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我自願和他離婚 “雙方是否已經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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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我自願和他離婚 “雙方是否已經就……
“雙方是否已經就子女問題達成一致？包括撫養權歸屬、撫養費支付等。”
“我們沒有孩子。”
“雙方是否已經協商完畢財產分割、債務承擔等問題？”
“……是的。”
“請確保離婚協議系雙方自願擬定簽署, 不存在脅迫、欺騙、隱瞞等情況。”
“我保證。”
“……嗯。”
“為了收集性別對婚姻影響的相關數據，我們需要了解二位申請離婚登記的原因，請問二位為什麽在結婚兩年後選擇協議離婚？”
因為證件上註明了性別，所以工作人員沒有將衛煜之錯認成alpha, 她禮貌客氣、疏離冰冷地微微轉頭向這個高大英俊的omega, 以公事公辦而非八卦好奇的態度平靜地問道：
“衛先生, 您為什麽選擇和這位beta先生離婚？”
無非是稀薄的信息素、退化的腺體、無法完成的標記、幾乎不可能孕育的子嗣罷了。
她保持著彬彬有禮的笑容, 在心中冷漠、輕蔑、古井無波地提前給出了答案。
一百個和beta離婚的alpha和omega裏，有九十九個都會給出以上回答, 就好像在結婚前他們不知道自己的伴侶是beta一樣。
一百個變心的人裏, 九十九個都是alpha和omega。
見證過無數段破裂的婚姻、無數對分離的愛侶、無數個變心的人，僅從婚姻情感領域而言，這位beta小姐承認自己對所謂的優勢性別抱著幾分難以抑制的惡意。
一般來說, omega們普遍思維活躍、情感發散、具備高敏天賦，所以他們在藝術、政法、商經領域活躍度極高, 與此對應的alpha們則普遍體力優越、抗壓抗風險能力強、天生具有領導與支配氣場, 軍隊、政壇、急診等高壓環境是他們的培養皿。
理智又務實的beta們則構成維持這個社會運轉的龐大基礎, 他們是優雅藝術前的旁觀者、規章制度下的遵循者、領導支配下的服從者。
beta小姐久久沒能從自己面前的這位omega口中得到答案, 於是微微蹙眉想要開口催促，而就在她的耐心即將告罄時, 這位先生面無表情地說：
“情感破裂。”
他不愛我了。
工作人員動作輕巧地鍵盤上敲下幾個字，出於保護前來登記的人們的隱私起見，他們並不會更深入地詢問“情感破裂”具體是指什麽, 不過有時候情緒激動的人們反而會主動吐露，對工作人員大倒苦水，諸如出軌、變心、和伴侶以外的人發生了意外標記等等。
在婚姻制度經過大刀闊斧的改革後，除了AA以外所有性別形式的婚姻都已經被承認, 因為天然的信息素沖突，alpha之間幾乎無法產生愛情，而信息素稀薄至幾乎沒有的beta與信息素並不沖突的omega之間，早就存在多種性別形式的結合。
也就是說，推動人們結婚的原因多種多樣，但離婚的原因卻始終是那幾個。
記錄下衛煜之的回答後，beta小姐轉向了和自己相同性別的聞知意，這位看上去冷淡克制的beta微微一笑，對她說：
“情感問題。”
我不需要他的愛了。
已經收緊至無法再度攥緊哪怕一點的手掌緩慢地松開，衛煜之面無表情地垂眸看著自己面前的離婚登記申請表，他如果在此刻放出足以引發暴亂的信息素瀑布、如果在此刻撕毀這張有條不紊的表格、如果提前讓何歆去運作聞知意選擇的離婚登記處、如果讓律師對離婚協議涉及的問題挑剔刁難……
可這些如果，都只能讓聞知意不和他離婚，而無法讓聞知意留在他身邊。
一個強忍著婚姻束縛留在他身邊的聞知意，會快樂嗎。
他終於學會從聞知意的角度去考慮問題，但附隨而來的卻是離婚登記處工作人員輕柔的詢問：
“最後一個問題，二位是否自願離婚？”
“是的，請審核我們的證件吧。”
聞知意溫柔的、輕松的、似乎毫無負擔亦毫無不舍的聲音清晰地落在衛煜之耳中，他猝然按緊自己的手背，極力克制所有洶湧而出的情緒直到手臂上的青筋條條綻起，他發現聞知意的聲音原來可以如此冷淡，他曾認為這個beta的聲音只會是夜晚在他耳邊輕語時那樣溫柔繾綣。
不要再問我了。
他在心裏說。
不要再問我這個問題了。
可是沒有從衛煜之這裏得到答案的beta小姐是一位十分盡職盡責的工作人員，她看著這個表情冷漠、手指輕顫的omega，客觀理智地重覆道：
“請問，你是否自願與聞先生離婚？”
“……是的。”
是的，他自願與聞知意離婚，自願與聞知意結束這段令他無論如何都無法割舍的婚姻，因為他知道這大抵是聞知意此刻唯一希望從他口中聽到的話語。
接下來便是流程化的證件審核，beta小姐詳細對比了兩人的證件與本人特征，一絲不茍地核對著身份證與結婚證，聞知意和衛煜之則低頭填寫著被擺放在他們面前的離婚登記申請表。
聞知意仔仔細細地填寫完畢身份信息，而在面對著空白的申請原因一欄時，他思考了片刻，選擇給出相同的答案——情感問題。
離婚嘛，百分之九十九都是這個問題。
小聞寫下這四個大字後便將申請表往窗口另一側推去，也不在意是否會被衛煜之看見自己寫下的原因，而做完這一系列舉動的聞知意頗有些無聊地往四周看了幾眼。
他發現衛煜之寫得好慢。
在寫什麽呢？
聞知意無聊地撐著下巴等他寫完，垂眸輕輕敲了幾下桌面，在察覺到beta小姐投來的目光時，他擡眼沖著對方微微一笑，長直纖濃的睫毛便隨著眼尾彎起的弧度輕輕一顫，而架在鼻梁上的無框眼鏡則讓這雙含笑時顧盼生輝的眼睛顯得克制、理智、有冷感。
然後聞知意就看到這位小姐身旁驟然多出一根灰色的進度條。
“……”
聞知意收起了笑容。
此時衛煜之也已經寫完自己的申請表，在他將這張輕薄的表格推向窗口另一側時，聞知意無意中捕捉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跡，而因為衛煜之日常只寫行雲流水、筆勢不斷的行書，他並沒有第一時間看出對方寫了什麽。
同樣完成自己那份表格的衛煜之正盯著工作人員手裏的結婚證。
他在看著他們的結婚證。
它們被攤開、對比、核實、翻閱，然後被合上。
好像兩顆紅彤彤的心臟被人仔細地揉捏對比，而進行著這項工作的人正嚴肅認真地試圖找出這兩顆心臟是否還有合攏的可能性。
“請收好回執單，從今天起將開始為期三十天的離婚冷靜期，任何一方存有異議時都請攜帶回執單回到這裏。”
聞知意挑眉收起自己那份回執，漫不經心地開玩笑道：“離婚冷靜期……是為了降低離婚率？其實設置結婚冷靜期會更有用吧？畢竟很多人離婚就是因為當初作出結婚這個決定時過於草率。嗯，這個留言簿是不是可以提出意見？”
在得到beta小姐的點頭肯定後，他頗有閑心地提筆在留言簿上寫下意見。
站在聞知意身邊的衛煜之則不發一言地看著他蹙眉思索，然後逐漸舒緩眉頭，完成自己在留言簿上的意見。
他發現聞知意在這個被不知道多少個人翻過的留言簿上寫的字，都比在離婚登記申請表上寫的字要多。
“好啦，走吧。”
