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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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橙完成了一天的學習，托著腮呆呆地望向窗外。
像她這種被記載在名冊上，等待著八月二十八忘憂宗來挑選的備選弟子，梨花鎮還有十三位。
半年之前，忘憂宗就派來了十四名修者，提前教授這些弟子們一些入門知識。
這段時日，樂橙就是跟著自己的小師父學習。
小師父是個脾氣很好的少年，看外表也就十六七歲，還沒到辟谷，也有著少年心性，但是在教習樂橙知識的時候卻是一絲不茍。
上一世樂橙就是因為不願離家，學習的時候也不認真學，頻頻氣得小師父跺腳長嘆。
但這一世，樂橙也知道，自己不管怎麽鬧，父母都不可能放棄讓自己進入忘憂宗的想法。
學，當然是要學的。
為了讓阿爹阿娘放心，樣子怎麽都還是要裝裝的。
自己準備也準備了，學習也認真學習了，可是天性愚鈍，怎麽學都學不會，那能怎麽辦呢？忘憂宗可不會想要她這麽一個蠢笨無知的小弟子，嚴無霜也更不會喜歡的。
到時候沒有被選中，和自己有什麽關系呢？
樂橙托著腮，望著遠處，笑出了聲。
-
日子過得飛快，不知不覺，就到了八月二十八。
梨花鎮很少能夠見到這麽大的場面。
鑼鼓喧天，家家戶戶都起了個大早，一些小孩子們更是湊成一堆，結伴趴在樂橙家院子的矮墻上，好奇地往裏張望著。
樂橙被樂母和小師父逼迫著覆習了一遍這段時間所修習的知識，小師父板著一張臉，但他天生嬰兒肥，所以這個臉板得並不是那麽有說服力，樂橙也根本不怕他。
但樂母在，樂橙不得不收斂。
巳時整，趴在外墻上的那一排黑漆漆的小腦袋一起往外望了去，不知道是誰喊了一句“仙人來了！”
聲音一落，這群孩子們立刻作鳥獸狀散了。
屋外鑼鼓齊齊一靜。
小師父如臨大敵，他一張臉繃得更緊，迅速跑開，去打開緊合的木門。
那一瞬間，低矮簡陋的木門仿佛足有千斤重，小師父開得無比吃力。
就在門頁打開的一剎那，仿佛有仙雲繚繞，清風拂身，兩名俊秀少年身配長劍，身姿挺拔，齊齊向前邁了一步，躬身行禮：“敢問此地可是梨花鎮樂家？”
樂橙不著痕跡地後退半步。
這兩個人她再熟悉不過，都是上一世自從那小師妹來了之後，對她種種行徑極為不滿的，專門對她挑刺找茬的大師兄和二師兄。
左邊那個是向來都看不上她的大師兄宋黎，右邊那個，不用多說，就是二師兄程宥，這倆人，這一世她哪一個都不想有交集。
樂母連忙上前，欠身行了禮：“不錯不錯，兩位小師父找對了地方，我們已經泡了上好的茶水，還請進屋一敘。”
宋黎拱手道：“多謝好意，但我家師尊還未到，不如等我家師尊到了，再與我家師尊詳談。”
阿娘淡淡頷首，沒有再進一步客套的意思。
但此時宋黎卻擡起頭，略有不善地打量起樂母身後不起眼的樂橙。
樂橙坦然任宋黎打量，但樂母卻微蹙眉頭，微挪半步，遮擋住了宋黎看向樂橙的視線。
所幸宋黎口中的師尊及時趕到。
遠遠天邊傳來一道嚴厲人聲：“宋黎，不可無禮。”
聲音一至，樂橙立刻埋下頭。
聲音甫落，天邊寒光一閃，一人影飄至眾人面前。
宋黎和程宥齊聲喊道：“師尊！”
剛才略顯高傲的宋黎和程宥頓時就像是被拔光了利爪的貓，喊出那一聲之後一句話都不敢再說話，連大氣也不敢喘一下。
而小師父，不太敢見這種大場面，匆忙開了門之後，就不知人躲去了哪。
樂母欠身：“仙師舟車勞頓，不如進屋先去喝杯熱茶，關於我們家樂橙的事，我們詳細再敘。”
