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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窗孽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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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窗孽起

玄天藥堂。

三個少年又一次被餓醒了。

饑餓如利爪般,撕扯著胃袋,卻讓人莫名想吐。

百裏漱臉色煞白,一張嘴,草沫橫飛:“這才多久,我們吃下去的東西呢?”

百裏舒靈摸摸肚子,居然還是平的,甚至有了微微的凹陷:“難道有東西生在我們肚子裏,把吃的都抽走了?”

兄妹二人身為藥修,還能意識到不對勁,樓飛光卻扛不住了:“不行,我好餓!”

他抓了一把靈谷,直著喉嚨往下倒。

百裏漱扯著他:“還吃呢,飯桶,存糧都見底了。”

樓飛光道:“沒肉吃,這些靈谷一點兒也不頂飽。”

“你還挑?”百裏漱道,“也就我們還能養活你,其他地方指不定——”

話音未落,門外就傳來了急促的拍擊聲。

“好餓……好餓啊——”

“吃的,給我吃的!行行好吧,我好餓!”

三人都吃了一驚。

“怎麽還會有人出來?不是下了禁足令嗎?”

百裏舒靈扯開窗上的氈布一看。外頭已經是雪暴了。大雪亂石一般,將地面砸得砰砰作響。

卻有一些黑漆漆的人影,在雪幕裏游蕩,不時有人被砸倒在地,再也沒爬起來。

“快開地窖,地窖裏有肉啊,難道還要守著它們餓死嗎?”

那個聲音在門外叫道,極其清晰,像貼在耳邊似的,讓三人齊齊打了個冷顫。

藏在地窖裏的肉……靈氣充沛,一定很能頂餓。

“我們餓了多久了?”樓飛光喃喃道,“斷糧三日……不,都十天了,能開地窖了吧?你們看我的手,沒有肉了,都是骨頭!”

他跳起來,向著地窖的方向跑去,卻被百裏漱艱難地拽住了:“你瘋了,連時間也記不清了?這才第一天!你還敢踹我?”

樓飛光道:“不可能,我好久好久沒吃東西了,我快餓死了!”

藥修兄妹對視一眼,面露驚異之色,他們雖然也餓狠了,卻沒到神智不清的地步。

百裏舒靈忽而一凜,低聲道:“雪!”

“你是說,因為木頭碰過外頭的雪?是了!”百裏漱看了一眼藥鼎上的刻度。

他一直有意識地掐算著時間。十倍,樓飛光餓的速度,是以往的十倍,而他們兩個,也就強了那麽一丁點兒。

三日,在翻了十倍的饑餓感下——絕食三十日,才能開地窖?就算是修士,也扛不住。

百裏漱咬牙道:“不能死等著,謝城主要是知道變故,也會答應的。開窖吧,先把木頭緩過來,這家夥眼睛綠得,我怕他要吃人!”

百裏舒靈卻堅持道:“可是還沒有城主令,漱哥,還不是時候,不然,城主為什麽要下禁制?”

爭執間,門外那個聲音,又響起來了,哼哼唧唧的:“不開地窖嗎?那我可就來了。”

“什麽人?”百裏漱大驚,“你要進來?”

那聲音嘿地一笑,就消失了。

地窖的方向,卻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掘地聲。

法陣一閃一閃,像被人撬動了。

百裏舒靈臉色蒼白道:“地底下,他鉆進來了,他要開我們的地窖!”

樓飛光撐起身體,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三人配合默契,草木靈氣和風障同時縈繞,樓飛光拔出長劍,向地面刺去,哧的一聲齊柄貫入,仿佛陷進了泥潭裏。

人呢?

窖門卻破了個窟窿。

惡臭撲鼻,餿水噴出。在地窖被提前開啟的一瞬間,靈獸肉就腐壞成泥了。

“是土靈根!”百裏漱反應過來,氣得牙齒都在發抖,“這王八蛋,他在故意弄壞我們的獸肉!”

這堆封在地窖裏的獸肉,就像眾人看不見的主心骨,只要撐著,就是退路——一被抽去,饑餓感立刻燃燒起來。

屋外大雪中的烤肉香氣,更猛烈地翻湧,幾乎拴著他們的脖子,往外拖。

“好香啊……”

“沒東西吃了,守在裏面,也是餓死,出去吧。”

“門被封住了,找陣眼,砸爛它!”

