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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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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路

入了夜,小城進入安眠。

羅盤指針忽然短促地跳了一下,隨後又恢覆平常,程宥凜目:“人面鷙來了!”

少年三人迅速地按照計劃行動,程宥獨身一人走在小路中央,不著痕跡地外放靈力,而樂橙和柳恬兩人隱藏住靈力,屏住呼吸,藏身在草叢之中。

果然,沒等多久,天空中傳來嘶啞難聽的鳴啼聲,程宥眉眼中喜色微露,但很快就有所收斂,他悄悄召出長劍,給樂橙和柳恬兩人發送了準備動手的信號。

但是——

在第一只人面鷙像是盯準了獵物那樣的俯沖之後,一聲召喚似的鳴啼,霎時,整個天空,竟全是鴉色的長羽。

程宥暗中吃驚:“怎麽會有這麽多!”

若是對付兩三只,這種方法會奏效,可是若是這麽多……

近百只人面鷙在空中盤旋尖叫,滿是興奮與激動,樂橙臉色微變,立刻提劍現身:“二師兄,我們中計了!”

程宥咬著牙斬斷了一只人面鷙的羽翼,任腥血濺在臉上:“樂橙,永樂城方圓百裏之內有許多修真宗族,你帶上柳恬,去叫人來!”

縱然程宥天賦異稟,但這些人面鷙狡猾又陰險,程宥寡不敵眾,漸漸落了下風,樂橙擡劍斬下一只人面鷙襲向程宥的利爪,為程宥贏得半分喘息之空,低聲道:“二師兄,這裏你自己一個人應付不下來,我陪你在這,你讓柳恬去叫人。”

程宥臉色難看:“柳恬實力低微,這裏我撐得住,你們兩個快去!”

驟然,一只人面鷙向樂橙亮出尖爪,程宥眼疾手快,迅速將樂橙推開,又割破手指,以鮮血為誘餌,吸引了人面鷙的註意:“樂橙,快,帶柳恬去找人來,我不知這些畜生還會不會叫同伴來!”

短暫的幾個呼吸之間,人面鷙全被血的腥甜味吸引了註意。

柳恬被這種情況嚇得動彈不得,她臉色煞白,不知該如何是好,樂橙咬緊牙關,拖著柳恬離開。

柳恬竟掙紮起來,崩潰大哭:“師姐,我們去哪,我們不管二師兄了嗎?”

樂橙頓覺頭痛:“你要是想讓你的二師兄死得更快一點,就繼續哭。”

柳恬一滯,呆呆地看著樂橙,說不出話。

樂橙此刻也怕得厲害,她的手顫來顫去,最後才摸準傳訊玉簡,給嚴無霜發送過去了一個求救訊號,才如釋重負一般長出一口氣:“我們中計了,這些人面鷙的目標根本不是永樂城,就是我們這些有修為的修士,這根本不是一個地階委托,它真實的難度要超過天階了,師妹,我這麽說你能聽懂嗎?”

柳恬看著樂橙認真的神色,終於迷茫地點了點頭:“所以這些人面鷙故意暴露只有兩三只的樣子,為的就是讓我們輕敵,然後吸食我們的靈力?”

樂橙抿唇:“對,所以我們必須要盡快找到肯伸出援手的人,去救二師兄……”

樂橙話音未落,忽地感覺身後一陣陰風,她猛然回頭,提劍欲擋,卻驚覺自己被一道大力推開——再下一刻,人面鷙尖銳的利爪刺穿了柳恬的肩。

人面鷙陰測測的獠牙橫在柳恬頸旁,一剎那,大燚飲血,劍身亮起暗色紅光,人面鷙霎時從中間一分為二。

柳恬虛弱地仰起臉:“師姐,看來我今天只能到這了,不能跟你一起去尋求支援了。”

樂橙擰眉:“你怎麽……”

她忍住了。

她很想問柳恬為什麽要替自己擋下這一擊,為什麽要多此一舉,剛才自己明明能毫發無傷地擋下來。

柳恬似乎看穿樂橙心中疑惑:“就當我……還你簪子……的情了。”

說話間,柳恬肩膀處的血窟窿又被流動不止的鮮血沖出了幾塊血肉。

柳恬痛得臉色蒼白,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她艱難地向樂橙比劃,示意她別管自己,快去周圍門派叫人來支援。