聞知意率先走了出去，他習慣性地擡手看了看左腕上的手表，發現距離他們走進大廳僅僅過了二十分鐘而已。
原來離婚是一件這麽快的事情。
他微微勾起唇角，為自己毫無緣由的感慨嗤笑了一下。
離婚當然是一件很快的事情，這個世界上任何一段關系的終結都只是一剎那的事情而已，在這一剎那到來之前你可能毫無知覺，甚至可能還在對這段關系未來的走向抱有期待，但是某個時刻，就在這極其特殊的時刻到來的這一剎那，你會知道就是現在了——
就是現在，你可以說再見了。
而屬於聞知意與衛煜之的這一剎那，已經到來。
小聞對不遠處坐在車裏的何歆揮揮手，權當打了個招呼，在過去兩年裏，何歆作為衛煜之的心腹，也沒少被卷進這樁婚姻。
接收到小聞信號的何歆同樣笑著揮手示意。
何歆心不在焉地和聞知意打著招呼，臉上的笑容卻無可挑剔、溫和得體，他知道自己的老板此刻恐怕說不上有多好的心情，所以盤算著是否要動用自己的年休假躲過這段時間。
不管怎麽說，至少要減少在老板面前出現的頻率。
何歆給自己打了個氣。
一路上都在裝死的司機先生小聲出謀劃策道：“要不你打傘出去接一下老板？至少讓他感受到我們的熱情，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咱們表現得狗腿一點，衛總也不能隨便發脾氣吧？”
何歆嘖了一聲，簡直想不通自己怎麽會帶出這麽個笨蛋——
衛煜之的司機同樣來自衛氏總公司的秘書組，說起來也算是衛家的遠房親戚，整日吃喝玩樂的二代子弟被自己親爹丟到衛煜之身邊跟著學習，他說不好究竟有沒有學到什麽，但很肯定自己的車技提升了不少。
“……老板和小聞先生的最後一段獨處時光，你要舉著傘上去當電燈泡？”何歆優雅地翻了個白眼，諄諄教導道，“學會看點眼色，新來的李秘書都比你懂。”
笨蛋二代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示意自己全部聽進去了！
何歆滿意地點點頭，孺子可教也。
這邊的聞知意正伸手在自己的包裏掏掏掏，他懷疑這個雙肩包其實連接著神秘廣闊的黑洞，否則怎麽每次都找不到他急需的東西？
終於，在聞知意堅持不懈的操作下，某個小小的、又冷又硬的圓環猛地觸及到他的指尖，他下意識向著背包更深處探指，這枚圓環便極其巧合地套在了他的手指上。
……行吧，總歸是找到了。
他心說。
他微勾手指，順利將戒指帶出背包。
“這個。”聞知意舉著戒指回頭對衛煜之說，“還給你。”
隨著這句話語，衛煜之微微低頭看向聞知意掌心裏的戒指。
這枚戒指從外表看不出一絲金屬存在的痕跡，包括戒身在內的整個戒指都由一整塊深邃艷彩的藍鉆打造而成，當初設計這枚戒指的人完全不在意原材的損耗，以堪稱奢靡無度、大開大合的設計剪裁，通過極其覆雜精巧的工藝最終將其切割呈現。
它於兩年前的岡仁波齊，被衛煜之求婚時輕描淡寫地套在聞知意手上，而在此之前它始終待在衛煜之祖母的手指上，這枚針對女性omega纖細手指的戒指，對於聞知意的無名指來說其實是有一點緊的。
在京市曾經舉行過的無數場寶石拍賣中，某顆艷彩藍鉆曾創下單顆寶石拍賣記錄，直到十幾年後的今天都沒有打破，而那枚寶石的純凈度和克數都完全無法與聞知意手中的這枚相提並論。
兩年前的衛煜之出於為祖母祈福的目的將這枚戒指帶去了岡仁波齊，而在他出發之前，鬢發如雪、優雅溫和的吳女士一邊澆花一邊笑著向衛煜之建議，如果遇到想要帶回家的人，就給對方套上這枚戒指。
“很漂亮，不是嗎？”吳女士端詳著這枚流光溢彩的戒指，又看看自家孫子面無表情的臉，倒吸一口冷氣後自我安慰道，“哪怕只是為了這枚戒指，對方也會考慮你吧？”
哪怕只是為了這枚身價恐怖的戒指，在離開前也會考慮考慮吧？可聞知意偏偏不是為了這枚戒指，所以離開時自然也完全不會考慮。
這枚戒指只能堪堪戴上聞知意的無名指，除了尾指以外更不可能戴上衛煜之的任何一根手指，所以兩年前的聞知意本能地驚訝於衛煜之尾指上與他本人氣質格格不入的艷彩鉆戒。
僅僅是察覺到小聞疑惑的一眼，衛煜之就淡定地取下鉆戒，握著小聞的手指給他套上，於是完全不了解寶石行情的聞知意，在天葬臺獵獵作響的五彩經幡中接受了衛煜之的求婚。
他一邊驚奇又疑惑地想怎麽會有人隨身攜帶求婚戒指，一邊仰頭接受了衛煜之俯身落在自己眼睫上的親吻。
再度想起兩年前的往事，衛煜之發現吳女士只教了自己怎麽把這枚戒指套在小聞手上，完全沒提如果有朝一日小聞想要把這枚戒指還回來時，他該怎麽做，所以他只能蹙眉看著這顆即將被交還給自己的藍鉆，如臨大敵、如臨深淵。
他垂眸凝視著這枚鉆戒，就像看著一顆無論如何都不會再向自己打開的心臟。
“我問過何歆，這是你祖母留下的戒指，所以應該是很重要的，放在我這裏太不合適了。”聞知意目光坦然、毫無陰霾地說道，“它應該去到該去的地方，回到該擁有它的人手裏。”
“……它最該去的地方，就是這裏。”衛煜之指了指聞知意的手，將自己的意圖表達得十分清晰。
被他註視著的年輕beta笑了一下，認真說道：“我給你的戒指，也應該還給我了。”
聞知意此刻交還給衛煜之的是僅有一枚的求婚戒指，他們還有一對結婚戒指，由兩年前的聞知意從專櫃挑選付款，然後興沖沖地給衛煜之戴上。
這對素鉆戒並不算昂貴，聞知意買下它們時也只是給出自己能力範圍內最漂亮的戒指而已，一如他曾為這段婚姻付出的其他努力。
衛煜之當然不需要他為此付出，甚至表明自己可以給出比艷彩藍鉆更珍貴的寶石，他認為小聞值得比這更好的、乃至全世界最好的寶石。
但是他並沒有意識到，聞知意給出的並不只是一對戒指而已，他也沒有意識到，自己能給出的只有聞知意並不需要的、比這更好的寶石。
所以、所以在過去兩年裏嚴重到令彼此都瀕臨崩潰的爭吵中，他曾當著聞知意的面摘下這枚戒指，冷酷地宣告：聞知意交給他的一切，對於他來說都像這枚戒指一樣被徹底掌控，他既然可以拿起，就可以輕松放下。
即便聞知意失望地對他搖頭，衛煜之仍舊不為所動，他固執地、一再地要求聞知意對他低頭，按照他的意志親口承認自己離不開他，親口承認自己早就把前任放下。
對此終於提出結束的聞知意此刻就向他伸出手掌，平靜地要求衛煜之將自己的戒指還來。
“你有帶過來的。”聞知意看向衛煜之握緊的右手，“在車上的時候，你看的就是那枚戒指吧。既然你也已經做好了將它還給我的準備，那麽——”
他朝衛煜之伸出了手。
衛煜之垂眸去看這只手。
舒展、修長、線條錯落、弧度自然，如同一束延展而來的花骨，也如同一柄遞至眼前的刀劍。
不是的。
他之所以帶著這枚戒指並非是做好了將其歸還聞知意的準備，而是因為再也找不到其他帶有聞知意痕跡的物品，他日夜將其放在身邊就好像隨身帶著一枚小小的溫熱心臟，它晝夜不息地微弱跳動著，告誡他千萬要留住自己。
衛煜之想要搖頭，想要否認，想要說自己並未將這枚戒指帶來，可是他看著聞知意平靜冷淡的眼神，明白再多的謊言都只是徒勞而已。
聞知意現在最不想聽的就是謊言。
於是他將一枚素凈輕巧的戒指輕輕放到聞知意的掌心裏。
“我之前還以為你已經把它弄丟。”接過戒指的聞知意輕輕笑了一下，他看了看自己掌心裏的婚戒，一時沒想好該怎麽處理它，於是順手放進了自己帶來的背包裏。