久久沒有得到回應，樂母也不急，她保持著原來的姿勢，靜靜等待著嚴無霜的回應。
樂橙擰眉，她不滿地擡頭，卻沒料，正好撞上了嚴無霜一雙深邃熾熱的眼睛。
就像是這道目光已經停在這裏，等了很久。
四目交接的一剎那間，仿佛有過了千百萬個瞬間那麽久。
樂橙只感覺到嚴無霜的目光緊緊鎖在自己身上，她甚至在嚴無霜的雙眼之中看到了幾縷狼狽的血絲。
樂橙緊蹙著眉頭，裝著被驚到的模樣，轉眼就移開了目光，毫無留戀。
就在樂橙目光滑開的一瞬，那道低沈冷漠的聲音再次響起：“樂夫人客氣了，快請起，我們不必客套，時間倉促，熱茶我們邊談邊品。”
樂母這才松了一口氣，她掛上笑臉，轉頭間，又用眼神示意樂橙跟上，這才迎著嚴無霜，向正廳走去。
-
嚴無霜和父母正在討論樂橙拜入忘憂宗之事。
樂橙站在樂母的身邊，神游天外，只對剛才那一眼覺得有些不對勁。
在上一世她的記憶裏，她也的確是和嚴無霜對視了一眼，只因為這一眼，她就對嚴無霜一見鐘情。
那時的一眼，嚴無霜白衣清正飄逸，五官俊美無儔，他永遠都板著臉，身周有護體神光，倉促間看到的一眼，只覺得這人就像是九天下凡的神仙。
但這一次，嚴無霜卻遠沒有那般風光、神氣。他身周的護體神光不見了，眉宇之間也有了疲態。
“那也許是因為現在自己不喜歡嚴無霜了，就沒有那麽厚的濾鏡了，嚴無霜嘛，也不過如此。”樂橙最後心裏這麽想著，下了定論，一剎那間眉頭也暢快地舒展開來。
“樂橙，你覺得如何？”
樂橙剛回神，就看見父母一齊飽含期待地看向自己，嚴無霜也垂眸，假裝品茶，卻實際上是在等待著樂橙的回應。
樂橙心念電轉，微微欠身：“女兒沒有什麽意見，一切全聽阿爹阿娘做主。”
來了來了，沒有主見，人雲亦雲，嚴無霜最討厭這樣的人了。
樂父呵呵笑著，品了一口茶：“我家女兒沒什麽大優點，但就聽話懂事這一點，我和她娘親都是承認的。”
嚴無霜靜靜地將茶盞放回桌上，不見明顯的情緒：“好，那就開始吧。”
樂橙挑眉。
真是奇了，要是在上一世，按著嚴無霜的性子，自己的表現就已經開始扣分了。
嚴無霜安靜地問：“今年年歲幾何？”
樂母剛要張口，卻被樂橙搶答：“剛剛才過十四歲的生辰。”
阿娘一口氣沒喘上來，嗆了一下，隨後又無聲地嘆了一下。
樂橙記得，嚴無霜收徒向來只收十五以上的，年齡是硬門檻，只要是年歲不夠的，不管自身條件多麽優越，嚴無霜都不會收入座下，上一世父母就是打聽到這一件事，先於樂橙虛報了年齡，才得以讓她拜入嚴無霜的座下。
嚴無霜瞳孔微張，但他沒有什麽多餘的反應，很快就恢覆平靜，淡淡頷首。
阿爹阿娘緊擰著眉頭，卻也只能無奈地嘆息。
而隱藏在人群之後的小師父見狀，倒吸一口冷氣，幾乎魂魄都要被嚇了出來。
嚴無霜道：“無妨，既然我有意收你為徒，修行之路歲月漫長，年歲幾何，也都只是一個無意義的數字而已。”
宋黎和程宥默立在旁，聽完嚴無霜的話，兩人對視一眼，眼中皆是驚訝。
自家師尊收徒向來都不收低於十五歲的，這麽多年了，從來沒有過例外，今天這是怎麽回事？
而且……
兩人在對視之中，不約而同地想到了初抵達梨花鎮之時，師尊從靈船上下來之後，那一個莫名其妙的淺笑。
要知道，從師尊的臉上看見笑容，難度不亞於爬到忘憂山的山頂，引動山頂那顆聚靈石之後還能全須全尾地回來。
樂橙無語且震驚。
她完全想不到嚴無霜竟然能說得出來這種話。嚴無霜，你怎麽了，腦子壞掉了？
就算她重生這件事非常違背常理，但是目前所在的世界是一本小說，嚴無霜你還能違背設定之力？
樂橙帶著滿心的不解，聽到了嚴無霜的下一句話：“修心修身之法，你都掌握了多少？”
一聽這話，樂橙又是一計爬上心頭。
她故意露拙，乖巧地低頭，假裝乖順地回答嚴無霜的問題，可是卻露出了非常嚴重的死記硬背的痕跡。
