,大哥對不起你們……”秦潯如是說。

秦深用這腿骨做韘,日夜戴在手上,提醒自己,父親還流落在北關苦寒之地,英靈未歸。

骨韘上的每一道磨損,都是他抽在自己背上的鞭痕。

此志難酬啊。時不我待啊。他在一次次自我鞭撻中,趟著泥沼,掙著束縛前行。

所以冷漠,所以隱忍。不得不蟄伏,也不得不爆發。

葉陽辭也伸手握住了竹筒。兩人指間交錯,似觸未觸,依稀感受到彼此肌膚上的熱意,皆是微微一顫。

秦深在這一絲輕微的顫栗中,聽見冰層碎裂的聲音——它本就綻出了裂痕,如今更是在坍塌的邊緣岌岌可危。他感到失控的恐懼,但又莫名的安詳。

他的手指微挪,觸碰到了葉陽辭的手。

秦深被釘在了相觸的這個點上,像一條盤踞在冰層下方,不願避開雷劫的蛟龍。

葉陽辭回了神,收攏思緒,接著秦深方才的話頭說:“閔仙鯉不察昨日之事,一是因為郭四象本身就是平山衛的人,舉動名正言順;二是即使他多心問起,燕懷成也會因為女兒逃選之事尚未塵埃落定,不得不掩蓋經歷房文書丟失的內情,替郭四象兜底。但今日閔仙鯉來過魯王府後,如果得知中選者是燕家女,回頭再對燕懷成恩威並施地加強籠絡,此事未必不會露餡。”

“這是顆一觸即發的地雷,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秦深沈吟,“而且二哥這個宴席也設得蹊蹺,說是要慶賀,賀什麽,總不能賀我今日好歹睡到了美人。”

“啪。”葉陽辭懲罰般拍打他的手背,將自己的手從竹筒上撤走了。

秦深也收手,揉了一把手背上的觸感與餘溫,古井不波地繼續道:“看來今夜註定不得安生。”

“‘時機’一詞,真是微妙。有時苦等數年,千百次謀劃,卻始終等不來。有時又在猝不及防間降落在眼前,只看人能否當機立斷地把握住。更有時……是見機行事,借勢而為。王爺認為呢?”葉陽辭含笑而視。

秦深反問:“你認為,秦湍好殺嗎?”

這是他第一次在與人交談中,對二哥直呼其名,並將其放在了這麽煞氣騰騰的預設中。

葉陽辭想了想:“好殺,也不好殺。據我今日所見,秦湍即使會些武功,也並不高明,無論是我的劍還是你的弓,都能強殺之。但殺了之後呢?朝廷會如何追查,皇上會如何嚴懲?無論是你殺了他,還是揭發他殺了秦潯,魯王一脈都將陷入手足相殘的醜聞,正好給了皇上發落的借口——王爺應該記得我曾提醒過的話。”

——關於先魯王的濃墨重彩將逐一被剝落,立國禦敵的大帥的遺澤如墮入塵泥的寶珠,很快黯淡無光,最終混同砂礫,被踢進青史無數不見天光的裂縫裏,湮滅無蹤。

秦深黯然頷首,沈聲道:“不錯。秦湍就算要死,也不能在明面上死於我手。而世人對他罪行的流言再多,也不能有殺兄害弟這一條。大哥的英年早逝,我必要從他身上得知真相,但不能以這個真相給他定罪。”

“那就用其他真相定他的罪。”葉陽辭的聲音裏埋著冰雪般的劍光,“秦湍不死,東昌府的天就亮不了,那些即將被苛捐雜稅逼上絕路的百姓們也活不下去。”

他停頓了一下,又道:“鍋將沸,我們需要一個揭蓋人。”

秦深思忖後說:“我有一個人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