或許以後他會買第二枚戒指送給第二個人，而那就是這枚戒指被徹底收起的時候。
聞知意沒怎麽去看被自己成功回收的婚戒，見衛煜之沒有將藍鉆收回的意思，他極其罕見地主動拉過對方的手，將這枚閃耀又珍貴的求婚戒指放在了對方的手掌裏。
在這盛大灼目到令人無法直視的白晝烈日下，衛煜之完全不在意放在自己掌心裏的戒指，他因垂眸去看聞知意而呈現出冷硬弧度的長直睫毛微微顫抖了一下，他凝視著站在自己面前的beta，發現對方眼眸中竟呈現出真心實意的光彩。
閃耀、零碎、易於剝落，如同深海魚類波光粼粼的鱗片，每一次自由游動都會更添光彩。
“開心嗎？”
他轉過頭不再去看聞知意，竭力以輕松從容的語氣問道。
“三十天後再問我這個問題吧。”聞知意給了一個模棱兩可的回答，“那麽，三十天後再見。”
小聞瀟灑地揮了揮手，掏出手機開始打車。
“……我送你。”衛煜之蹙眉看他滑動著打車軟件的界面，實在無法忍受看著聞知意在逼近四十度的高溫中等車，察覺到自己語氣中的不容置疑，衛煜之生疏地補充了一句，“可以麽？”
聞知意頭也不擡地拒絕：“不可以。”
“……”
小聞沒有擡頭去看衛煜之的臉色，更不在意對方被拒絕後心裏是怎麽想的，但很明顯衛煜之不會輕易放棄，他再度開口：“讓何歆送你，我坐另一輛車。”
？
聞知意見鬼似的擡頭，幾乎懷疑自己面前的衛煜之換了個芯子，他再次拒絕後默默站得離對方遠了一點。
衛煜之就站在原地，沈默地看著小聞，似乎在小聞離開之前他會一直站在這裏，穿著襯衫西褲站在四十度的高溫裏，聞知意看著都替他熱。
“不會弄丟的。”短暫的沈默後，衛煜之再次開口，他已經隱約看到紅綠燈處一輛向這裏緩緩駛來的出租車，“你給我的戒指，絕對不會弄丟。”
“……哦。”小聞不知道回什麽，於是幹巴巴地憋出一個字。
得到這個極其敷衍的回覆後，衛煜之反倒輕笑了一聲，剛剛半個小時內流露出的所有痛苦與不堪被他再度整理起來，收拾得有條不紊、滴水不漏。
他從來就不是會被輕易絆倒的人，既然聞知意還在這裏，既然離婚冷靜期還沒過，那麽如何挽回聞知意就比他這些痛苦的情緒重要千百倍。
衛煜之將鉆戒重新戴回自己的尾指，再度看向聞知意，以極其平淡卻又認真的語氣說道：“因為我愛你，所以不會弄丟你給我的戒指，而讓你相信這一點將是未來三十天內我唯一的目標。”
未來三十天內？
聞知意幾乎失笑，他搖搖頭，轉身坐進已經來到自己面前的出租車，沒有給即將成為自己前夫的omega留下任何一句話。
他不妄圖改變別人，也不期待他人的改變，所以只把衛煜之的話當成耳旁風而已。
如果改變是一件如此輕易的事情，那麽過去兩年的心灰意冷又算什麽呢？
聞知意沒有去看身後站在原地的男人，而是帶著一種異常輕松的心情，始終看著車窗外疾馳而過的景色，為自己解決一件大事而感到滿意。
和分手一樣，離婚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他想。
……
如何讓自己看上去更成熟、更像社會人？
聞知意看著鏡子裏面無表情的青年，思考片刻後選擇戴上無框眼鏡。
今天是去中成實習的第一天，他放棄休閑T恤，選擇了柔軟親和又不會顯得隨意的棉麻襯衫，在聞知節的建議下用定型水隨意抓了兩下頭發就準備出門。
他發質順滑柔直，正常情況下都呈現出微微下垂的質感，一個星期沒去修剪後碎發已經有些變長，只有用定型水往其他方向梳理才不至於垂至眉毛，沒有刻意打理的發型讓聞知意看上去顯得冷淡、慵懶、隨性。
但架在鼻梁上的無框眼鏡完美地中和了這種氣質，淺色的棉麻襯衫、打理得體的西褲、工整的深色皮質雙肩包，理智、克制與無欲感幾乎從聞知意身上溢出，但過於年輕的眉眼又讓他每一次無意識的蹙眉與擡眼，都呈現出一種微妙的、介於純情青年與溫柔人夫之間的氣質。
他婉拒了大聞送自己上班的提議，背著雙肩包就踏上了前往CBD的地鐵。
通勤！
聞知意感覺自己像擠在罐頭裏的速食食品，隨著周圍的人群旋轉、流動、擠過去又扭過來。
他默默抓緊了背包的帶子，百無聊賴地聽旁邊一個alpha鬥地主的聲音。
哐當哐當響的地鐵運行聲讓聞知意聽不真切這個alpha到底出了什麽牌，他開始後悔上地鐵前沒戴上耳機，現在只能和周圍一群人大眼瞪小眼，不約而同地悄悄豎起耳朵聽別人鬥地主。
這個alpha似乎察覺到周圍投來的炯炯視線，出牌的動作開始變得遲疑。
聞知意嘖了一聲，無聊地閉目養神，就憑地鐵內這個人.流密度，他相信自己就算一不小心睡過去了再醒過來也一定還是站著的姿勢。
突然，一個輕柔的力度牽動了他的衣角。
聞知意下意識回頭，看到一張清秀的面孔。
他極其隱晦地瞥了一眼對方的後頸。
omega專用的腺體保護貼。
是男性omega。
對方和他的身高差不多，聞知意只需要平視就能看到對方的雙眼，他看到這個omega對自己露出一個親切的笑容，然後試探性地低聲說道：“聞……知意？”
“你是？”聞知意疑惑地應道。
“石緒寧。中成謝律團隊的，你的錄用郵件就是我發的。”站在聞知意側後方的omega愉快地自報家門，“我看過你的簡歷，所以能認出你，不出意外的話，我應該會是你的帶教。沒想到這麽巧，在地鐵上就提前見到你了。”
聞知意和這位石律打了招呼，心中也為這個奇妙的巧合暗自驚嘆。
以京市恐怖的早高峰流量，坐地鐵無疑是比開車更具性價比的選擇，所以在這趟地鐵上遇見同一個律所的律師好像也挺合理的？
“不用叫我石律，我比你大五屆，叫我師哥就行，我的研究生也是在京大念的。”石緒寧對聞知意眨了眨眼眼睛，略帶歉意地表示自己此刻實在是騰不出手和他握手。
聞知意表示理解，畢竟他連將耳機從口袋裏拿出的簡單動作都做不到。
京市地鐵！早高峰！
“不用擔心，謝律雖然是大leader，但他平時不怎麽來主辦公室，他基本都在外出差或者待在自己的辦公室裏，你接觸的一般都是我這個級別的律師。”考慮到聞知意是第一天實習，石緒寧十分貼心地安慰道，“等到了辦公室，我給你指一下每個律師的工位，你認認人就行。”
聞知意點點頭，禮貌地道謝，除此之外沒有主動再說什麽。
剛進入新環境時切忌因為他人的熱情而急於深交，聞知意沒有因為石緒寧親切的姿態就急於示好，他維持著禮貌克制的界限，和對方有一搭沒一搭地交談起來。
他所加入的這個團隊主攻訴訟業務，所以工作量不算繁忙，從和石緒寧的交談中，他得知團隊周末基本也不用加班，正好方便聞知意繼續衛家的家教工作，他對此十分滿意。
“到辦公室後加個微信吧，方便工作對接。”石緒寧的目光略微不自然地往別處轉移了一瞬，不過下一秒他就重新與聞知意對視，低聲詢問道，“可以嗎，小聞？”
聞知意當然沒有不同意的道理。
事實上，一個小時後當他們進入辦公室時，幾乎所有律師都以工作對接為由讓聞知意加了他們的微信。
帶教石緒寧給聞知意開了公用網盤的權限，不疾不徐地交代了一些註意事項後就開始忙自己的工作，小聞則快速看起工作群裏發的文書，盡量讓自己看上去不在閑著。
而正當小聞時不時點擊一下鼠標、敲一下鍵盤假裝忙碌時，石緒寧給他發來了消息。
石：隔壁顧律的團隊新接了一個項目，他們正在緊急招實習生，但短時間內恐怕找不到合適人選，所以他們的負責人向謝律臨時借了包括你在內的幾個實習生。你得先跟著顧律的團隊一段時間，不過應該不會太久，畢竟顧律的團隊一直都挺熱門的，招起實習生也很快！
