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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就當是為了獵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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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就當是為了獵虎

暴雨下了整整兩日,猶自不肯停歇。

秦湍在工房裏待得有些煩躁了,把手中零件賭氣一扔,向門外喚道:“瞿長史!瞿境!”

瞿境習慣了主子的陰晴不定,但凡見到有不好的情緒苗頭,就會在附近待命。這會兒他聽聲進來,跪地行禮:“屬下在。”

“狄花蕩還沒有回信?”秦湍問。

“回王爺,沒有。”瞿境憂心忡忡地說,“七日前,濟南知府派出兩營兵馬,端掉了歷龍山匪寨,狄花蕩據說率部突圍了,不知去向。我們傳信過去的游隼也遲遲沒有飛回來,不知是不是半途發生了意外。”

秦湍反問:“你怎麽不猜測狄花蕩其實收到了本王的命令,可就是不回應,不執行呢?”

“這……”瞿境低了頭,不敢接聲。

秦湍忽地笑了起來:“她遲早要執行的。墨者紀律嚴明,唯鉅子之命是從,若非如此,又怎會千年來都不容於朝廷?這次本王就當她沒有收到游隼傳信吧,瞿境,你想辦法派人聯絡,就說,鉅子要見她。兩個月內,她必須趕來東昌府。”

瞿境道:“是。”

“兩個月,我那三弟沒病死在床榻的話,風溫再怎麽也該好了。”鋪地的蘭草席上,秦湍把盤坐的雙腿伸展開來,變為極輕慢的箕踞,“屆時,本王要為他的大婚準備一份厚禮。”

瞿境正要應和,卻聽門外一名傳令的侍衛稟報:“啟稟王爺,東昌府衙門有密信送到。”

秦湍示意瞿境去取。

轉眼這封密信被送到秦湍手上,他拆開細看,臉色慍怒地沈下來:“秦檁……你這個出爾反爾的老匹夫!”

瞿境楞怔了好幾息,才驀然反應過來,王爺直呼的是延徽帝的名諱,且詈君犯上,是不赦的死罪。他背上冷汗滲出,勉強吸氣平覆心弦,問道:“王爺,出了什麽事?”

秦湍不理他,揉著信紙,氣哼哼地扔進炭盆:“他敢動我的玲瓏金礦,山東這塊地面就別想安生!濟、青、萊、登四府,幾十個大的民營礦場,多少人的飯碗和腦袋都系在這裏,他想一口吃掉,就別怕炭火燒了嗓,刀片割了喉!

“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皇帝為私利以國法殺人,人就能為私利以謀亂弒君!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以利驅人,猶如逐羊……嘿嘿嘿嘿!”秦湍邊語無倫次地罵,邊嘿嘿狂笑。

瞿境心驚膽戰地看他的主人發瘋,很想捂住對方的嘴,又怕對方受激後瘋得更厲害,從密室裏跑去光天化日下罵,那可就真是滿門抄斬了!

還好,秦湍瘋得短暫,不多時就耗盡了激烈的情緒,頹然向後倒在草席上。他懶洋洋地輕聲道:“亂吧,亂中易取……我既為魯王,那就給魯地再多添幾把柴,讓火燒得更猛烈。”

距離葉陽辭給秦深治完病,回到夏津縣城,已過去了十二天。

暴雨初歇,整個縣都在暮春的最後一場雨中蘇醒,發出拔節般的聲響。

可惜熱鬧都是別人的,無人在意告病近一個月的主簿韓晗。韓主簿難耐寂寞,灰溜溜地回到縣衙幹起了正事。葉陽辭倒是沒給他臉色看,甚至還送了點溫補的藥材做慰問。

韓晗去找郭三才,問:“郭兄,你就這麽被降服了?”

郭三才老臉一沈:“本官捧著他呢!捧殺捧殺,不捧怎麽殺。”

韓晗不甘地說:“我抱病幾日,倒是叫郭四象鉆了空子,聽說知縣讓他管窯爐煉鐵,還讓他熟悉主簿政務。這是想取代我!以後縣衙屬官可就都是郭家人了。郭兄,你我交情深厚,你可別中他的分化之計啊!”