在修行之途，修心最為上，心法、功籍等都需要自己在心中過一遍，直到有了自己的見解和感悟，並且能加以運用，才算是入了門。
若是一味地死記硬背，這是天資最次的弟子選用的方法，而且一般這種弟子在修行之途也走不了太遠，可能連辟谷期都到不了就壽元終止。
樂橙硬著頭皮打磕巴，一副連死記硬背都背不熟的樣子，這著實有些考驗演技。
我就不信了，這樣你還能收我？
樂家夫婦在一旁，一副不忍直視的樣子，扶額嘆息。而小師父，這個時候，已經嚇得魂飛魄散，瑟縮著躲到了角落裏，默默祈禱：樂橙，樂橙，你千萬別說是我教的你啊！
在場的人大氣也不敢出，小心覷著嚴無霜的臉色的，也有幸災樂禍覺得樂家之女也不過如此的。
只有嚴無霜，面上沒有特殊的表情，靜靜等待著樂橙背完，須臾，輕輕開口：“還學了什麽？”
樂橙奇怪地看了一眼嚴無霜，一剎那，一些不耐煩的小性子要從偽裝出來的乖巧，笨拙卻勤懇的表象之中掙脫出來。
樂橙輕咳了一聲，白乎乎的小手隨手抽出來一根木枝，當作劍，擺了一個有模有樣的起式，嬌俏地“喝！”了一聲，隨後就開始舞劍……
但是一塌糊塗。
樂父扶額，不敢再看了。
樂橙舞劍舞翻了一個茶盞，一把椅子，還劃傷了自己的手臂，這麽一套下來，樂橙氣喘籲籲，神色淩亂，手臂上還沁著血珠。
她站定，向嚴無霜鞠躬。
彎腰的時候，她忍不住地翹嘴角。
我看這下，你嚴無霜還怎麽收我為徒。
宋黎連連搖頭，臉色不太好地俯身附在嚴無霜耳邊說著什麽。
樂母似乎是已經直接放棄了，她臉上勉強掛著脆弱的笑容，朝樂橙招手，給樂橙遞了一個臺階，並張開口要替樂橙向嚴無霜道歉。
女兒嘛，就算無法成為人中龍鳳，也是他們的乖女兒，半點委屈都受不得的。
樂橙內心歡呼著，已經快樂地要壓不住自己雀躍的步伐朝阿娘跑去。
“且慢。”嚴無霜聲音冷然，令樂橙的腳步釘在原地。
樂橙疑惑地扭頭去看。
她率先就看到了臉色不太好看的宋黎和程宥。
嚴無霜還是那副冷漠平淡的表情：“樂橙，我見你資質不錯，天性純良，你可願拜入我的座下，成為忘憂山的弟子？”
樂橙：“……”
資質不錯，嚴無霜你眼瞎了？
阿娘在一群人的驚訝和不解之中最快反應過來，她喜出望外地拉了拉樂橙的手：“甜甜，還不快給你師尊奉上拜師茶！”
樂橙站在原地，沒有動靜。
反倒是嚴無霜，在聽到“甜甜”這個昵稱之後，像是忽地被釘在原地，平靜無瀾的冰川面孔上，似乎裂開了一道縫隙。
他灼灼地望向樂橙，困惑了他多年的一個問題好像終於有了答案那樣，他漆黑的雙眼幾乎要浸出血色，喉中幾乎都有了血腥味，腦海中塵封太久的一道模糊聲音如利劍一般刺穿他昏聵的神智。
“甜甜？”
樂橙卻完全不知嚴無霜心中波瀾，她連頭也不擡，直接拒絕：“多謝仙師擡愛，但樂橙自身斤兩，我還是清楚的，縱然我十分向往忘憂山，但我深知，我天資愚鈍，無觀君座下親傳，是我不敢奢求。”
宋黎拍案而起，似有滿腔怒火，幸好程宥反應快，拉住宋黎，才勉強壓制住了宋黎的火氣。
嚴無霜眼周有不明顯的淡紅，不知是太過疲憊導致，還是有其他原因，他一反常態，沒有帶著怒氣甩袖而去，而是聲音平靜地道：“不必著急回答，三日後我來，到時你再給我準確的答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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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橙完成了一天的學習，托著腮呆呆地望向窗外。
像她這種被記載在名冊上，等待著八月二十八忘憂宗來挑選的備選弟子，梨花鎮還有十三位。