……這就是摸魚的報應。
聞知意輕嘆了一聲。
他當然知道石緒寧口中的顧律是誰。
聞：好的，請問我需要在什麽時候去那邊的辦公室？[玫瑰][玫瑰]
石：你平時留在咱們辦公室就行，有活的話顧律那邊會直接發你，除此之外就是他們團隊培訓時你要去旁聽一下。[摔跤企鵝][摔跤企鵝]
聞知意短暫地放下了心。
一上午的時間很快過去，聞知意並沒有等來顧硯聲團隊的工作，而介於他被借走的事實，石緒寧也沒有給他安排工作。
他一邊和幾位律師閑聊一邊走向工作餐廳，在心裏琢磨著顧硯聲會忍到什麽時候。
律所的早中午三餐都采取自助形式，聞知意為了通勤起得太早，一直到現在都沒什麽胃口，所以他隨便夾了點魚蝦蔬菜就找了個清凈位置坐了下來。
吃過午飯就是午休時間，律所為所有人都準備了折疊床和小毯子，但聞知意是今天新來的實習生，所以這些寢具裏並沒有考慮到他。
拎著折疊床正準備到午休室休息的石緒寧正巧看到聞知意摘下眼鏡，打算直接在自己的工位上閉目養神湊合一下，反正他們的工作椅都有靠背，往後一倒也能勉強入睡。
石緒寧站在原地猶豫了一下，有經過他的律師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便看到聞知意閉著眼微微蹙眉地靠在自己的工作椅上。
沒拉嚴實的窗簾洩了點日光進來，聞知意的小半張臉也被照進去，普普通通的日頭瞬間變得像油畫裏的聖光。
“我今兒中午看著這張臉都多吃了兩碗飯。”同事低聲感慨道，“你說他到底有沒有對象呢？反正我看不出一點痕跡來，就算有對象也絕對沒結婚吧？”
“我看現在就是個好機會。”
另一個律師加入討論，挑眉笑道：“你們不去的話，我可得雪中送炭了。”
“雪中送炭也輪不到你小子。”開頭打趣的那個律師嗤笑一聲，下意識摸了摸自己後頸的保護貼，“這種看上去就很純情的beta，就欠——”
欠什麽？
他沒繼續說下去。
beta退化的腺體註定他們無法被標記，雖然alpha依舊可以向這個退化的組織內註入信息素，讓他們短暫地感受到“假性標記”，但24小時內這些信息素就會因無法被吸收而循環出去。
石緒寧聽到同事混不吝的輕佻話語，下意識微微扭頭蹙眉。
就在三人關於“雪中送炭”交談時，隔壁辦公室的行政拎著一張折疊床和一條柔軟幹凈的毯子迎面走來，看到聚集在門口的三人，行政詫異道：“都站在這裏開會麽？你們不打算午休了？”
開頭那名面容英俊輕佻的律師漫不經心地接話道：“我樂意站這，你來是幹嘛來了？也爭著給我們新來的小實習生‘雪中送炭’？”
“嘰裏咕嚕地說什麽呢。”行政小姐姐搖搖頭，指了指走廊盡頭的獨立辦公室，又把手上的寢具朝前遞了遞，“顧律說今天有新來的實習生，前幾天就讓準備好了，我這不是給他送來嗎。”
她在三人各異的臉色中走進主辦公室，輕輕拍了拍聞知意的肩，笑容可掬地示意對方看看自己手裏的東西：“顧律特意交代了，他今天不在辦公室，你可以直接去那裏休息。”
行政小姐姐轉述完顧硯聲的話語後才發現其中自相矛盾的地方——
作為高級合夥人，顧硯聲的獨立辦公室裏不僅有柔軟舒適的大沙發，還有獨立休息室，這個被顧律特地關照的實習生直接睡在獨立休息室不就可以了，為什麽還要多此一舉地準備寢具？
聞知意的選擇解決了她的小小困惑。
他微笑著向行政道謝後，帶著寢具走向公共午休室。
所以，顧律早就知道他會這麽選？
行政小姐姐聳聳肩轉身離開。
下午一切工作照舊，顧硯聲果然沒有忍住，他的團隊給聞知意發來了一份文書要求修改。
這倒算不上多麽困難繁雜的工作，但對接工作的律師表示——顧律的要求一向非常嚴格，所以聞知意最好親自去趟他的辦公室。
聞：請問什麽時候去顧律的辦公室會有人？
楊：什麽時候去都可以的，顧律今天一直都在哦，除了午休時間出去了一會。
……一直都在麽。
聞知意面無表情地看著電腦屏幕，一份交給實習生的工作能有多重要，以至於得合夥人親自對接？
他無語地滾動鼠標翻了翻文書，確信這份文件絕對只是個幌子而已。
於是當抱著電腦的小聞直奔走廊盡頭的獨立辦公室推門而入時，看到的就是站在辦公桌旁正在打電話的顧硯聲。
英俊優雅、身高腿長的beta朝他微微勾起唇角，豎起一根手指在唇邊比了個噓的手勢，隨後便有意縮短了對話，簡短地對手機另一頭的人交代完畢後幹脆利落地將其掛斷。
“下午好啊，知知。”顧硯聲溫柔一笑，順理成章地接過聞知意手中的電腦，極其自然地從冰箱裏拿出一瓶楊梅汁，俯身放在他的面前，“放一會再喝，否則容易鬧肚子。”
聞知意警惕地盯著顧硯聲，對方正好比他高了10cm，距離一米九就差1cm的距離，但聞知意看他時也要微微仰頭。
顧硯聲為他警惕的姿態在心中笑了一下。
“顧律叫我過來具體有什麽事情？”聞知意打開電腦，因電腦被放在寬大辦公桌上的緣故，他完成尋找文件的動作時需要微微俯身，從肩頸一路舒展蔓延到腰背的流暢線條便生動曼妙地彎曲，腰部整理得一絲不茍的襯衫也出現了微妙、暧昧又親昵的褶皺。
顧硯聲的笑容一點點被收起。
溫和優雅、得體適宜的笑容如同面具般從這張英俊無儔的臉上逐漸褪去，他目光幽深地看著聞知意撐在桌上微微繃出肌腱形狀的修長手腕、打理得一絲不茍的熨帖褲腳、蹙眉扭頭時鼻梁與眉眼間完美無缺的線條。
“……問你話呢？”聞知意對上級的尊重被顧硯聲突如其來的沈默磨去，他有些不耐煩地重覆了一遍。
自從上次在聞家的一頓飯後，顧硯聲就沒有再出現在聞知意面前，他通過聞家父母拿到了聞知意的聯系方式，但聞知意當然不可能通過他的好友申請。
聞知意一轉頭看到的就是顧硯聲幾乎近似面無表情的神情。
……變臉呢？
他一直知道顧硯聲的真實性格，所以對此接受良好。
收起笑容的顧硯聲不疾不徐地走到聞知意面前，直至距離近到聞知意開始蹙眉：“伯父伯母上次的提議，我覺得很好，但這畢竟是兩個人的事，所以我需要問——”
“沒什麽好問的。”聞知意抵住他蠢蠢欲動想要再度往前靠來的寬闊胸膛，發現這個beta遠沒有看上去那麽淡定，胸口肌肉都繃成石頭了，“我已經結婚了，你應該是知道的。”
“那就離婚。”顧硯聲面無表情地扣住聞知意抵來的手臂，“我知道你們快離婚了。”
“至少現在還沒有。”
“那也沒關系，我不在乎。”
“可是我在乎。”
顧硯聲閉了閉眼，再度勾出一個笑容：“衛煜之不是什麽好東西，你想離婚，我可以幫你。”
聞知意對他的前半句話表示認同，但對後半句話不置可否。
掙脫開顧硯聲握來的手掌後，聞知意扭了扭被握得有些微微泛紅的手腕，看著顧硯聲再度掛起的面具，突然不耐到近似冷酷地笑了一下，慢慢說：
“其實你知道，這和衛煜之沒有一點關系，正如你所說，如果我要接受你，那麽離婚就是了，可即使離婚我也不——”
“因為五年前，對麽？”
被兩人始終刻意略去的巨大傷疤猝然連血帶肉地徹底揭開，但在這傷疤之下的並非血肉而是沈默、潰爛與無可奈何，顧硯聲冷靜優雅、嘴角含笑地將心中始終不愈的傷口幹脆撕開，他曾想以此證明聞知意還對自己有所反應，或者說還對自己造成的傷口有所反應，但直到聞知意一次又一次滿不在乎地掠過時他才發現——