三人不約而同地動手,砸起了封門陣,此前那個窟窿,香雪一陣陣飄進來,讓人恨不得嚼爛自己的舌頭。

去舔,去抓,撈住了,一把把往嘴裏塞,世上怎麽會有這樣的美味?還不夠,得出去,外頭都是雪!

可謝泓衣的陣法實在太牢固,他們把所有手段都招呼上了,急得兩眼通紅,才把陣眼砸出一道口子。

“砸裂了,快——別讓他們搶先!”百裏漱喝道。

忽而,百裏舒靈冰冷而纖細的手指,牢牢鉗住了他的手腕,目光驚惶。

“門這麽難打開。先前,屋外的那些人,是哪兒來的?”

幾人心中,同時打了個突。

他們砸門的動作一停,那聲音又響起來了:“來啊,好香的肉啊……哼哼……可不夠分了……哼哼哼哼……”

又是那土靈根的聲音。

他還敢回來!

樓飛光踉蹌著,繞到窗邊,把氈布往下一撕,只見一顆浮腫而慘白的豬頭,正滿滿地嵌在窗上,咧嘴一笑。

兩只前蹄,還在作揖。

“啊!那是什麽東西!”百裏舒靈驚叫道。

這白豬,就像那摔爛了的面豬頭似的,讓人打心底裏冒出一股寒氣。

樓飛光已餓得站不住了,哆嗦著手,一劍刺過去。

白豬一扭身,飛快跑了。

目光所及,雪幕中,對街的鋪門前,也有許多黑影人立而起,撲打著前門。

他們方才還不覺得,此刻回過神來,那前肢異常粗短……分明就是一頭頭豬,在學人叫門!

“開門……開門吶……”

百裏舒靈背上寒毛直豎,道:“它們,它們想騙我們出去!”

“出去了又會怎麽樣?”樓飛光道,死抵著肚子,“外面好香,百裏,小靈,我實在撐不住了。”

對街鋪門的陣法,突然閃動了一下,被從內撞破了,兩個修士沖出門,撲倒在雪堆裏。

那些拍門的白豬卻什麽都沒做,只是四蹄著地,聚往下一戶人家。

“哼哼……哼哼……”

與此同時,天衣坊。

葉霜綢歪倒在軟榻上,一條綢子勒著腰腹,也餓得臉色煞白。

有仙子端了碗酒釀圓子給她,勸道:“葉姐姐,姐妹們還有的吃,你先墊墊肚子吧。”

葉霜綢有氣無力道:“餓得越來越快了,這是今日第八頓了。天殺的雪練,竟讓我一日吃八頓,不成,我得再忍忍。”

“葉姐姐,你都快站不起來了,就先保重自個兒吧,城主一定會有法子的。”

葉霜綢擡起頭,目光中卻難得流露出恐懼意味:“城主自然能收拾了他們,可你說,邪法一破,那八頓飯可不是實打實的?到時候全變作了實打實的膘——雪練是拿我們當豬玀餵呢!”

她看著自己依舊纖細的腰身,仿佛望見了影游城眾人圓圓滾滾的未來,不寒而栗。

各處大雪封門,城主和那頭犼獸一起封在寢殿裏,實在令她捏了一把冷汗。

要是畜生餓狠了,將小殿下一口吞了可怎麽辦?以身飼犼,太劃不來。

“不會的,不會的。”小仙子連連寬慰,“護衛長說了,那犼有半座寢殿那麽大,小殿下還不夠它塞牙縫的呢。”

葉霜綢快要昏過去了,心裏連聲痛罵這場大雪,好不容易才平覆下去。

“虧得城主不讓我們開地窖,要不然那些靈獸肉吃下去……”她忽而想到什麽,道,“姓薛的依舊一頓也不吃?可別餓死在房裏了。”

仙子道:“姐妹們剛剛和他搭話,他還應得好好的,說不餓。”

葉霜綢秀眉微蹙:“羲和來的,到底皮實。你們仔細些,隔一陣問問,免得餓暈過去了。”

“是!”

房裏。

殘破的銅鏡上,血跡未幹,倒映著一道身穿赤金色錦衣的身形。

薛雲雙目緊閉,一手抓著酒壺,眉梢突突直跳。

他剛還在太初秘境中,和金多寶鬥法。

那老賊刁滑得如泥鰍一般,總能躲過殺招,恨得他牙癢癢。

方才,金多寶甚至短暫地突破了幻境,眼淚汪汪道:“無焰啊,咱爺倆的報應,不急在這一時,我還要留著這條命,替你擋災呢。這新修的幾卷秘火養春圖錄,精妙更甚往昔,能使你在情障中少吃許多苦頭,尚沒有傳給你——”

薛雲心裏戾氣暴漲,幾乎現出猴相來了:“擋災?你算什麽東西,你一死,我的劫就散盡了!”

