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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夙願
車子最終在懸崖邊停下。
風更大更烈了，呼嘯著穿過曠野，帶著海水的濕冷和野草的青澀氣息。腳下是深不見底、波濤洶湧的大西洋，墨藍色的海面被風吹皺，撞上陡峭的懸崖，碎成一片白色的飛沫。
宋清樾一步一步走到懸崖邊緣，離那令人眩暈的落差只有幾步之遙。
旁邊甚至沒有能扶一下的木圍欄，望著眼前壯闊到近乎殘酷的景象，宋清樾一時間有些失語。
狂風卷起他額前的碎發，露出光潔的額頭，他的臉色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顯得有些蒼白，眼神裏是純粹的、被自然之力震懾住的驚嘆。
宋漓站在他身後一步之遙的地方，沒有靠近。
宋漓記得宋清樾的排斥，更不想在最後一次旅行裏給宋清樾留下一丁點不好的記憶。
盡管記憶錯位，宋漓還是如願帶著宋清樾來到了他們預選的求婚地。宋漓的心在胸腔裏沈重地跳動著，每一下都帶著酸澀的回響。
他忍不住，還是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心頭的疑問，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卻清晰地傳入宋清樾的耳中：
“為什麽……會是這裏？”宋漓頓了頓，補充道，試圖讓問題聽起來像普通的閑聊。
“我聽說，很多人會把這種地方，當作很重要的約定之地。”
宋清樾聞言，微微偏過頭，目光依舊落在遠處海天相接的地方，似乎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風很大，吹得他瞇起了眼睛。
“不知道。”他回答得很誠實，帶著點迷茫，“就是覺得……這裏很特別。”
站在懸崖邊上，宋清樾覺得自己好像……什麽都忘了，又好像……能想起點什麽。
他下意識地擡手揉了揉太陽穴，那裏傳來一陣隱隱的、熟悉的抽痛。
“你不覺得這裏很空曠嗎？除了天地和山海，就只有你和我。”
“可能就是……電影看多了吧。總覺得這種地方，應該發生點……刻骨銘心的事情。美好的感情應該被大自然見證，對不對？”
宋漓不由得想起很久以前，宋清樾賴在他懷裏，用那種執拗又認真的語氣說：“哥，我什麽都不要，我就要你。就我們兩個人，好不好？”
宋漓鼻腔猛地一酸，眼眶迅速發熱濕潤。
他慌忙低下頭，假借被風迷了眼睛，用力眨了眨，將那股洶湧的淚意逼退。怕被宋清樾看見這失控的情緒，怕嚇到他，更怕這情緒本身所代表的、沈重的過往會壓垮此刻脆弱的平衡。
為了掩飾失態，也為了抓住這稍縱即逝的瞬間，宋漓從隨身背著的包裏，拿出了那臺有些年頭的拍立得相機——是宋清樾以前最喜歡的那臺，裏面甚至可能還裝著三年前未拍完的相紙。他小心翼翼地擦拭了一下鏡頭。
“要拍照嗎？”宋漓的聲音有些微啞，低頭擺弄著，不讓宋清樾看見自己泛紅的眼眶。
宋清樾看著那臺相機，楞了一下。
他已經很久沒有拍照了，閃光燈和鏡頭似乎總讓他有些不自在。看著宋漓擺弄著相機，一種模糊的熟悉感轉瞬即逝。
宋清樾轉過身，背對著宋漓，面朝深墜的大海，輕聲說：“就……拍背影吧。”
宋清樾不太想面對鏡頭。
這個提議，卻正中了宋漓的下懷。
“好。”宋漓低聲應道。
他走到宋清樾身後幾步遠的地方，舉起了相機。
取景框裏，是宋清樾略顯單薄的背影，狂風勾勒出他肩線的輪廓，面前是吞噬一切的海洋和天空，一種巨大的孤寂感和決絕的美感撲面而來。
就在按下快門的瞬間，宋漓迅速而無聲地從外套內側口袋裏掏出了一個小巧的絲絨盒子。
裏面是兩枚素圈鉑金戒指，他早就定制好的。
屬於宋清樾的那一枚更纖細，內圈刻著他名字的縮寫。
宋漓不能單膝跪地，不能宣之於口。
他只能借著拍照的姿勢，將拿著戒指的手隱在相機下方，對著宋清樾的背影，在心裏完成了那場遲到太久的、無聲的求婚。
哢嚓。
快門聲輕響。
同時，宋漓迅速將戒指盒塞回口袋，動作快得像一個幻覺。