對此還有反應的、對此還痛苦不已的，只有自己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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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方是否已經就子女問題達成一致？包括撫養權歸屬、撫養費支付等。”
“我們沒有孩子。”
“雙方是否已經協商完畢財產分割、債務承擔等問題？”
“……是的。”
“請確保離婚協議系雙方自願擬定簽署, 不存在脅迫、欺騙、隱瞞等情況。”
“我保證。”
“……嗯。”
“為了收集性別對婚姻影響的相關數據，我們需要了解二位申請離婚登記的原因，請問二位為什麽在結婚兩年後選擇協議離婚？”
因為證件上註明了性別，所以工作人員沒有將衛煜之錯認成alpha, 她禮貌客氣、疏離冰冷地微微轉頭向這個高大英俊的omega, 以公事公辦而非八卦好奇的態度平靜地問道：
“衛先生, 您為什麽選擇和這位beta先生離婚？”
無非是稀薄的信息素、退化的腺體、無法完成的標記、幾乎不可能孕育的子嗣罷了。
她保持著彬彬有禮的笑容, 在心中冷漠、輕蔑、古井無波地提前給出了答案。
一百個和beta離婚的alpha和omega裏，有九十九個都會給出以上回答, 就好像在結婚前他們不知道自己的伴侶是beta一樣。
一百個變心的人裏, 九十九個都是alpha和omega。
見證過無數段破裂的婚姻、無數對分離的愛侶、無數個變心的人，僅從婚姻情感領域而言，這位beta小姐承認自己對所謂的優勢性別抱著幾分難以抑制的惡意。
一般來說, omega們普遍思維活躍、情感發散、具備高敏天賦，所以他們在藝術、政法、商經領域活躍度極高, 與此對應的alpha們則普遍體力優越、抗壓抗風險能力強、天生具有領導與支配氣場, 軍隊、政壇、急診等高壓環境是他們的培養皿。
理智又務實的beta們則構成維持這個社會運轉的龐大基礎, 他們是優雅藝術前的旁觀者、規章制度下的遵循者、領導支配下的服從者。
beta小姐久久沒能從自己面前的這位omega口中得到答案, 於是微微蹙眉想要開口催促，而就在她的耐心即將告罄時, 這位先生面無表情地說：
“情感破裂。”
他不愛我了。
工作人員動作輕巧地鍵盤上敲下幾個字，出於保護前來登記的人們的隱私起見，他們並不會更深入地詢問“情感破裂”具體是指什麽, 不過有時候情緒激動的人們反而會主動吐露，對工作人員大倒苦水，諸如出軌、變心、和伴侶以外的人發生了意外標記等等。
在婚姻制度經過大刀闊斧的改革後，除了AA以外所有性別形式的婚姻都已經被承認, 因為天然的信息素沖突，alpha之間幾乎無法產生愛情，而信息素稀薄至幾乎沒有的beta與信息素並不沖突的omega之間，早就存在多種性別形式的結合。
也就是說，推動人們結婚的原因多種多樣，但離婚的原因卻始終是那幾個。
記錄下衛煜之的回答後，beta小姐轉向了和自己相同性別的聞知意，這位看上去冷淡克制的beta微微一笑，對她說：
“情感問題。”
我不需要他的愛了。
已經收緊至無法再度攥緊哪怕一點的手掌緩慢地松開，衛煜之面無表情地垂眸看著自己面前的離婚登記申請表，他如果在此刻放出足以引發暴亂的信息素瀑布、如果在此刻撕毀這張有條不紊的表格、如果提前讓何歆去運作聞知意選擇的離婚登記處、如果讓律師對離婚協議涉及的問題挑剔刁難……
可這些如果，都只能讓聞知意不和他離婚，而無法讓聞知意留在他身邊。
一個強忍著婚姻束縛留在他身邊的聞知意，會快樂嗎。
他終於學會從聞知意的角度去考慮問題，但附隨而來的卻是離婚登記處工作人員輕柔的詢問：
“最後一個問題，二位是否自願離婚？”
“是的，請審核我們的證件吧。”
聞知意溫柔的、輕松的、似乎毫無負擔亦毫無不舍的聲音清晰地落在衛煜之耳中，他猝然按緊自己的手背，極力克制所有洶湧而出的情緒直到手臂上的青筋條條綻起，他發現聞知意的聲音原來可以如此冷淡，他曾認為這個beta的聲音只會是夜晚在他耳邊輕語時那樣溫柔繾綣。
不要再問我了。
他在心裏說。
不要再問我這個問題了。
可是沒有從衛煜之這裏得到答案的beta小姐是一位十分盡職盡責的工作人員，她看著這個表情冷漠、手指輕顫的omega，客觀理智地重覆道：
“請問，你是否自願與聞先生離婚？”
“……是的。”
是的，他自願與聞知意離婚，自願與聞知意結束這段令他無論如何都無法割舍的婚姻，因為他知道這大抵是聞知意此刻唯一希望從他口中聽到的話語。
接下來便是流程化的證件審核，beta小姐詳細對比了兩人的證件與本人特征，一絲不茍地核對著身份證與結婚證，聞知意和衛煜之則低頭填寫著被擺放在他們面前的離婚登記申請表。
聞知意仔仔細細地填寫完畢身份信息，而在面對著空白的申請原因一欄時，他思考了片刻，選擇給出相同的答案——情感問題。
離婚嘛，百分之九十九都是這個問題。
小聞寫下這四個大字後便將申請表往窗口另一側推去，也不在意是否會被衛煜之看見自己寫下的原因，而做完這一系列舉動的聞知意頗有些無聊地往四周看了幾眼。
他發現衛煜之寫得好慢。
在寫什麽呢？
聞知意無聊地撐著下巴等他寫完，垂眸輕輕敲了幾下桌面，在察覺到beta小姐投來的目光時，他擡眼沖著對方微微一笑，長直纖濃的睫毛便隨著眼尾彎起的弧度輕輕一顫，而架在鼻梁上的無框眼鏡則讓這雙含笑時顧盼生輝的眼睛顯得克制、理智、有冷感。
然後聞知意就看到這位小姐身旁驟然多出一根灰色的進度條。
“……”
聞知意收起了笑容。
此時衛煜之也已經寫完自己的申請表，在他將這張輕薄的表格推向窗口另一側時，聞知意無意中捕捉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跡，而因為衛煜之日常只寫行雲流水、筆勢不斷的行書，他並沒有第一時間看出對方寫了什麽。
同樣完成自己那份表格的衛煜之正盯著工作人員手裏的結婚證。
他在看著他們的結婚證。
它們被攤開、對比、核實、翻閱，然後被合上。
好像兩顆紅彤彤的心臟被人仔細地揉捏對比，而進行著這項工作的人正嚴肅認真地試圖找出這兩顆心臟是否還有合攏的可能性。
“請收好回執單，從今天起將開始為期三十天的離婚冷靜期，任何一方存有異議時都請攜帶回執單回到這裏。”
聞知意挑眉收起自己那份回執，漫不經心地開玩笑道：“離婚冷靜期……是為了降低離婚率？其實設置結婚冷靜期會更有用吧？畢竟很多人離婚就是因為當初作出結婚這個決定時過於草率。嗯，這個留言簿是不是可以提出意見？”
在得到beta小姐的點頭肯定後，他頗有閑心地提筆在留言簿上寫下意見。
站在聞知意身邊的衛煜之則不發一言地看著他蹙眉思索，然後逐漸舒緩眉頭，完成自己在留言簿上的意見。
他發現聞知意在這個被不知道多少個人翻過的留言簿上寫的字，都比在離婚登記申請表上寫的字要多。
“好啦，走吧。”
聞知意率先走了出去，他習慣性地擡手看了看左腕上的手表，發現距離他們走進大廳僅僅過了二十分鐘而已。
原來離婚是一件這麽快的事情。
他微微勾起唇角，為自己毫無緣由的感慨嗤笑了一下。