金多寶搖頭道:“無焰,你的手腳還不夠利落,你單師叔找上門時,可不好應付。”

不提單烽也還罷了。

但凡單烽在謝泓衣身邊多待一刻,他便多嘗一刻百爪撓心之苦。

他對單烽最初的惡意,僅僅來自白塔湖那段對影自憐的傳聞,凡與謝泓衣有所羈絆的,只可殺錯,不可放過。

他甚至隱隱有些看笑話的意思。

天火長春宮中,秘藥發作的昏沈中,謝泓衣甚至一度喚過天妃,那樣子實在淒慘可憐極了,卻從未叫過單烽,看來也不是什麽舊識。

至於白塔湖那一場血肉泡影,更是可笑至極,被利用殆盡的殘渣罷了。

錯了,都錯了!

趁著薛雲目眥欲裂的當口,金多寶強行破陣,炸了個地動山搖。

薛雲被斥回肉身中,心緒激蕩不平,一口血噴在鏡子上,使得少年俊朗樣貌,蒙上一層陰郁而汙濁的血色,唇紅齒白而雙眉漆黑,更像當年的薛公子了。

金多寶跑不了,很快又會被太初秘境拖進去!

可……

窗外的暴雪令薛雲眼瞼疾跳,升起一股不妙的預感。

太初秘境的入口,總是跟著大風雪移動,不會出現在城裏吧?別讓單烽撞上了。

他心不在焉地叩擊著酒壺,忽而皺眉。

暴雪中傳來陣陣奇異的腐爛瓜果香氣,勾得他饞蟲大動,就連獠牙都收不住了。

薛雲向來視猴相為畢生之恥,只是那一襲血淋淋的猴皮已經與神魂難舍難分,無論如何藏掖不住。

那味道越來越濃重,活像有人拿指頭勾著爛桃,咄咄地喚著——

薛雲咬著指節,目中掠過一絲狠辣的殺意,三兩步撲至窗邊。

暴雪抹去了天明和夜半的區別,城主府外的主街上,灰黑色的雪潮呼嘯來去,足有半樓高,如大軍壓境時的征塵一般。

更有不少枝幹被暴雪摧折,一路連拖帶拽地,直到轟然撞在屋檐上。

糧食耗盡時的第一輪騷亂已經過去了,在謝泓衣的強力禁制下,城裏重新陷入了詭異的安寧中。

路邊的雪丘不斷聳動。原來是幾個修者,佝僂著脊背,幾乎被活埋在雪裏。薛雲瞥見他們聳動的腮幫子,不由咦了一聲。

這些人穿得雖體面,雙手卻捧著大雪,拼命往口中塞,大雪成升成鬥地灌進去,那喉嚨雖如無底洞一般,肚子卻已高高隆起。

“好吃……好吃!再來些!”

“好香的肘子——呼哧呼哧!”

起初還如囈語一般,漸漸只剩下滿足的哼唧聲。

薛雲見了這等荒唐情形,反倒大笑一聲,油然生出一股快意來。毛畜生?

一個個道貌岸然的家夥,只是沒餓到絕境罷了,和他又有什麽分別?

遠處的暴雪中,滾來許多團團的白影,放眼望去,皆是飛奔的白豬白羊,胖得如尿膘一般,能從黑暗中透出光來。大概是東郊的屋舍被沖垮了,關押牲畜的柵欄開了閘,往城中沒了命地狂奔。

有不少豬羊被拳頭似的大雪砸翻在地上,筋斷骨折,遍地是血。

路邊吞吃積雪的修士立時發狂,撲過去照著便啃,那大快朵頤的樣子,使得兩邊的屋舍再起騷動,撞門聲此起彼伏。

薛雲雙目微瞇,瓜果腐爛的香氣已足夠將人溺斃了,其中夾雜著一縷雲片糕的清香,那麽淡,卻勾中了他心中最深的渴望,肚腹猛然抽搐。

另一種欲望,飛快升騰起來。

多年前長留宮中的一幕,清晰得如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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