郭三才不喜郭四象,但一想到郭家開始有了獨大的勢頭,又覺得挺好,嘴裏虛以委蛇:“怎麽會呢。知縣現下看中郭四象,日後未必不會提攜韓家子弟。你們不是還有個解元嗎,把他叫回來,去分郭四象的羹。”

韓鹿鳴連夜離家出走,連會試都不考了。韓家人一邊痛罵他不孝,一邊又不敢去金華向名滿天下的飲溪先生要人,只能指望他早點學成歸來,再赴仕途,無論如何要考個狀元。最好封侯拜相,能蔭庇整個家族世代流長。

這會兒郭三才提韓鹿鳴,韓晗覺得更加丟臉,勉強回了句:“今年春闈,郭、韓兩家都有士子赴京趕考,看看能出什麽結果吧。”

兩個陳年老哥們,到底是因為這件事心生嫌隙,不覆原先的你倡我隨了。葉陽辭深谙“不患寡而患不均”的道理,啟用郭四象簡直一石三鳥。眼下郭四象幹得熱火朝天,暫時不想回平山衛指揮所,捧出五十兩活絡銀子,向總旗又告了三個月假。

“你好難……我也好難啊。”葉陽辭拿著去年的賒賬單子嘆氣。

前幾任知縣開出那麽多白條,欠款未付,如今他為了修城再去購買木料、石料,商家就拐彎抹角地暗示先把舊賬還清。可虧空兩萬多兩,短時根本還不清。

“要不,先平一部分舊賬?”江鷗建議。

葉陽辭搖頭:“平誰家的?另一家就會聞風而來。再說,最近陸續有流民落戶夏津,耕地面積又擴大了,庫銀目前只剩一萬兩不到,修繕城池已經很勉強,不能把錢拿來平舊賬。繼續欠著,待到夏收過後,每個商家都還一點,讓他們看到希望。橫豎是衙門的公賬,跑不了。

“舊商家不肯賣,那就拿著真金白銀去找新商家買,本官就不信了,這些商人會跟錢過不去。”

他這招商的話聲一放出去,不少舊商家就開始後悔了——欠賬歸欠賬,錢貨兩訖的新生意難道就不要做啦?紛紛又來找知縣大人說情。

葉陽辭也不拖賬,買一批貨走一筆款,兩個月間邊買材料,邊從外縣招工匠和民夫,很快把城墻、城門該修的修,該換的換。不僅在東南西北門新建了四座哨塔,還在城頭修建一排排窩鋪,以供守軍夜宿。

五月份挖寬護城河後,實在沒錢新建吊橋了,葉陽辭望著告罄的庫銀直嘆氣,準備清點一下自己這麽多年的積蓄,看能先墊多少。

不料事情又有了轉機,夏津縣的幾大家族商議後,決定各湊一筆錢,以微薄的利息借給官府。錢雖不多,卻是心意,代表他們在與知縣大人同舟共濟幾個月後,對其品格、信用的高度認可和欽佩之情。

就連合作過的臨清州的各商家,也琢磨起了貸款給夏津縣衙的可能性,畢竟夏收在望。眼見夏津縣被一田田麥浪、一山山果林包圍,前景太誘人了。

吊橋就在這百家飯中,一點一點搭建了起來。

葉陽辭竭盡全力,讓這座廢墟般的縣城白骨生肉,煥發出新的生機。

但有句老話說得好,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到了六月初,夏津縣豐收的幾萬畝糧食,引來了貪婪覬覦的目光。

“知縣大人……”典史江鷗憂心忡忡地來到議事廳,“聽說了嗎,這兩個月,魯中和魯東因為禁民采礦鬧得沸沸揚揚,尤其是登州、萊州和濟南三府。官府把民營礦場全沒收了,所有金銀通過銀官局直接輸入京師。許多礦主血本無歸,寧可暗中炸礦,也不肯拱手交給朝廷,礦工大批失業,流民四起。

“各大衛所忙於鎮壓變民,那叫一個焦頭爛額,聽說還壓著局勢,不敢往上報得太厲害,怕朝廷問責。目前也就我們東昌府和南面的袞州府,因為礦場稀少還比較穩定。青州府礦場也少,但夾在濟、萊之間,同樣不好過。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卑職怕這場變亂,遲早也要影響到我們。”

其時,葉陽辭正和唐時鏡商議夏收防盜之事,聞言擡頭說:“泊舟不急,先坐下,慢慢商議。”

江鷗坐下,喝了杯熱茶,心情逐漸舒緩。

葉陽辭問唐時鏡:“唐巡檢,你在高唐各驛道間往來,可留意到流民情況?”