離婚當然是一件很快的事情，這個世界上任何一段關系的終結都只是一剎那的事情而已，在這一剎那到來之前你可能毫無知覺，甚至可能還在對這段關系未來的走向抱有期待，但是某個時刻，就在這極其特殊的時刻到來的這一剎那，你會知道就是現在了——
就是現在，你可以說再見了。
而屬於聞知意與衛煜之的這一剎那，已經到來。
小聞對不遠處坐在車裏的何歆揮揮手，權當打了個招呼，在過去兩年裏，何歆作為衛煜之的心腹，也沒少被卷進這樁婚姻。
接收到小聞信號的何歆同樣笑著揮手示意。
何歆心不在焉地和聞知意打著招呼，臉上的笑容卻無可挑剔、溫和得體，他知道自己的老板此刻恐怕說不上有多好的心情，所以盤算著是否要動用自己的年休假躲過這段時間。
不管怎麽說，至少要減少在老板面前出現的頻率。
何歆給自己打了個氣。
一路上都在裝死的司機先生小聲出謀劃策道：“要不你打傘出去接一下老板？至少讓他感受到我們的熱情，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咱們表現得狗腿一點，衛總也不能隨便發脾氣吧？”
何歆嘖了一聲，簡直想不通自己怎麽會帶出這麽個笨蛋——
衛煜之的司機同樣來自衛氏總公司的秘書組，說起來也算是衛家的遠房親戚，整日吃喝玩樂的二代子弟被自己親爹丟到衛煜之身邊跟著學習，他說不好究竟有沒有學到什麽，但很肯定自己的車技提升了不少。
“……老板和小聞先生的最後一段獨處時光，你要舉著傘上去當電燈泡？”何歆優雅地翻了個白眼，諄諄教導道，“學會看點眼色，新來的李秘書都比你懂。”
笨蛋二代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示意自己全部聽進去了！
何歆滿意地點點頭，孺子可教也。
這邊的聞知意正伸手在自己的包裏掏掏掏，他懷疑這個雙肩包其實連接著神秘廣闊的黑洞，否則怎麽每次都找不到他急需的東西？
終於，在聞知意堅持不懈的操作下，某個小小的、又冷又硬的圓環猛地觸及到他的指尖，他下意識向著背包更深處探指，這枚圓環便極其巧合地套在了他的手指上。
……行吧，總歸是找到了。
他心說。
他微勾手指，順利將戒指帶出背包。
“這個。”聞知意舉著戒指回頭對衛煜之說，“還給你。”
隨著這句話語，衛煜之微微低頭看向聞知意掌心裏的戒指。
這枚戒指從外表看不出一絲金屬存在的痕跡，包括戒身在內的整個戒指都由一整塊深邃艷彩的藍鉆打造而成，當初設計這枚戒指的人完全不在意原材的損耗，以堪稱奢靡無度、大開大合的設計剪裁，通過極其覆雜精巧的工藝最終將其切割呈現。
它於兩年前的岡仁波齊，被衛煜之求婚時輕描淡寫地套在聞知意手上，而在此之前它始終待在衛煜之祖母的手指上，這枚針對女性omega纖細手指的戒指，對於聞知意的無名指來說其實是有一點緊的。
在京市曾經舉行過的無數場寶石拍賣中，某顆艷彩藍鉆曾創下單顆寶石拍賣記錄，直到十幾年後的今天都沒有打破，而那枚寶石的純凈度和克數都完全無法與聞知意手中的這枚相提並論。
兩年前的衛煜之出於為祖母祈福的目的將這枚戒指帶去了岡仁波齊，而在他出發之前，鬢發如雪、優雅溫和的吳女士一邊澆花一邊笑著向衛煜之建議，如果遇到想要帶回家的人，就給對方套上這枚戒指。
“很漂亮，不是嗎？”吳女士端詳著這枚流光溢彩的戒指，又看看自家孫子面無表情的臉，倒吸一口冷氣後自我安慰道，“哪怕只是為了這枚戒指，對方也會考慮你吧？”
哪怕只是為了這枚身價恐怖的戒指，在離開前也會考慮考慮吧？可聞知意偏偏不是為了這枚戒指，所以離開時自然也完全不會考慮。
這枚戒指只能堪堪戴上聞知意的無名指，除了尾指以外更不可能戴上衛煜之的任何一根手指，所以兩年前的聞知意本能地驚訝於衛煜之尾指上與他本人氣質格格不入的艷彩鉆戒。
僅僅是察覺到小聞疑惑的一眼，衛煜之就淡定地取下鉆戒，握著小聞的手指給他套上，於是完全不了解寶石行情的聞知意，在天葬臺獵獵作響的五彩經幡中接受了衛煜之的求婚。
他一邊驚奇又疑惑地想怎麽會有人隨身攜帶求婚戒指，一邊仰頭接受了衛煜之俯身落在自己眼睫上的親吻。
再度想起兩年前的往事，衛煜之發現吳女士只教了自己怎麽把這枚戒指套在小聞手上，完全沒提如果有朝一日小聞想要把這枚戒指還回來時，他該怎麽做，所以他只能蹙眉看著這顆即將被交還給自己的藍鉆，如臨大敵、如臨深淵。
他垂眸凝視著這枚鉆戒，就像看著一顆無論如何都不會再向自己打開的心臟。
“我問過何歆，這是你祖母留下的戒指，所以應該是很重要的，放在我這裏太不合適了。”聞知意目光坦然、毫無陰霾地說道，“它應該去到該去的地方，回到該擁有它的人手裏。”
“……它最該去的地方，就是這裏。”衛煜之指了指聞知意的手，將自己的意圖表達得十分清晰。
被他註視著的年輕beta笑了一下，認真說道：“我給你的戒指，也應該還給我了。”
聞知意此刻交還給衛煜之的是僅有一枚的求婚戒指，他們還有一對結婚戒指，由兩年前的聞知意從專櫃挑選付款，然後興沖沖地給衛煜之戴上。
這對素鉆戒並不算昂貴，聞知意買下它們時也只是給出自己能力範圍內最漂亮的戒指而已，一如他曾為這段婚姻付出的其他努力。
衛煜之當然不需要他為此付出，甚至表明自己可以給出比艷彩藍鉆更珍貴的寶石，他認為小聞值得比這更好的、乃至全世界最好的寶石。
但是他並沒有意識到，聞知意給出的並不只是一對戒指而已，他也沒有意識到，自己能給出的只有聞知意並不需要的、比這更好的寶石。
所以、所以在過去兩年裏嚴重到令彼此都瀕臨崩潰的爭吵中，他曾當著聞知意的面摘下這枚戒指，冷酷地宣告：聞知意交給他的一切，對於他來說都像這枚戒指一樣被徹底掌控，他既然可以拿起，就可以輕松放下。
即便聞知意失望地對他搖頭，衛煜之仍舊不為所動，他固執地、一再地要求聞知意對他低頭，按照他的意志親口承認自己離不開他，親口承認自己早就把前任放下。
對此終於提出結束的聞知意此刻就向他伸出手掌，平靜地要求衛煜之將自己的戒指還來。
“你有帶過來的。”聞知意看向衛煜之握緊的右手，“在車上的時候，你看的就是那枚戒指吧。既然你也已經做好了將它還給我的準備，那麽——”
他朝衛煜之伸出了手。
衛煜之垂眸去看這只手。
舒展、修長、線條錯落、弧度自然，如同一束延展而來的花骨，也如同一柄遞至眼前的刀劍。
不是的。
他之所以帶著這枚戒指並非是做好了將其歸還聞知意的準備，而是因為再也找不到其他帶有聞知意痕跡的物品，他日夜將其放在身邊就好像隨身帶著一枚小小的溫熱心臟，它晝夜不息地微弱跳動著，告誡他千萬要留住自己。
衛煜之想要搖頭，想要否認，想要說自己並未將這枚戒指帶來，可是他看著聞知意平靜冷淡的眼神，明白再多的謊言都只是徒勞而已。
聞知意現在最不想聽的就是謊言。
於是他將一枚素凈輕巧的戒指輕輕放到聞知意的掌心裏。
“我之前還以為你已經把它弄丟。”接過戒指的聞知意輕輕笑了一下，他看了看自己掌心裏的婚戒，一時沒想好該怎麽處理它，於是順手放進了自己帶來的背包裏。
或許以後他會買第二枚戒指送給第二個人，而那就是這枚戒指被徹底收起的時候。
聞知意沒怎麽去看被自己成功回收的婚戒，見衛煜之沒有將藍鉆收回的意思，他極其罕見地主動拉過對方的手，將這枚閃耀又珍貴的求婚戒指放在了對方的手掌裏。
