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死

一場夢醒，鏡花水月，求而不得。

昨日夜裏便下了雨，直至今晨，這場雨來得突然，很小，卻下了很長時間，好像也在嘆息些什麽。

下著雨，濕漉漉的，山路不好走，戚成山下山時多花了一些時間，到山腳後，他徑自向春水城走去。昨夜入睡前，他就收到無憂閣外的眼線的消息，無渡已經派人去了應天峰。

不論連青生死，此刻，應當也回到無憂閣了。

一路上，戚成山膽顫心驚，他害怕他見到的會是一具屍體，要是這樣，他還來不及道別，上次的不歡而散就成了他們的最後一面了。

他不想這樣。

入了城，戚成山匆匆向著無憂閣的方向走去，他走得很急，還不曾察覺，手上的紅繩突然斷裂，上頭系著的珠子跌落在地上，激起地上的塵埃，塵埃落下時，明珠蒙塵。

戚成山住了腳步，蹲下身，撿起斷掉的紅繩和珠子，將它們放在手心，抓著一邊衣袖，一點一點，仔細地擦盡上面的塵土。

再起身時，他行走的腳步明顯慢了些，雖不似昨晚那樣虛浮，卻也看得出些許不對勁。

一路走，他一路回想。

多年前，在戚家過的元宵節，那時候街上張燈結彩，好不熱鬧。他與連青結伴出門，路過一個小攤，攤販賣的是系著珠子的紅繩，比起金飾銀飾、珍珠寶玉，它顯得暗淡無光，只是那攤販說著戴那紅繩可以保佑什麽什麽的話，才吸引來路人的目光，只是那話，一聽便知道是騙人的，哪有人回去買呢？買的人就是妥妥的冤大頭啊。

但是，為了那句“平安喜樂”，連青將它買下，戚成山當時不發一語，只是笑了笑。

直到連青把那條紅繩系在他手上，他當時楞住了，那一刻，他腦中空白一片，周遭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不見了，他眼中、腦中、心中都只剩下那一個人。

自那以後，連青成了他心中的結，長長久久地系在那裏。

一路平坦，卻又像顛沛流離過，戚成山到時，已是風塵仆仆，腳下沾滿了塵埃。

擡起腳，跨過那道門檻，戚成山漫步向前走去，眼前，連青正躺在榻上，身上的衣衫還沒換下來，淺色的布料上沾著深色的血跡，被雨水暈開過的，他臉上的神色平靜，就像睡著了一樣。

溫熱的液體瞬間便湧出了眼眶，淚落滿面，那樣痛苦。

無渡眾人一身縞素，臉上都帶著淚。

戚成山跌跌撞撞地走到連青身邊，剛走到就脫力跪倒在地了。

牡丹抹了臉上的淚，心中亦有不忍，攙扶著戚成山站起身來，而後才對他說：“莫乾雲也死了，莫氏的嚴騁將她帶走了,阿青說，你會帶他去他想要去的地方。

“我原是不願意你將他帶走的，可拗不過他，如今他去了，你也切記要對他好一些，莫再讓他受苦。”

牡丹一口氣將話說完，之後便忍不住落淚。

……

那一日，縞素紛飛，天也垂淚。

雨停之後，次日，戚成山與牡丹等人在春水郊外火化了連青的屍體，熊熊烈火燃盡了一切，大火過後，戚成山一點一點將地上的灰燼捧起來，放到陶罐中。

“今日，拜別諸位，多謝。”戚成山拱手行禮，一一拜謝牡丹、閻吹雪和霧燈。

“不必言謝，有勞。”牡丹泣不成聲，霧燈代她作答。

騎上馬，戚成山抱著那個陶罐，策馬而去。

天光大亮，耳邊風聲蕭蕭，像是故人在言語。

昨夜，牡丹問過戚成山一些話，讓他做保證。可到最後，戚成山只說了一句，便讓牡丹信服了。

他說，“今日生，譬如昨日死。”

他今日還活著，卻像是死在了昨日。

人如游魂，身無可依。

他帶著連青去過雎陽，見過連家先輩，訴說過連青已然報仇雪恨。

他帶著連青去很多很多地方，見天地遼闊，見江河蒼茫，信守著舊日年少時的約定，一同游遍天下，看盡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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