拍立得相機發出熟悉的機械運轉聲，相紙緩緩吐了出來。
宋清樾聽到聲音，轉過身，有些好奇地走過來，看見宋漓手裏拿著那張正在慢慢顯影的相紙。
白色的相紙邊緣開始浮現影像。
宋清樾的背影，懸崖，大海。
就在這時，又一張相紙從相機裏滑了出來，落在地上。
“嗯？”宋清樾彎腰撿起，有些疑惑，“怎麽拍了兩張？”他記得拍立得是一次一張的。
宋漓的心漏跳了一拍，但臉上維持著鎮定，甚至帶著點恰到好處的歉意和笨拙：“啊……可能是太久沒用，卡住了，手誤按了兩次。”
他自然地伸出手，“這張廢了，給我吧。”
宋清樾不疑有他，將第二張相紙遞了過去。
宋漓接過那張“多餘”的相紙，指尖微微顫抖。他不能看，至少現在不能看。
他小心地將它藏進貼身的口袋裏，感受著那小小方片隔著布料傳來的、微不足道卻重若千鈞的溫度。
口袋裏一個模糊的、他拿著戒指的手的殘影正在悄然成像，它見證了宋漓剛剛完成的、一個人的婚禮和求婚。
宋漓會把這張帶回家，帶回他和宋清樾的家裏，和那面墻上的其他拍立得放在一起，藏起來。
而宋清樾手裏那張漸漸清晰的、只有背影的照片，將成為這次旅行公開的紀念。
“風太大了，我們回去吧。”宋漓聲音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完成夙願後的釋然。
宋清樾看著照片上自己的背影，融入天地間的渺小與孤獨，又擡頭看了看宋漓深邃得望不見底的眼睛，總覺得剛才那一瞬間，似乎發生了什麽他無法理解的事情。
但他什麽也沒問，只是將照片小心地收進了自己的口袋。
宋漓最後望了一眼那片懸崖和大海，將那個藏有秘密的口袋按在胸口。
他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在心裏，完成了一場遲到已久的、無聲的儀式。
冰冷的鹹濕海風刮過臉頰，像是一場無聲的洗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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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最終在懸崖邊停下。
風更大更烈了，呼嘯著穿過曠野，帶著海水的濕冷和野草的青澀氣息。腳下是深不見底、波濤洶湧的大西洋，墨藍色的海面被風吹皺，撞上陡峭的懸崖，碎成一片白色的飛沫。
宋清樾一步一步走到懸崖邊緣，離那令人眩暈的落差只有幾步之遙。
旁邊甚至沒有能扶一下的木圍欄，望著眼前壯闊到近乎殘酷的景象，宋清樾一時間有些失語。
狂風卷起他額前的碎發，露出光潔的額頭，他的臉色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顯得有些蒼白，眼神裏是純粹的、被自然之力震懾住的驚嘆。
宋漓站在他身後一步之遙的地方，沒有靠近。
宋漓記得宋清樾的排斥，更不想在最後一次旅行裏給宋清樾留下一丁點不好的記憶。
盡管記憶錯位，宋漓還是如願帶著宋清樾來到了他們預選的求婚地。宋漓的心在胸腔裏沈重地跳動著，每一下都帶著酸澀的回響。
他忍不住，還是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心頭的疑問，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卻清晰地傳入宋清樾的耳中：
“為什麽……會是這裏？”宋漓頓了頓，補充道，試圖讓問題聽起來像普通的閑聊。
“我聽說，很多人會把這種地方，當作很重要的約定之地。”
宋清樾聞言，微微偏過頭，目光依舊落在遠處海天相接的地方，似乎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風很大，吹得他瞇起了眼睛。
“不知道。”他回答得很誠實，帶著點迷茫，“就是覺得……這裏很特別。”
站在懸崖邊上，宋清樾覺得自己好像……什麽都忘了，又好像……能想起點什麽。
