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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故人自東北方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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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故人自東北方來

葉陽辭和秦深被裏三層、外三層地圍住,騎兵馬蹄下飛揚的塵土與麥稈碎屑形成了一片灰蒙蒙的霧氣。

從高空俯瞰,仿佛旋動的灰色潮水從中央掏空了個洞,而一紅一黑兩道人影,定海砥柱般釘在了這空洞的中央。

狄花蕩驅馬上前,迎面對秦深道:“這回不僅冤家路窄,還眾寡懸殊,看來上次的仇可以報了。”

秦深卻沈穩,垂了垂弓箭以示回禮:“久違了,狄大首領。在此遇見,我倒是不意外,但還是那句話,我對墨家後人並無任何惡意,懇請一敘。”

狄花蕩冷笑:“並無惡意?你們殺了我麾下一雙猛將,幾百名兄弟!”

“兄弟?”葉陽辭冷不丁道,“我可是聽說,狄首領在登州招攬人馬,阮氏投靠時見你是女兒身,當即翻臉,被你打趴了才不敢妄動。即使加入響馬賊,他們也不止一次率手下礦匪暗中奪權,想要鳩占鵲巢。這樣毫無恩義可言的手下,就像兩條隨時反咬的養不熟的白眼狼,你管這叫‘兄弟’?”

狄花蕩上下打量他,目光落在他趺跏而坐的雙腿上。

這匹黑白雜色的西宛馬確實生得神俊,馬背也寬敞,但在如此陣勢中盤坐於馬背,悠哉地兩手扶著膝蓋,叫人說他漫不經心呢,還是不知所謂?也許只是仗著身後有個高手。

但那番話又剖析得準確犀利。

“你又是哪個?”她野性十足地問。

葉陽辭溫聲答:“在下夏津知縣葉陽辭,是阮氏兄弟率部攻打的這座城的父母官。狄首領若是為了他們來興師問罪,那麽在下也只能說一句——自作孽不可活。”

狄花蕩逼視他,一臉厲色:“你在羞辱和挑釁我?”

葉陽辭說:“不,我只是論個公道。我剛來時,夏津一片荒田鬼火,民不聊生,無人在意更無人覬覦。而我帶領全城百姓開荒種地,辛苦勞作,如今終於有所收獲,可以讓百姓們填飽肚子,他們就來攻城劫掠了。狄首領,你說這是劫富濟貧、替天行道嗎?還是墨家主張的‘兼相愛,交相利’呢?”

狄花蕩好似噎了一下,厲色也被撞散了。

換作別個地方官員,只需問問百姓、抄個家底就一清二楚,然後手起刀落,十有八九不冤殺。但夏津知縣的清名她是知道的,這位是真愛民,真清官,也是難得實幹的能臣。打著盜亦有道的旗幟與他對峙,天然落於下風。除非拋卻墨家理念徹底做個暴徒,否則自己怎麽也不占理。

狄花蕩深呼吸,說:“但畢竟損失在我。那些礦工活不下去了才來投奔,眼見同伴死一地,總得有個交代,否則叫人心寒。”

葉陽辭反問:“狄首領想用我縣倉裏新收的夏糧來安撫人心?那我又拿什麽向夏津百姓交代?都是人命,響馬、礦工和農夫如何分個高低貴賤?好,就按江湖黑道的規矩,誰拳頭硬誰有理,阮氏兄弟的拳頭不如我們硬,所以死了,就這麽簡單。

“你們要覆仇,要屠掠,可以沖我來,但今後不準再打義軍旗號。整個山東,也不會再有百姓相信你們的‘義’。官府通緝追捕,沒了民眾掩護,‘血鈴鐺’還能橫行幾時?”

這下不僅狄花蕩無言以對,就連周圍的馬賊也一臉不自在地左顧右盼。

眼下擺在他們面前的,似乎只有兩條路:要麽打,要麽走。

打了是勝之不武,搶得一縣糧銀而自毀道義根基。走了則是威望掃地,傳出去被江湖綠林笑話。

簡直騎虎難下,還不如之前收攏完餘部後,直接去聊城覆命呢,狄花蕩恨恨地想。

餘魂看她為難,朝葉陽辭怒罵道:“就你長了嘴!就你叭叭能說!來和姑奶奶打一架,打贏了我們走,打輸了你給我們死去的兄弟磕十八個響頭!官老爺給我們這些賤民磕頭哎,祖墳要冒青煙了哎,轉世還不得投個富貴胎!來啊,就你和我,敢不敢單挑?”