後方程宥也難以為繼,眼見著就要落敗。

樂橙擰眉,知道不宜再拖延,她深吸一口氣,在柳恬身周落下了一個結界,給她留下一瓶止血藥,便轉身,飛身閃入夜色之中。

永樂城周圍門派眾多,甚至還有幾個修真宗族坐陣,但這些門派和宗族,大多實力不強,而且膽小自私,不然永樂城城主也不會舍近求遠,將委托送到了忘憂宗。

明知不會得到任何肯定的回答,樂橙還是敲響了一座一座的山門。

她抱著微弱的希望,哪怕,只要有一個人肯同她前往,她就能有個交代,她就能救下師兄和師妹。

但她辛苦維持的笑臉換不了任何同情和幫助,得到的全都是冰冷緊閉的門。

她嗓子快要喊啞,手掌快要拍爛,也僅有一個門派派了一名實力低微的小道童了解了一些情況,隨後,小道童進去通報,通傳之後卻再也沒等到消息。

至於其他,無一例外,樂橙全部吃到了閉門羹。

人面鷙,對於修士來講,簡直就是噩夢。

一只兩只尚且好說,可成百只的人面鷙,根本不好對付,沒有人會為了毫不相幹的人拿自己的修行前程做賭註。

樂橙也總算看清了這些人的真面目,她揉了揉幹澀的雙眼,又深吸一口氣,眼中盡是冷冽寒鋒。

她要回去,和程宥一起迎擊人面鷙。

若是她止步於此,那證明,她也的確無緣天道。

只是遺憾無法為雙親送終,無法向師尊說通心意。

樂橙都打算死戰到底,但她沒有做好折返回去就會遇見嚴無霜的心理準備。

-

嚴無霜孤身站立在她折返的必經之路上。

冷面如霜。

樂橙忍不住,步伐快了一些,幾乎快要壓抑不住內心的激動,她的尾音都止不住上翹:“師尊,你來得這麽快!”

師尊來了,那證明,程宥和柳恬都得救了。

心中那些對這個世道的不滿與失望也在嚴無霜的到來之中被壓下去了一些。

但是,隨著她距離嚴無霜越來越近,她也能感受到周遭漸漸冷下來的空氣。

她在嚴無霜半步之外停下,發熱頭腦徹底涼了下來。

“師尊?”

嚴無霜冷聲問:“你去哪裏了?”

樂橙將紅腫的手掌背到身後:“二師兄苦戰,師妹受傷,我前去尋求救援。”

“救援在何處?”

樂橙擡眸,輕咬下唇:“無人信我,也無人願意冒險。”

嚴無霜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嗤笑。

樂橙微蹙眉頭,向著聲源看去,原來是滿身臟血的程宥,他虛弱地盤坐在靈陣之中,面色苦寒:“樂橙,沒想到,我竟然把性命托付給了你這種人,若不是師尊及時趕到,恐怕我和柳師妹就全都要死在你的算計中了。”

樂橙驚訝:“二師兄,你在說什麽,是周圍的這些門派都不肯伸出援手,他們不相信我,也不敢冒險,沒膽量拿自己的修行前途去下賭,我這趟折返,本意就是為了要和你一同擊退人面鷙的……”

程宥冷笑:“周圍這麽多門派,也受人面鷙侵擾很久了,怎麽可能一個肯站出來的都沒有?果然,宗內都傳你心胸狹窄,容不得人,我想我們兩個怎麽也都同修過一段時間,覺得你沒有那麽不堪,但今日,我算是看清了你。”

樂橙求救似的看向嚴無霜,可是嚴無霜面無表情,但樂橙知道,嚴無霜這是在生氣。

這也是第一次,她見嚴無霜這麽生氣的樣子。

“你最不該,把重傷的柳恬,拋棄在路邊。”嚴無霜瞳孔之中淬滿了冰雪,化作一道道利劍,直直刺向樂橙心口。

樂橙垂眸,看向安靜昏迷在程宥身邊的柳恬,漸漸有些喘不上來氣。

她沒有。她設下了最安全的保護陣法,還給柳恬留下了一瓶止血藥。

陣法呢?止血藥呢?

她百口莫辯。

“若是早知你對柳師妹心懷怨恨是真,我怎麽都不會讓你帶她走。

“我就不信,你若是報了我們忘憂宗的名號,怎麽會一個肯伸出援手的都沒有?”

嚴無霜冷然看向樂橙:“樂橙,今日你拋棄同門,畏縮逃命,是同修之間的大忌……”

樂橙聽不下去:“師尊,我沒有拋棄同門,我也不是貪生怕死,你收到的求救信號,就是我發出去的,我沒想到你會來這麽快……我還在和那些小門派之人周旋……”

嚴無霜的聲音非常嚴厲,不容置疑:“枉顧同修之情,罰你面壁思過三十日。”

樂橙垂下頭,像是驕傲的小孔雀被折斷了脖頸。

程宥和嚴無霜認定了她貪生怕死,認定了她是借著尋求支援的機會,讓柳恬給自己擋下了危險,然後可恥地逃跑了,最後再算好時機回來,在嚴無霜面前,擺出一副大義凜然去尋求支援的樣子。

天衣無縫。

可真實的結果就是,她喊破了嗓子,忘憂宗三個字快要被她念成咒,她的手拍腫了,用光了靈力,對方在聽到人面鷙三個字之後,對她敬而遠之。

樂橙忍不住鼻子有些發酸。

難道,在別人的眼中,她樂橙,就真的如此不堪嗎?

難道世間,就真有人會見死不救,就真的汙濁至此?

樂橙搖搖晃晃地,恍惚間,她看到了嚴無霜仔細替柳恬療傷的背影,一剎恍然。

宋黎是這樣,程宥是這樣,忘憂宗的弟子們是這樣,嚴無霜只是也同他們一樣,選擇了柳恬而已。

她才是被拋棄的那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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