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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蒼青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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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蒼青雨

——轟!

曠古而來的兇悍怨恨之氣,化作一輪漆黑的太陽虛影,自火海中升起。

這是世上最可怕的日出景象。

眾多的異種真火,遇上這輪太陽,也只能化作蒸騰的白煙,爭相托舉著它。

單烽盤坐在太陽虛影中,臉上都是黑紅二色的紋路。

他的臉頰還在顫抖,牙關緊咬,手中虛托著一把血紅丹藥。

破陣而出時,長留誓終於被三百世噩夢粉碎,今生長留的記憶,隨之歸來。

可那又有什麽區別呢?他同樣沒能留住謝霓,一步步走到了如今的境界。

兜兜轉轉。我也求不得,我也救不得!

他徹底松開了謝霓的手。一切都結束了。

所有的眷戀都被抽離,他的胸腔裏是冷的,仿佛自天上俯瞰人間。

只有在那些火髓丹沈入水中時,他張開手掌,接了一把。

和火髓丹同時而來的,則是無數段天火長春宮中的留影。

他看到那些熟悉的臉,一場場暴虐的獸行。白蛇在牡丹叢裏越陷越深,鱗片狼藉,長尾痛楚地晃動著,每次抽擊花叢,都會扇出一股股淡粉的汁液。在他看來,卻像是血。

原來如此。

那些曾經讓他嫉妒成狂,猜疑不斷的東西,居然這麽的——簡單。

只需要一爐燃燒的火絨。

單烽漠然地看著,只有心頭某處微弱的抽搐了一下,很快又松開了。

他知道,這是有人在挑釁他。

雖然他和謝霓的情緣已盡,但這並不妨礙他,先捏死一些礙眼的東西。

這次回來,羲和舫滿目瘡痍。周圍的一切,都緩緩化為飛煙,那條鐵舟卻更為龐然,一根又一根的鐵索晃蕩著。

謝霓呢?

以他如今的神識強度,天上地下盡收眼底。可就在這麽短的時間內,謝霓和薄秋雨的氣息居然雙雙消失了。

只有一股股細微的黑色灰塵,在熱浪中翻湧。

單烽伸出手,虛抓一把,神識掃過,瞳孔便是一縮。

那灰塵中居然是無數個芥子世界,每一粒都是羲和舫的景象。鐵舟上,薄秋雨和謝霓,一坐一立。

成千上萬道人影,在他眼中晃動。

區區靈燼,居然能做到這種程度,幻化出萬千世界?

--

簌簌簌。

薄秋雨用一根枯枝,在死灰中撥劃著,死灰中靈光隱現,玄奧無比。

“小友,他已是龐然大物,找不到你我了。”薄秋雨道。

謝霓道:“你又在等什麽?”

薄秋雨道:“等你殺我。這很容易。”

謝霓嗤笑一聲,瞥了那堆死灰一眼,道:“這就是你的倚仗?”

“是啊,即便是太陽真火,也不能讓死灰再死一次。”薄秋雨道,深深凝視著他,“人到絕境時,就什麽都有了。你應該是懂得的。”

謝霓漆長的眉峰,忽而刻薄地挑了一下,道:“誰能把你逼到絕境?你還能變成火虻,鉆進別人的骨縫裏。”

薄秋雨一怔,大笑起來:“原來你也聽過那個火虻的故事。”

“你把弒父殺友的罪行,稱作故事?”謝霓道。

薄秋雨緩緩搖了搖頭:“三界如火宅,使我不安寧。弒父?我對薄開陽,恭順至極!若不是他□□了我母親,我又怎麽會在雪練中降生?他們把我送回羲和,讓薄開陽顏面掃地。

“在他眼裏,我就是他這輩子的汙點,一只吸食他修為的火虻,但凡他有任何機會,就會把我挫骨揚灰,來追回他的一世英名。謝霓,我該接受這一切嗎?換做是你,你會甘心嗎?”

這還是第一次,謝霓從他身上看到如此外露的情感,但也只是一瞬間。

薄秋雨撥劃著死灰,又像覺得好笑:“他太自負了。我早已打定主意,哪怕在絕隙中,也要活下去。

“我剖開背上的融雪印,挖出火虻,向他證明忠心。他不信,沒關系。

“我四處征戰,剿滅雪練,直到整個羲和舫都認可我的手腕,他仍不肯正眼看我,也無妨。我已經牢牢釘在了羲和舫上,從昔年的細作,一步步變成幹將,變成舫主!”

“所以你才那麽嫉妒單烽。”謝霓道,“你覺得,他生來便有了一切。”

“不要提他。”薄秋雨溫和道,“你從血泥中站起來的時候,我很欣慰。世上能從火中飛出的,只有你我——”

謝霓流露出譏嘲之色,忽而擡手,影子幻化成一只黑色的飛蛾。

薄秋雨也一敲地上的火星子,一只火虻振翅飛起,追逐著飛蛾。

同樣是飛蟲,飛蛾更輕盈飄忽,雙翅燃燒,有如天上的霞帶。

火虻則緊緊依附在它身上,吸食著它痛苦的抽搐。

噩夢再度襲來。

不知有多少次,謝霓在黑暗中摸到過燭龍紋身,它張開的鱗片一次次剮蹭著他,連綿不斷的刺痛,像是火虻的叮咬,無法甩脫。

不論他手刃了多少火靈根,只要薄秋雨一日不死,這場噩夢就流轉不息。

“你憑什麽出火海?”謝霓道,“靠吸食旁人血肉?”

薄秋雨輕描淡寫道:“世上有蛾之道,也有虻之道。你出身高貴,寧為玉碎,可既能憐憫飛蛾,又為何不憐惜火虻呢?我們要做的事情是一樣的。雪會停下來,升天之路會打通。我別無所求。”

謝霓嗤笑一聲:“別無所求。你眼裏的野心,壓不住了。”

薄秋雨搖頭道:“有些事情,說得冠冕堂皇一點,不好麽?即便我有野心,到了這一步,你們還能逃出去嗎?”

他五指一收,灰燼已吞沒了飛蛾。

它們雖極為微小,卻很綿密,任由飛蛾揮著殘翅狂舞,也沖不破這瑣碎的牢籠。薄秋雨饒有興致地看著,仿佛小兒逗弄鳥雀。

“賭一把。我可以教你穩固神魂的方法。歸帝所太成功了,對你而言不是好事。”薄秋雨道,“如何?我還沒見過白虹。在單烽面前,讓我看看你的真身。”

謝霓雖然很厭惡他說話時的語調,可亂發下的眼睛,依舊冰涼。

“我知道你想賭什麽。”謝霓道,伸手一點,“飛蛾和火虻,誰能先飛過這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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