葉陽辭看著這顆暴烈的朝天椒,失笑:“姑娘,打架和磕頭能解決生計問題嗎?這樣吧,我提供一條新路子,諸位看是否可行。”

他伸手一指不遠處,割完麥後滿是茬桿的農田:“我夏津縣地肥人稀,荒田無數,你們來落戶耕種。我負責提供種子、出借農具,還免費提供水利灌溉和耕作指導。待到秋收,每畝官田交五升糧稅,私田才交三升,剩餘都是你們自己的,怎麽樣?”

餘魂愕然。

馬賊們同愕然。

“來種地吧。種地好啊,吃自己種的糧,比吃打家劫舍來的安心。”夏津知縣笑瞇瞇地說,“除了種麥子,還能種桑樹、杏樹,種棉花、油菜、菠菜和芥菜。人吃飽了飯,多餘的谷蔬瓜果拿來養雞鴨豬羊,就有肉吃了。你們整天過刀尖舔血的日子,不就是為了吃飽穿暖?在我這兒安家落戶,賺錢嫁娶,老婆孩子熱炕頭,多好。”

這……聽起來像個桃源樂土,還挺誘人。應淮山眼神發虛,倏而凜然,轉頭看向狄花蕩。

狄花蕩面上雖無慍色,目光卻銳利。她句句清晰地說:“你描繪的景象固然美好,但都建立在你是夏津知縣,且永遠是夏津知縣的前提下。倘若你被調任或罷免,夏津換個貪官當政,又要回到原本民不聊生的境況中。

“我們縱橫山東這麽多州府,見到的苦難遠遠多於安樂。寄希望於某個清官,無異於蟲子寄身於枯林中僅存的幾片綠葉。除非你能當皇帝,讓全天下百姓安居樂業,你能嗎?”

“你不能。那就別把我們的馬蹄和刀弓泡在一時的糖水裏,我怕泡酥了,將來又要搏命求活時,筋骨軟了站不起來!”

這番話擊破了氤氳的桃源幻象,餘魂率先發出了一聲長嘯:“拉桿子哎——”

馬賊們紛紛舉刀應和:“踩盤子——”

“肥羊碼住,痩羊放哎——”

“風緊扯滑,再起皮——”

粗獷的黑話歌謠中,狄花蕩抽響馬鞭,揚聲下令:“走!”

葉陽辭遺憾地嘆口氣。

秦深低頭對他附耳道:“我本想生擒狄花蕩,逼她交代出我二哥豢養馬賊,禍亂山東的罪行。但現在我覺得,策反她也不是毫無可能,也許這是個好機會。”

葉陽辭半側臉,斜眸看了他一眼:“你想留下她?怎麽留,來硬的還是軟的?”

“無論軟硬,先留下再說。”秦深拍了拍他的腰側,“放下腿,坐好,我要發力了。”

“無需那麽大動作。”葉陽辭撩起遮在腿間的袍擺,露出橫放的辭帝鄉。他握住劍柄,擡起腰身,盤坐的雙腿隨之曲起,一腳踏住馬鞍,一腳向後踩著秦深的大腿用力一蹬,連人帶劍向前方彈射出去。

響馬賊因為圍成了圈,撤退順序先外後內,位於中央的狄花蕩才剛調轉馬頭,聽見身後風聲,當即去拔背後雙刀。

葉陽辭人在空中,足尖點在她的刀柄,硬生生給壓了回去,旋即落在她身後的馬背上。

他出手如風,二根劍指迅疾地點向狄花蕩周身重穴,決雲真氣運於指端,封穴截脈。

點穴之術沒有傳聞中那麽誇張,並不能定身幾個時辰,但也絕非無效。縱使狄花蕩這樣的高手,也因血脈不通而產生了刺痛和麻痹感。

葉陽辭趁機一手反剪她雙腕,一手將劍刃架在她脖頸,朗聲道:“在下尚未盡待客之道,還請狄大首領留步,小住幾日再走不遲。”

狄花蕩一時不察受制於人,面色鐵青:“你……好身手!平白生了張春水桃花臉,倒叫老子看走眼了!”

