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工

宋漓比宋清樾更清楚他的時間表。

“起了，今天要送你去練琴。”

陽光從窗口透進來沒多久，宋清樾就聽見了宋漓喊他起床的聲音，抱怨的話沒說出口就掙紮著爬起來。

宋清樾在生活裏其實並不是一個很有耐心的人，他不喜歡排隊也不喜歡等待，唯獨練琴和學琴這件事雷打不動堅持了十幾年。

牙膏被擠好塞進宋清樾嘴裏，宋漓還和在家裏一樣照顧著他，好像一切都沒有發生過，除了他們倆臉上那兩個揮之不去的手印子在提醒著他們昨天發生的事。

盡管宋漓覺得宋清樾鬧著要跟在他身邊是在耍小孩子脾氣，他該早點回家去，和他，也和這樣小巷子裏的生活區分開才對。宋漓沒法想象宋清樾天天睡在這樣偏僻的巷子裏是什麽樣。

但他從沒有一個瞬間想過要不管宋清樾。

宋清樾小孩子心性。玩心大，但三分鐘熱度總有耗盡的一天。一天兩天住在這樣的巷子裏是冒險是體驗，但如果接下來的一段時間都只能住在這裏這樣生活，宋漓覺得宋清樾過不了多久就會自己想著離開。

勸阻的話多說無益。

但只要宋清樾還在自己身邊，宋漓就覺得自己有要照顧好宋清樾的責任。

他會等著宋清樾熱情耗盡想要回家的那一天。

那時候宋漓會送宋清樾回家去，自己承受這樣破敗的生活就好。

宋清樾吃著宋漓不知道從哪來變出來的早餐跟著他一起下樓，醬香餅剛買來不久很香，宋清樾邊吃邊跟宋漓說：

“我等下自己打車去就好了，哥今天打算幹什麽？”

看著宋清樾一副小大人的樣子，宋漓不禁失笑，溫熱的掌心從宋清樾頭上拂過。

“你還不相信你哥嗎？”

送走了宋清樾之後，宋漓開始有更多的時間定定心心想自己的事情。宋宗裕的手段固然臟，但宋漓倒是要感謝他這麽多年對自己的培養，讓他在這種時候也未曾慌了神。

現在的宋漓兜比臉還幹凈，他早就知道從離開宋家的那一刻起就意味著要放下無用的驕傲，利用起身邊能用上的一切資源。

在物流中心分揀搬貨是太機械的行當，宋漓知道要想從下往上走，重要的是和人打交道而不是和物品。

陽臺上晾曬著的廉價衣物滴下水來，落在宋漓的額上。在一張油膩膩的墻面上，宋漓看見了家面館的招工啟示。

煤氣竈發出翁隆隆的巨響，宋漓的腳步停在這家熱鬧的“王記”蒼蠅小館前，這店是夫妻兩個人開的，眼下早餐高峰已過，眼見著要收攤，老板娘正在蒸氣彌漫的竈前清算著今日所得，一把把吐著唾沫數著鈔票，他男人正在後面賣力地擦著餐桌，做著最後的整理。

於是宋漓把這家面館早餐店作為自己暫時的落腳點。

“在我們這什麽都得幹啊，洗盤子洗碗，端菜擦桌，你能行嗎？”

老板娘看見宋漓來應聘，眼色上下打量了下宋漓，語氣中流露出些許疑惑，看到他臉上的巴掌印也沒多問。

宋漓沒得選擇。

“當然行，“宋漓沒怎麽遲疑地開口，“就從今天開始可以嗎？”

透過細窄的走廊，宋漓已經看見了後廚院子紅盆裏堆的那一盆子碗。

時過境遷，宋漓沒想到以前他們家傭人都不用幹的活，現在成了他果腹生存的必要手段。

天氣很冷，宋漓很感激老板娘扔給他的那副塑料手套，在他和冰涼的河水之間隔了一道。

饒是宋漓也沒想到過，極冷和極熱之間可以如此快地切換。

臨近中午來吃飯的人變多了，宋漓的工作由洗碗變成了上菜。

“王記”面館不大，但能坐的地方卻一點不少。一到飯點，附近工地上的農工和快遞小哥們都趕著趟地來，一坐就把小小的店面坐滿了。

剛出鍋的面燙極了，連帶著碗也像被開水燙過了一樣，人頭攢動的餐館更是給新學會上菜的宋漓增添了許多麻煩，在腿和腿之間艱難地走來走去，幾個小時下來，宋漓的指尖被燙的通紅。

宋漓穿來的衣服不方便幹活，早脫了換上隔壁十塊錢三件買的汗衫。面館裏的溫度高，哪怕在早冬也像是在蒸桑拿。

下了課就著急忙慌趕來的宋清樾差點沒認出來宋漓。

太陽落山後的小巷子就像落了幕，只剩下幾個接觸不良的路燈一下一下發著光，宋清樾一副怕宋漓跑了的樣子，一家一家探了頭去找。

直到宋清樾看見宋漓蹲在後巷，用力刷洗著堆積如山的油膩碗碟。

宋漓還不熟練，一個沒拿穩，一只豁了口的破碗“哐當”一下掉進汙水裏。

宋漓下意識想去撿，動作卻在半空中僵住——他看到了汙水中自己扭曲的倒影：被蒸汽熏了一整天的頭發幾根粘在一起打綹，臉色蒼白憔悴地可憐，下頜倒是愈發清晰了，只是透著掩飾不住的疲憊。

手上碗壁上的油膩汙漬搓不掉，甚至在宋漓指尖也留下烙印，哪怕宋漓再平靜地接受了這一切，不斷跟自己說明天會有希望，勸說自己向前看，巨大的荒謬感和滅頂的屈辱還是快要將他吞沒。

“哥！”

宋清樾還是像顆小炮彈，宋漓想。

每當宋漓在胡思亂想的時候，宋清樾都會把他的這些想法撞的支離破碎，讓宋漓心裏只剩下宋清樾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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