半年之前，忘憂宗就派來了十四名修者，提前教授這些弟子們一些入門知識。
這段時日，樂橙就是跟著自己的小師父學習。
小師父是個脾氣很好的少年，看外表也就十六七歲，還沒到辟谷，也有著少年心性，但是在教習樂橙知識的時候卻是一絲不茍。
上一世樂橙就是因為不願離家，學習的時候也不認真學，頻頻氣得小師父跺腳長嘆。
但這一世，樂橙也知道，自己不管怎麽鬧，父母都不可能放棄讓自己進入忘憂宗的想法。
學，當然是要學的。
為了讓阿爹阿娘放心，樣子怎麽都還是要裝裝的。
自己準備也準備了，學習也認真學習了，可是天性愚鈍，怎麽學都學不會，那能怎麽辦呢？忘憂宗可不會想要她這麽一個蠢笨無知的小弟子，嚴無霜也更不會喜歡的。
到時候沒有被選中，和自己有什麽關系呢？
樂橙托著腮，望著遠處，笑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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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過得飛快，不知不覺，就到了八月二十八。
梨花鎮很少能夠見到這麽大的場面。
鑼鼓喧天，家家戶戶都起了個大早，一些小孩子們更是湊成一堆，結伴趴在樂橙家院子的矮墻上，好奇地往裏張望著。
樂橙被樂母和小師父逼迫著覆習了一遍這段時間所修習的知識，小師父板著一張臉，但他天生嬰兒肥，所以這個臉板得並不是那麽有說服力，樂橙也根本不怕他。
但樂母在，樂橙不得不收斂。
巳時整，趴在外墻上的那一排黑漆漆的小腦袋一起往外望了去，不知道是誰喊了一句“仙人來了！”
聲音一落，這群孩子們立刻作鳥獸狀散了。
屋外鑼鼓齊齊一靜。
小師父如臨大敵，他一張臉繃得更緊，迅速跑開，去打開緊合的木門。
那一瞬間，低矮簡陋的木門仿佛足有千斤重，小師父開得無比吃力。
就在門頁打開的一剎那，仿佛有仙雲繚繞，清風拂身，兩名俊秀少年身配長劍，身姿挺拔，齊齊向前邁了一步，躬身行禮：“敢問此地可是梨花鎮樂家？”
樂橙不著痕跡地後退半步。
這兩個人她再熟悉不過，都是上一世自從那小師妹來了之後，對她種種行徑極為不滿的，專門對她挑刺找茬的大師兄和二師兄。
左邊那個是向來都看不上她的大師兄宋黎，右邊那個，不用多說，就是二師兄程宥，這倆人，這一世她哪一個都不想有交集。
樂母連忙上前，欠身行了禮：“不錯不錯，兩位小師父找對了地方，我們已經泡了上好的茶水，還請進屋一敘。”
宋黎拱手道：“多謝好意，但我家師尊還未到，不如等我家師尊到了，再與我家師尊詳談。”
阿娘淡淡頷首，沒有再進一步客套的意思。
但此時宋黎卻擡起頭，略有不善地打量起樂母身後不起眼的樂橙。
樂橙坦然任宋黎打量，但樂母卻微蹙眉頭，微挪半步，遮擋住了宋黎看向樂橙的視線。
所幸宋黎口中的師尊及時趕到。
遠遠天邊傳來一道嚴厲人聲：“宋黎，不可無禮。”
聲音一至，樂橙立刻埋下頭。
聲音甫落，天邊寒光一閃，一人影飄至眾人面前。
宋黎和程宥齊聲喊道：“師尊！”
剛才略顯高傲的宋黎和程宥頓時就像是被拔光了利爪的貓，喊出那一聲之後一句話都不敢再說話，連大氣也不敢喘一下。
而小師父，不太敢見這種大場面，匆忙開了門之後，就不知人躲去了哪。
樂母欠身：“仙師舟車勞頓，不如進屋先去喝杯熱茶，關於我們家樂橙的事，我們詳細再敘。”
久久沒有得到回應，樂母也不急，她保持著原來的姿勢，靜靜等待著嚴無霜的回應。
樂橙擰眉，她不滿地擡頭，卻沒料，正好撞上了嚴無霜一雙深邃熾熱的眼睛。