他下意識地擡手揉了揉太陽穴，那裏傳來一陣隱隱的、熟悉的抽痛。
“你不覺得這裏很空曠嗎？除了天地和山海，就只有你和我。”
“可能就是……電影看多了吧。總覺得這種地方，應該發生點……刻骨銘心的事情。美好的感情應該被大自然見證，對不對？”
宋漓不由得想起很久以前，宋清樾賴在他懷裏，用那種執拗又認真的語氣說：“哥，我什麽都不要，我就要你。就我們兩個人，好不好？”
宋漓鼻腔猛地一酸，眼眶迅速發熱濕潤。
他慌忙低下頭，假借被風迷了眼睛，用力眨了眨，將那股洶湧的淚意逼退。怕被宋清樾看見這失控的情緒，怕嚇到他，更怕這情緒本身所代表的、沈重的過往會壓垮此刻脆弱的平衡。
為了掩飾失態，也為了抓住這稍縱即逝的瞬間，宋漓從隨身背著的包裏，拿出了那臺有些年頭的拍立得相機——是宋清樾以前最喜歡的那臺，裏面甚至可能還裝著三年前未拍完的相紙。他小心翼翼地擦拭了一下鏡頭。
“要拍照嗎？”宋漓的聲音有些微啞，低頭擺弄著，不讓宋清樾看見自己泛紅的眼眶。
宋清樾看著那臺相機，楞了一下。
他已經很久沒有拍照了，閃光燈和鏡頭似乎總讓他有些不自在。看著宋漓擺弄著相機，一種模糊的熟悉感轉瞬即逝。
宋清樾轉過身，背對著宋漓，面朝深墜的大海，輕聲說：“就……拍背影吧。”
宋清樾不太想面對鏡頭。
這個提議，卻正中了宋漓的下懷。
“好。”宋漓低聲應道。
他走到宋清樾身後幾步遠的地方，舉起了相機。
取景框裏，是宋清樾略顯單薄的背影，狂風勾勒出他肩線的輪廓，面前是吞噬一切的海洋和天空，一種巨大的孤寂感和決絕的美感撲面而來。
就在按下快門的瞬間，宋漓迅速而無聲地從外套內側口袋裏掏出了一個小巧的絲絨盒子。
裏面是兩枚素圈鉑金戒指，他早就定制好的。
屬於宋清樾的那一枚更纖細，內圈刻著他名字的縮寫。
宋漓不能單膝跪地，不能宣之於口。
他只能借著拍照的姿勢，將拿著戒指的手隱在相機下方，對著宋清樾的背影，在心裏完成了那場遲到太久的、無聲的求婚。
哢嚓。
快門聲輕響。
同時，宋漓迅速將戒指盒塞回口袋，動作快得像一個幻覺。
拍立得相機發出熟悉的機械運轉聲，相紙緩緩吐了出來。
宋清樾聽到聲音，轉過身，有些好奇地走過來，看見宋漓手裏拿著那張正在慢慢顯影的相紙。
白色的相紙邊緣開始浮現影像。
宋清樾的背影，懸崖，大海。
就在這時，又一張相紙從相機裏滑了出來，落在地上。
“嗯？”宋清樾彎腰撿起，有些疑惑，“怎麽拍了兩張？”他記得拍立得是一次一張的。
宋漓的心漏跳了一拍，但臉上維持著鎮定，甚至帶著點恰到好處的歉意和笨拙：“啊……可能是太久沒用，卡住了，手誤按了兩次。”
他自然地伸出手，“這張廢了，給我吧。”
宋清樾不疑有他，將第二張相紙遞了過去。
宋漓接過那張“多餘”的相紙，指尖微微顫抖。他不能看，至少現在不能看。
他小心地將它藏進貼身的口袋裏，感受著那小小方片隔著布料傳來的、微不足道卻重若千鈞的溫度。
口袋裏一個模糊的、他拿著戒指的手的殘影正在悄然成像，它見證了宋漓剛剛完成的、一個人的婚禮和求婚。
宋漓會把這張帶回家，帶回他和宋清樾的家裏，和那面墻上的其他拍立得放在一起，藏起來。
而宋清樾手裏那張漸漸清晰的、只有背影的照片，將成為這次旅行公開的紀念。
“風太大了，我們回去吧。”宋漓聲音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完成夙願後的釋然。
宋清樾看著照片上自己的背影，融入天地間的渺小與孤獨，又擡頭看了看宋漓深邃得望不見底的眼睛，總覺得剛才那一瞬間，似乎發生了什麽他無法理解的事情。
但他什麽也沒問，只是將照片小心地收進了自己的口袋。
宋漓最後望了一眼那片懸崖和大海，將那個藏有秘密的口袋按在胸口。
他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在心裏，完成了一場遲到已久的、無聲的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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