葉陽辭哂笑:“狄大首領說的什麽渾話,在下是誠心迎客,掃榻以待。至於首領麾下這幾千人馬,恕夏津城地盤小,實在容納不下,不如讓他們先回營地歇息,過幾日再來接。”

“放手!”餘魂怒喝一聲,長鞭隔空抽來。葉陽辭將劍刃往狄花蕩的皮膚下壓了壓,當即見了一線紅。餘魂無奈,扯回鞭梢,憤恨又焦急,“你別傷她!”

應淮山的馬也在旁邊轉悠,尋找著破綻,卻發現葉陽辭眼明手穩,劍意凜冽,舉動間竟毫無破綻可乘隙而入。再加上後方的秦深箭在弦上,瞄準著他們,如鷹搏兔般隨時要發難。

外圈的馬賊突然騷動不安,有人叫了一聲:“平山衛來了!”

緊接著喊聲不斷:“聽見馬蹄聲滾雷了,是平山衛!”“是走,還是打?”“難怪大首領下令撤,快走!”

“平山衛?來得真‘及時’。”葉陽辭調侃。

狄花蕩卻冷靜下來,不屑地道:“平山衛來不了。”

“是來不了,還是有人不讓他們來?”葉陽辭反問。

狄花蕩不答。

夏津城頭,郭四象與守軍們循聲望向東北方向,見一支騎兵身著制式統一的甲衣,飛馳而來,目測人數約有兩三千。算不上大軍,但因隊伍整齊,顯出了訓練有素的鐵血氣勢。

騎兵隊頭挑著一桿旌旗。郭四象瞇著眼,極目而眺,依稀辨認出是個“德”字。

“——德州衛!”他霍然喊了聲,“是十二連營的德州衛!快,放求援煙火!”

狼煙在城頭點燃,黑色煙霧直沖雲霄。

那支德州衛的騎兵似乎就是奔著夏津縣城來的,見了狼煙,整支隊伍驟然提速,驅馳得更快了,須臾間就近到十裏以內。

夏津城頭的守軍們放聲歡呼:“德州衛!德州衛!”

葉陽辭隱隱聽見“德州衛”三個字,不知想到什麽,眼底倏地亮起,唇角也禁不住上揚。

他含著笑,連帶語聲也如雨後竹葉含了露水,清淩淩地透出愉悅:“大首領,要是再不下令讓你的心腹撤離,遲一步他們可就走不了。”

狄花蕩咬了咬牙,目視應淮山與餘魂:“你們走,先找個地方安頓。”

“老大!”餘魂急了眼,不肯走。

狄花蕩催促:“快走。那是邊軍出身的德州衛,不是尋常的地方衛所!”

見應、餘二人仍在猶豫,葉陽辭補充:“建國初年北壁入侵時,德州衛是戍守第二防線的鐵騎。與之相比,別說響馬賊這般烏合之眾,就算平山衛、濟南衛加起來也不夠看。如今邊防二十多年無大事,德州衛即使淪為地方衛所,也有著你們難以匹敵的戰力。”

狄花蕩再次催促:“走!”

餘魂才忿忿地揚鞭,指著葉陽辭:“你說請客,就別怠慢她。她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發誓這輩子追你到死,非親手扒了你的皮不可!”

應淮山則是兇狠地瞪了葉陽辭一眼,臨走前問狄花蕩:“老大還有什麽要交代?”

狄花蕩說:“別讓外人知道‘血鈴鐺’不在,耐心等我回來。”

響馬賊在其餘兩位首領的帶領下,很快撤了個幹凈,連先前落下的屍體也來不及帶走。

狄花蕩感覺被封的穴道隱隱有松動的跡象,葉陽辭卻早有預料似的,提醒她:“待客有道,作客亦有道。大首領若是有風度,在下自然不必動用銀針再封一次穴,那可不好受。”

狄花蕩譏嘲道:“虎落平陽被犬欺,我還能做什麽。”

葉陽辭收了劍,驅馬靠近秦深,對他說:“喏,給你。先帶她進城吧,找個安靜的地兒慢慢聊。”

“你呢?”秦深問。

葉陽辭笑了笑:“我遲一些。有故人自東北方來,要敘敘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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