就像是這道目光已經停在這裏，等了很久。
四目交接的一剎那間，仿佛有過了千百萬個瞬間那麽久。
樂橙只感覺到嚴無霜的目光緊緊鎖在自己身上，她甚至在嚴無霜的雙眼之中看到了幾縷狼狽的血絲。
樂橙緊蹙著眉頭，裝著被驚到的模樣，轉眼就移開了目光，毫無留戀。
就在樂橙目光滑開的一瞬，那道低沈冷漠的聲音再次響起：“樂夫人客氣了，快請起，我們不必客套，時間倉促，熱茶我們邊談邊品。”
樂母這才松了一口氣，她掛上笑臉，轉頭間，又用眼神示意樂橙跟上，這才迎著嚴無霜，向正廳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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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無霜和父母正在討論樂橙拜入忘憂宗之事。
樂橙站在樂母的身邊，神游天外，只對剛才那一眼覺得有些不對勁。
在上一世她的記憶裏，她也的確是和嚴無霜對視了一眼，只因為這一眼，她就對嚴無霜一見鐘情。
那時的一眼，嚴無霜白衣清正飄逸，五官俊美無儔，他永遠都板著臉，身周有護體神光，倉促間看到的一眼，只覺得這人就像是九天下凡的神仙。
但這一次，嚴無霜卻遠沒有那般風光、神氣。他身周的護體神光不見了，眉宇之間也有了疲態。
“那也許是因為現在自己不喜歡嚴無霜了，就沒有那麽厚的濾鏡了，嚴無霜嘛，也不過如此。”樂橙最後心裏這麽想著，下了定論，一剎那間眉頭也暢快地舒展開來。
“樂橙，你覺得如何？”
樂橙剛回神，就看見父母一齊飽含期待地看向自己，嚴無霜也垂眸，假裝品茶，卻實際上是在等待著樂橙的回應。
樂橙心念電轉，微微欠身：“女兒沒有什麽意見，一切全聽阿爹阿娘做主。”
來了來了，沒有主見，人雲亦雲，嚴無霜最討厭這樣的人了。
樂父呵呵笑著，品了一口茶：“我家女兒沒什麽大優點，但就聽話懂事這一點，我和她娘親都是承認的。”
嚴無霜靜靜地將茶盞放回桌上，不見明顯的情緒：“好，那就開始吧。”
樂橙挑眉。
真是奇了，要是在上一世，按著嚴無霜的性子，自己的表現就已經開始扣分了。
嚴無霜安靜地問：“今年年歲幾何？”
樂母剛要張口，卻被樂橙搶答：“剛剛才過十四歲的生辰。”
阿娘一口氣沒喘上來，嗆了一下，隨後又無聲地嘆了一下。
樂橙記得，嚴無霜收徒向來只收十五以上的，年齡是硬門檻，只要是年歲不夠的，不管自身條件多麽優越，嚴無霜都不會收入座下，上一世父母就是打聽到這一件事，先於樂橙虛報了年齡，才得以讓她拜入嚴無霜的座下。
嚴無霜瞳孔微張，但他沒有什麽多餘的反應，很快就恢覆平靜，淡淡頷首。
阿爹阿娘緊擰著眉頭，卻也只能無奈地嘆息。
而隱藏在人群之後的小師父見狀，倒吸一口冷氣，幾乎魂魄都要被嚇了出來。
嚴無霜道：“無妨，既然我有意收你為徒，修行之路歲月漫長，年歲幾何，也都只是一個無意義的數字而已。”
宋黎和程宥默立在旁，聽完嚴無霜的話，兩人對視一眼，眼中皆是驚訝。
自家師尊收徒向來都不收低於十五歲的，這麽多年了，從來沒有過例外，今天這是怎麽回事？
而且……
兩人在對視之中，不約而同地想到了初抵達梨花鎮之時，師尊從靈船上下來之後，那一個莫名其妙的淺笑。
要知道，從師尊的臉上看見笑容，難度不亞於爬到忘憂山的山頂，引動山頂那顆聚靈石之後還能全須全尾地回來。
樂橙無語且震驚。
她完全想不到嚴無霜竟然能說得出來這種話。嚴無霜，你怎麽了，腦子壞掉了？
就算她重生這件事非常違背常理，但是目前所在的世界是一本小說，嚴無霜你還能違背設定之力？