唐時鏡答:“是有不少從東面來的流民,說各個礦區都有礦工暴亂,集結為匪,有些被當地府兵和衛所剿滅,有些加入了響馬賊。還有人說,‘血鈴鐺’如今正在登、萊二府活動,人馬擴充到五六千,大肆搶奪官營礦場的運輸隊伍,也劫掠各州府的糧倉。”

江鷗苦笑:“說句難聽的,咱們高唐州該慶幸自己窮,既沒礦,也沒糧。就算東昌府亂起來,也是臨清州首當其沖。”

葉陽辭薄責地看他一眼:“唇亡齒寒。如今夏收在即,不容有失。唐巡檢,你要加強驛道關卡的盤查,防止賊匪偽裝成流民進入夏津縣。本官也會向許知州呈文,提醒他留意流民生亂。”

唐時鏡面無表情地點頭。沈默片刻,他冷不丁地說:“許知州命人修整高唐城至夏津縣的驛道,今日動工。”

葉陽辭有點意外:“許知州這麽摳門,還會主動修驛道?不是說各縣二十裏內道路自行負責?其他兩縣呢,他也給修麽?”

“沒有,只修從高唐城到夏津縣的。其他兩縣的知縣嫉妒得很,懷疑大人給許知州送了什麽好處。”

葉陽辭失笑:“我若有那行賄的錢,何不拿來自己修路。怎麽,他們還懷疑我和許知州合謀套取工部撥銀,侵吞修路的工程款不成?”

唐時鏡說:“聽著有這個意思。”

江鷗忿忿道:“真是自己心黑,看什麽都黑!估計那兩位知縣沒少幹這種事。”

葉陽辭不以為意:“清者自清,就算禦史來查,本官也問心無愧。不過,許知州此舉,的確有違他本性,恐怕這筆修路的錢不是他出的……”

——不如拆了重建。還有你夏津通往高唐的驛道,路太壞了,也得修。

——就算完成春耕,城防尚且沒有著落,哪裏還顧得上城外驛道。

與秦深的對話驀然浮現腦海,葉陽辭噎了口氣,心道:莫非真是高唐王的手筆?可他給過診金了呀,足足五百兩,都夠給我修一座豪墓了。

他思來想去,覺得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秦深上次來夏津,因為路太壞,馬車顛簸得厲害,委屈了我們王爺尊貴的屁股,故而要砸錢來修路。

等等,修路的目的難道是……他還要來夏津?

葉陽辭當即問江鷗:“全縣夏收糧食的數量預計出來了嗎,除了各家自留、州稅國稅、縣庫補倉,還能剩多少?”

江鷗答:“粗略算過,剩餘的麥、棉、杏、桑,折合銀兩,約有五六千兩,大豐收啊!不過,要是拿來平舊賬,還是遠遠不夠,而且夏耕的成本還得再扣除。照這個勢頭看,得到秋收,縣衙財政才能真正寬裕一些。”

葉陽辭點點頭,心道:高唐王自掏腰包修驛道,要真是為了來夏津縣收購夏糧……不好意思,地主家也沒有餘糧,再等一茬吧!

與此同時,高唐王府的書房內,剛回府沒幾日的秦深問姜闊:“夏津驛道今日動工修整?”

姜闊道:“是。許知州再貪,也不敢動王爺的這筆修路款。不過,他旁敲側擊地打聽王爺修路的緣由。”

“你如何回答?”

“卑職說,王爺上次路過夏津縣,在山林間見到一頭色如胭脂的異虎,頗感興趣。故而隨手修個驛道,下次好帶隊去圍獵。”

秦深擡眼,幽幽地盯他:“胡說八道。”

姜闊暗中忍笑:“是,卑職口拙,胡說的。”

“滾。”

“卑職告退。”

秦深朝他背影輕哼一聲:“本王那是為了運糧……不過,的確不能照實說,就當是為了獵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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