在這盛大灼目到令人無法直視的白晝烈日下，衛煜之完全不在意放在自己掌心裏的戒指，他因垂眸去看聞知意而呈現出冷硬弧度的長直睫毛微微顫抖了一下，他凝視著站在自己面前的beta，發現對方眼眸中竟呈現出真心實意的光彩。
閃耀、零碎、易於剝落，如同深海魚類波光粼粼的鱗片，每一次自由游動都會更添光彩。
“開心嗎？”
他轉過頭不再去看聞知意，竭力以輕松從容的語氣問道。
“三十天後再問我這個問題吧。”聞知意給了一個模棱兩可的回答，“那麽，三十天後再見。”
小聞瀟灑地揮了揮手，掏出手機開始打車。
“……我送你。”衛煜之蹙眉看他滑動著打車軟件的界面，實在無法忍受看著聞知意在逼近四十度的高溫中等車，察覺到自己語氣中的不容置疑，衛煜之生疏地補充了一句，“可以麽？”
聞知意頭也不擡地拒絕：“不可以。”
“……”
小聞沒有擡頭去看衛煜之的臉色，更不在意對方被拒絕後心裏是怎麽想的，但很明顯衛煜之不會輕易放棄，他再度開口：“讓何歆送你，我坐另一輛車。”
？
聞知意見鬼似的擡頭，幾乎懷疑自己面前的衛煜之換了個芯子，他再次拒絕後默默站得離對方遠了一點。
衛煜之就站在原地，沈默地看著小聞，似乎在小聞離開之前他會一直站在這裏，穿著襯衫西褲站在四十度的高溫裏，聞知意看著都替他熱。
“不會弄丟的。”短暫的沈默後，衛煜之再次開口，他已經隱約看到紅綠燈處一輛向這裏緩緩駛來的出租車，“你給我的戒指，絕對不會弄丟。”
“……哦。”小聞不知道回什麽，於是幹巴巴地憋出一個字。
得到這個極其敷衍的回覆後，衛煜之反倒輕笑了一聲，剛剛半個小時內流露出的所有痛苦與不堪被他再度整理起來，收拾得有條不紊、滴水不漏。
他從來就不是會被輕易絆倒的人，既然聞知意還在這裏，既然離婚冷靜期還沒過，那麽如何挽回聞知意就比他這些痛苦的情緒重要千百倍。
衛煜之將鉆戒重新戴回自己的尾指，再度看向聞知意，以極其平淡卻又認真的語氣說道：“因為我愛你，所以不會弄丟你給我的戒指，而讓你相信這一點將是未來三十天內我唯一的目標。”
未來三十天內？
聞知意幾乎失笑，他搖搖頭，轉身坐進已經來到自己面前的出租車，沒有給即將成為自己前夫的omega留下任何一句話。
他不妄圖改變別人，也不期待他人的改變，所以只把衛煜之的話當成耳旁風而已。
如果改變是一件如此輕易的事情，那麽過去兩年的心灰意冷又算什麽呢？
聞知意沒有去看身後站在原地的男人，而是帶著一種異常輕松的心情，始終看著車窗外疾馳而過的景色，為自己解決一件大事而感到滿意。
和分手一樣，離婚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他想。
……
如何讓自己看上去更成熟、更像社會人？
聞知意看著鏡子裏面無表情的青年，思考片刻後選擇戴上無框眼鏡。
今天是去中成實習的第一天，他放棄休閑T恤，選擇了柔軟親和又不會顯得隨意的棉麻襯衫，在聞知節的建議下用定型水隨意抓了兩下頭發就準備出門。
他發質順滑柔直，正常情況下都呈現出微微下垂的質感，一個星期沒去修剪後碎發已經有些變長，只有用定型水往其他方向梳理才不至於垂至眉毛，沒有刻意打理的發型讓聞知意看上去顯得冷淡、慵懶、隨性。
但架在鼻梁上的無框眼鏡完美地中和了這種氣質，淺色的棉麻襯衫、打理得體的西褲、工整的深色皮質雙肩包，理智、克制與無欲感幾乎從聞知意身上溢出，但過於年輕的眉眼又讓他每一次無意識的蹙眉與擡眼，都呈現出一種微妙的、介於純情青年與溫柔人夫之間的氣質。
他婉拒了大聞送自己上班的提議，背著雙肩包就踏上了前往CBD的地鐵。
通勤！
聞知意感覺自己像擠在罐頭裏的速食食品，隨著周圍的人群旋轉、流動、擠過去又扭過來。
他默默抓緊了背包的帶子，百無聊賴地聽旁邊一個alpha鬥地主的聲音。
哐當哐當響的地鐵運行聲讓聞知意聽不真切這個alpha到底出了什麽牌，他開始後悔上地鐵前沒戴上耳機，現在只能和周圍一群人大眼瞪小眼，不約而同地悄悄豎起耳朵聽別人鬥地主。
這個alpha似乎察覺到周圍投來的炯炯視線，出牌的動作開始變得遲疑。
聞知意嘖了一聲，無聊地閉目養神，就憑地鐵內這個人.流密度，他相信自己就算一不小心睡過去了再醒過來也一定還是站著的姿勢。
突然，一個輕柔的力度牽動了他的衣角。
聞知意下意識回頭，看到一張清秀的面孔。
他極其隱晦地瞥了一眼對方的後頸。
omega專用的腺體保護貼。
是男性omega。
對方和他的身高差不多，聞知意只需要平視就能看到對方的雙眼，他看到這個omega對自己露出一個親切的笑容，然後試探性地低聲說道：“聞……知意？”
“你是？”聞知意疑惑地應道。
“石緒寧。中成謝律團隊的，你的錄用郵件就是我發的。”站在聞知意側後方的omega愉快地自報家門，“我看過你的簡歷，所以能認出你，不出意外的話，我應該會是你的帶教。沒想到這麽巧，在地鐵上就提前見到你了。”
聞知意和這位石律打了招呼，心中也為這個奇妙的巧合暗自驚嘆。
以京市恐怖的早高峰流量，坐地鐵無疑是比開車更具性價比的選擇，所以在這趟地鐵上遇見同一個律所的律師好像也挺合理的？
“不用叫我石律，我比你大五屆，叫我師哥就行，我的研究生也是在京大念的。”石緒寧對聞知意眨了眨眼眼睛，略帶歉意地表示自己此刻實在是騰不出手和他握手。
聞知意表示理解，畢竟他連將耳機從口袋裏拿出的簡單動作都做不到。
京市地鐵！早高峰！
“不用擔心，謝律雖然是大leader，但他平時不怎麽來主辦公室，他基本都在外出差或者待在自己的辦公室裏，你接觸的一般都是我這個級別的律師。”考慮到聞知意是第一天實習，石緒寧十分貼心地安慰道，“等到了辦公室，我給你指一下每個律師的工位，你認認人就行。”
聞知意點點頭，禮貌地道謝，除此之外沒有主動再說什麽。
剛進入新環境時切忌因為他人的熱情而急於深交，聞知意沒有因為石緒寧親切的姿態就急於示好，他維持著禮貌克制的界限，和對方有一搭沒一搭地交談起來。
他所加入的這個團隊主攻訴訟業務，所以工作量不算繁忙，從和石緒寧的交談中，他得知團隊周末基本也不用加班，正好方便聞知意繼續衛家的家教工作，他對此十分滿意。
“到辦公室後加個微信吧，方便工作對接。”石緒寧的目光略微不自然地往別處轉移了一瞬，不過下一秒他就重新與聞知意對視，低聲詢問道，“可以嗎，小聞？”
聞知意當然沒有不同意的道理。
事實上，一個小時後當他們進入辦公室時，幾乎所有律師都以工作對接為由讓聞知意加了他們的微信。
帶教石緒寧給聞知意開了公用網盤的權限，不疾不徐地交代了一些註意事項後就開始忙自己的工作，小聞則快速看起工作群裏發的文書，盡量讓自己看上去不在閑著。
而正當小聞時不時點擊一下鼠標、敲一下鍵盤假裝忙碌時，石緒寧給他發來了消息。
石：隔壁顧律的團隊新接了一個項目，他們正在緊急招實習生，但短時間內恐怕找不到合適人選，所以他們的負責人向謝律臨時借了包括你在內的幾個實習生。你得先跟著顧律的團隊一段時間，不過應該不會太久，畢竟顧律的團隊一直都挺熱門的，招起實習生也很快！
……這就是摸魚的報應。
聞知意輕嘆了一聲。
他當然知道石緒寧口中的顧律是誰。
聞：好的，請問我需要在什麽時候去那邊的辦公室？[玫瑰][玫瑰]