樂橙帶著滿心的不解，聽到了嚴無霜的下一句話：“修心修身之法，你都掌握了多少？”
一聽這話，樂橙又是一計爬上心頭。
她故意露拙，乖巧地低頭，假裝乖順地回答嚴無霜的問題，可是卻露出了非常嚴重的死記硬背的痕跡。
在修行之途，修心最為上，心法、功籍等都需要自己在心中過一遍，直到有了自己的見解和感悟，並且能加以運用，才算是入了門。
若是一味地死記硬背，這是天資最次的弟子選用的方法，而且一般這種弟子在修行之途也走不了太遠，可能連辟谷期都到不了就壽元終止。
樂橙硬著頭皮打磕巴，一副連死記硬背都背不熟的樣子，這著實有些考驗演技。
我就不信了，這樣你還能收我？
樂家夫婦在一旁，一副不忍直視的樣子，扶額嘆息。而小師父，這個時候，已經嚇得魂飛魄散，瑟縮著躲到了角落裏，默默祈禱：樂橙，樂橙，你千萬別說是我教的你啊！
在場的人大氣也不敢出，小心覷著嚴無霜的臉色的，也有幸災樂禍覺得樂家之女也不過如此的。
只有嚴無霜，面上沒有特殊的表情，靜靜等待著樂橙背完，須臾，輕輕開口：“還學了什麽？”
樂橙奇怪地看了一眼嚴無霜，一剎那，一些不耐煩的小性子要從偽裝出來的乖巧，笨拙卻勤懇的表象之中掙脫出來。
樂橙輕咳了一聲，白乎乎的小手隨手抽出來一根木枝，當作劍，擺了一個有模有樣的起式，嬌俏地“喝！”了一聲，隨後就開始舞劍……
但是一塌糊塗。
樂父扶額，不敢再看了。
樂橙舞劍舞翻了一個茶盞，一把椅子，還劃傷了自己的手臂，這麽一套下來，樂橙氣喘籲籲，神色淩亂，手臂上還沁著血珠。
她站定，向嚴無霜鞠躬。
彎腰的時候，她忍不住地翹嘴角。
我看這下，你嚴無霜還怎麽收我為徒。
宋黎連連搖頭，臉色不太好地俯身附在嚴無霜耳邊說著什麽。
樂母似乎是已經直接放棄了，她臉上勉強掛著脆弱的笑容，朝樂橙招手，給樂橙遞了一個臺階，並張開口要替樂橙向嚴無霜道歉。
女兒嘛，就算無法成為人中龍鳳，也是他們的乖女兒，半點委屈都受不得的。
樂橙內心歡呼著，已經快樂地要壓不住自己雀躍的步伐朝阿娘跑去。
“且慢。”嚴無霜聲音冷然，令樂橙的腳步釘在原地。
樂橙疑惑地扭頭去看。
她率先就看到了臉色不太好看的宋黎和程宥。
嚴無霜還是那副冷漠平淡的表情：“樂橙，我見你資質不錯，天性純良，你可願拜入我的座下，成為忘憂山的弟子？”
樂橙：“……”
資質不錯，嚴無霜你眼瞎了？
阿娘在一群人的驚訝和不解之中最快反應過來，她喜出望外地拉了拉樂橙的手：“甜甜，還不快給你師尊奉上拜師茶！”
樂橙站在原地，沒有動靜。
反倒是嚴無霜，在聽到“甜甜”這個昵稱之後，像是忽地被釘在原地，平靜無瀾的冰川面孔上，似乎裂開了一道縫隙。
他灼灼地望向樂橙，困惑了他多年的一個問題好像終於有了答案那樣，他漆黑的雙眼幾乎要浸出血色，喉中幾乎都有了血腥味，腦海中塵封太久的一道模糊聲音如利劍一般刺穿他昏聵的神智。
“甜甜？”
樂橙卻完全不知嚴無霜心中波瀾，她連頭也不擡，直接拒絕：“多謝仙師擡愛，但樂橙自身斤兩，我還是清楚的，縱然我十分向往忘憂山，但我深知，我天資愚鈍，無觀君座下親傳，是我不敢奢求。”
宋黎拍案而起，似有滿腔怒火，幸好程宥反應快，拉住宋黎，才勉強壓制住了宋黎的火氣。
嚴無霜眼周有不明顯的淡紅，不知是太過疲憊導致，還是有其他原因，他一反常態，沒有帶著怒氣甩袖而去，而是聲音平靜地道：“不必著急回答，三日後我來，到時你再給我準確的答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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