石：你平時留在咱們辦公室就行，有活的話顧律那邊會直接發你，除此之外就是他們團隊培訓時你要去旁聽一下。[摔跤企鵝][摔跤企鵝]
聞知意短暫地放下了心。
一上午的時間很快過去，聞知意並沒有等來顧硯聲團隊的工作，而介於他被借走的事實，石緒寧也沒有給他安排工作。
他一邊和幾位律師閑聊一邊走向工作餐廳，在心裏琢磨著顧硯聲會忍到什麽時候。
律所的早中午三餐都采取自助形式，聞知意為了通勤起得太早，一直到現在都沒什麽胃口，所以他隨便夾了點魚蝦蔬菜就找了個清凈位置坐了下來。
吃過午飯就是午休時間，律所為所有人都準備了折疊床和小毯子，但聞知意是今天新來的實習生，所以這些寢具裏並沒有考慮到他。
拎著折疊床正準備到午休室休息的石緒寧正巧看到聞知意摘下眼鏡，打算直接在自己的工位上閉目養神湊合一下，反正他們的工作椅都有靠背，往後一倒也能勉強入睡。
石緒寧站在原地猶豫了一下，有經過他的律師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便看到聞知意閉著眼微微蹙眉地靠在自己的工作椅上。
沒拉嚴實的窗簾洩了點日光進來，聞知意的小半張臉也被照進去，普普通通的日頭瞬間變得像油畫裏的聖光。
“我今兒中午看著這張臉都多吃了兩碗飯。”同事低聲感慨道，“你說他到底有沒有對象呢？反正我看不出一點痕跡來，就算有對象也絕對沒結婚吧？”
“我看現在就是個好機會。”
另一個律師加入討論，挑眉笑道：“你們不去的話，我可得雪中送炭了。”
“雪中送炭也輪不到你小子。”開頭打趣的那個律師嗤笑一聲，下意識摸了摸自己後頸的保護貼，“這種看上去就很純情的beta，就欠——”
欠什麽？
他沒繼續說下去。
beta退化的腺體註定他們無法被標記，雖然alpha依舊可以向這個退化的組織內註入信息素，讓他們短暫地感受到“假性標記”，但24小時內這些信息素就會因無法被吸收而循環出去。
石緒寧聽到同事混不吝的輕佻話語，下意識微微扭頭蹙眉。
就在三人關於“雪中送炭”交談時，隔壁辦公室的行政拎著一張折疊床和一條柔軟幹凈的毯子迎面走來，看到聚集在門口的三人，行政詫異道：“都站在這裏開會麽？你們不打算午休了？”
開頭那名面容英俊輕佻的律師漫不經心地接話道：“我樂意站這，你來是幹嘛來了？也爭著給我們新來的小實習生‘雪中送炭’？”
“嘰裏咕嚕地說什麽呢。”行政小姐姐搖搖頭，指了指走廊盡頭的獨立辦公室，又把手上的寢具朝前遞了遞，“顧律說今天有新來的實習生，前幾天就讓準備好了，我這不是給他送來嗎。”
她在三人各異的臉色中走進主辦公室，輕輕拍了拍聞知意的肩，笑容可掬地示意對方看看自己手裏的東西：“顧律特意交代了，他今天不在辦公室，你可以直接去那裏休息。”
行政小姐姐轉述完顧硯聲的話語後才發現其中自相矛盾的地方——
作為高級合夥人，顧硯聲的獨立辦公室裏不僅有柔軟舒適的大沙發，還有獨立休息室，這個被顧律特地關照的實習生直接睡在獨立休息室不就可以了，為什麽還要多此一舉地準備寢具？
聞知意的選擇解決了她的小小困惑。
他微笑著向行政道謝後，帶著寢具走向公共午休室。
所以，顧律早就知道他會這麽選？
行政小姐姐聳聳肩轉身離開。
下午一切工作照舊，顧硯聲果然沒有忍住，他的團隊給聞知意發來了一份文書要求修改。
這倒算不上多麽困難繁雜的工作，但對接工作的律師表示——顧律的要求一向非常嚴格，所以聞知意最好親自去趟他的辦公室。
聞：請問什麽時候去顧律的辦公室會有人？
楊：什麽時候去都可以的，顧律今天一直都在哦，除了午休時間出去了一會。
……一直都在麽。
聞知意面無表情地看著電腦屏幕，一份交給實習生的工作能有多重要，以至於得合夥人親自對接？
他無語地滾動鼠標翻了翻文書，確信這份文件絕對只是個幌子而已。
於是當抱著電腦的小聞直奔走廊盡頭的獨立辦公室推門而入時，看到的就是站在辦公桌旁正在打電話的顧硯聲。
英俊優雅、身高腿長的beta朝他微微勾起唇角，豎起一根手指在唇邊比了個噓的手勢，隨後便有意縮短了對話，簡短地對手機另一頭的人交代完畢後幹脆利落地將其掛斷。
“下午好啊，知知。”顧硯聲溫柔一笑，順理成章地接過聞知意手中的電腦，極其自然地從冰箱裏拿出一瓶楊梅汁，俯身放在他的面前，“放一會再喝，否則容易鬧肚子。”
聞知意警惕地盯著顧硯聲，對方正好比他高了10cm，距離一米九就差1cm的距離，但聞知意看他時也要微微仰頭。
顧硯聲為他警惕的姿態在心中笑了一下。
“顧律叫我過來具體有什麽事情？”聞知意打開電腦，因電腦被放在寬大辦公桌上的緣故，他完成尋找文件的動作時需要微微俯身，從肩頸一路舒展蔓延到腰背的流暢線條便生動曼妙地彎曲，腰部整理得一絲不茍的襯衫也出現了微妙、暧昧又親昵的褶皺。
顧硯聲的笑容一點點被收起。
溫和優雅、得體適宜的笑容如同面具般從這張英俊無儔的臉上逐漸褪去，他目光幽深地看著聞知意撐在桌上微微繃出肌腱形狀的修長手腕、打理得一絲不茍的熨帖褲腳、蹙眉扭頭時鼻梁與眉眼間完美無缺的線條。
“……問你話呢？”聞知意對上級的尊重被顧硯聲突如其來的沈默磨去，他有些不耐煩地重覆了一遍。
自從上次在聞家的一頓飯後，顧硯聲就沒有再出現在聞知意面前，他通過聞家父母拿到了聞知意的聯系方式，但聞知意當然不可能通過他的好友申請。
聞知意一轉頭看到的就是顧硯聲幾乎近似面無表情的神情。
……變臉呢？
他一直知道顧硯聲的真實性格，所以對此接受良好。
收起笑容的顧硯聲不疾不徐地走到聞知意面前，直至距離近到聞知意開始蹙眉：“伯父伯母上次的提議，我覺得很好，但這畢竟是兩個人的事，所以我需要問——”
“沒什麽好問的。”聞知意抵住他蠢蠢欲動想要再度往前靠來的寬闊胸膛，發現這個beta遠沒有看上去那麽淡定，胸口肌肉都繃成石頭了，“我已經結婚了，你應該是知道的。”
“那就離婚。”顧硯聲面無表情地扣住聞知意抵來的手臂，“我知道你們快離婚了。”
“至少現在還沒有。”
“那也沒關系，我不在乎。”
“可是我在乎。”
顧硯聲閉了閉眼，再度勾出一個笑容：“衛煜之不是什麽好東西，你想離婚，我可以幫你。”
聞知意對他的前半句話表示認同，但對後半句話不置可否。
掙脫開顧硯聲握來的手掌後，聞知意扭了扭被握得有些微微泛紅的手腕，看著顧硯聲再度掛起的面具，突然不耐到近似冷酷地笑了一下，慢慢說：
“其實你知道，這和衛煜之沒有一點關系，正如你所說，如果我要接受你，那麽離婚就是了，可即使離婚我也不——”
“因為五年前，對麽？”
被兩人始終刻意略去的巨大傷疤猝然連血帶肉地徹底揭開，但在這傷疤之下的並非血肉而是沈默、潰爛與無可奈何，顧硯聲冷靜優雅、嘴角含笑地將心中始終不愈的傷口幹脆撕開，他曾想以此證明聞知意還對自己有所反應，或者說還對自己造成的傷口有所反應，但直到聞知意一次又一次滿不在乎地掠過時他才發現——
對此還有反應的、對此還痛苦不已的，只有自己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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