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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長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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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長老

時間在靜默中流逝,太陽收回了最後一縷金,暮色逐漸吞噬天光,夜色漸近。

盛祈霄始終沒有出現,沈確的耐心在等待當中被一點一點消磨殆盡,心底那股不安的預感也愈發強烈。

終於,蜿蜒的小路上傳來一陣清脆的聲響。一道身影逐漸清晰,袖口衣擺處都墜滿了銀飾,隨著腳步互相碰撞出淩亂的叮當聲。

沈確瞇著眼看去,眉毛一挑,主動往外邁了兩步。

來人是顆狄的妻子,沈確之前見過她一面。

見她神色平靜,步履穩健,沈確心中的躁郁之氣總算是消了些,無論她出現的目的是什麽,至少表明了一件事——盛祈霄,還健在。

禍害遺千年,盛祈霄這麽禍害自己,長命百歲是應該的。

女人沒有看那些將寨子圍得水洩不通的保鏢,徑直走到沈確面前,從包裏拿出一張照片,遞給了他。

沈確定睛看去,是他和盛祈霄之前在寫真館拍的合影。

照片上的盛祈霄,正著低頭看他,嘴角帶著一抹極淡的笑。跳脫出當時的壓抑心境,沈確很容易就從那人的眼神裏看出了溫柔的愛意。

眉尾微不可查地揚了揚,沈確沒再多看一眼,保持著面無表情的狀態,將照片收了起來,“他什麽意思?”

“他讓你現在立馬離開。”女人的聲音很平靜,沒了那日的柔和。

“他人呢?讓他出來自己和我說。”

女人搖了搖頭,發間的銀飾隨著動作搖晃輕響,“我不知道。”

“他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我不知道。”女人繼續搖頭,毫不拖泥帶水,“我只知道,他讓我告訴你,快點離開,有什麽事,他之後會聯系你的。”

“之後?之後是什麽時候?”沈確冷哼一聲。

“總之,他會去找你的,”女人皺眉,語氣中帶上幾分催促之意,“你快回吧。”

“哦。”沈確懶懶應了聲,側過頭看她,“看在之前我們見過的份上,我決定給你一個選擇的機會。”

他擡了擡下巴,指向被圍困住的外寨族人,語氣極其溫和,“你是選擇去和他們作伴,還是,把你知道的,一字不漏地告訴我?”

“……”女人抿著唇無語一瞬,“我沒有在和你開玩笑,你必須馬上離開!不然我也保不住你!”

“確實。”沈確嘆了口氣,像是認同又像是無奈地點頭,視線越過她,再次看向她身後那些沈默的族人們,“因為你自身難保了。”

耐心耗盡,沈確懶得再和這個傳聲筒多費口舌,眼皮一擡,一旁隨時待命的兩個保鏢立馬快步過來。

“這還有一個,”沈確聲音不大,語調甚至說得上輕柔,“一起綁了。”

女人瞪大了眼,似是沒料到沈確竟如此不按常理出牌,“你必須離開!這……”

話音未落,一陣沈悶而悠長的鐘聲從寨中四處傳來,穿透夜色,回蕩在整個寨子中。

“當……當……當……”

女人的聲音戛然而止,掙紮的力度弱了下去:“……來不及了。”

“什麽來不及了?”

“來不及了,現在,你想走也走不了了。”

沈確皺眉,煩躁地揮揮手,“把她嘴堵上。”末了又補充一句,“動作輕點兒。”

他此刻所有的心神都被驟起的鐘聲吸引,卻沒來得及註意,空地上挨挨擠擠靠在一起的外寨族人們的神色,在鐘聲響起後,變得更加晦澀難辨。

黑暗終於徹底降臨,霧氣無聲蔓延。

保鏢們將神廟周圍的火把全都點燃,昏黃跳動的火焰將這座半圍合狀的聚落照亮。

那鐘聲還在持續,一下又一下敲打在沈確緊繃的神經上。

保鏢們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麽,神色凝重,如臨大敵般四處巡視著,無聲握緊了藏在衣下的武器。

夜風漸起,鼻息間不知不覺盈滿了某種熟悉又陌生的香氣,那氣味好像正是從他們點燃的火把中散發出來的。

而從未間斷過的鐘聲,又似乎被這香氣熏得更具穿透力。

“屏住呼吸!”沈確剛要出聲示警,卻為時已晚。

太陽穴猛地一跳,沈確眼眶霎時變得幹澀,眼皮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拽著重重往下扯去,視野開始模糊,眼前的火光在跳躍著旋轉,他試圖要穩住身形,卻連擡手的力氣都被抽空,下一瞬便直直往下倒去。

意識徹底消散之前,沈確看到的最後一個場景,便是保鏢們一個接一個的,直挺挺地倒下。

意識被迷霧籠罩成一片虛無,沈確不知被這黑暗捆住了多久,直到被一陣劇烈的搖晃和痛意驚醒,仍有被束縛的錯覺。

他艱難地睜開眼,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腳下無數跳動的光點。

火光驅散了黑暗,也照亮了一個讓他血液瞬間凝固的場景。

那些訓練有素的保鏢,手腳都被捆住,此刻正東倒西歪地躺在廣場的四周。

沈確猛吸一口氣,剛要動作,才發現他自己也被粗糙的麻繩緊緊捆綁著,整個人都被高高吊在半空中,像一個等待獻祭的祭品

腳下與他遙遙對望著的,也不再是堅實的地面,而是一個深不見底的巨大溶洞,黑黝黝的洞口似乎在往外冒著能吞噬消融一切的陰冷氣息。

沈確不可抑制地打了個寒顫,趕緊將視線往外移,他還在那個縮小版的神廟廣場中,只是此刻,獵人與獵物的身份已經徹底顛倒。

廣場上人頭攢動,每個寨民手中都舉著熊熊燃燒的火把,將整個寨子照得明亮如白晝。

橘黃色的微光在族人們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貪婪與狂妄的殘忍,種種最原始的惡意,毫不掩飾地暴露在他們扭曲的面容中。

沒有人註意到沈確的蘇醒,所有人的目光焦點都在神廟的正殿。

“果然,只有他才能把你逼出來!”一個嘶啞難聽的聲音在人群中響起。

沈確循著聲音望去,心跳覆蘇一秒,又墜入更深的寒潭。

沈重的殿門不知何時已經被完全打開,之前一直沒有出現的盛祈霄,此時正被一群手持武器的族人堵在階梯之上。

他穿著之前同沈確初遇時的那身衣裳,藏青色的衣袍上繡著繁覆而隆重的花紋,長發束起馬尾又分開編成許多小辮子,銀絲穿插在發間,尾端墜著小鈴鐺,有一搭沒一搭地響著。

此刻的盛祈霄無疑也是美麗的,可越是漂亮的裝扮,就越襯得他臉色蒼白如雪。

蒼白與虛弱削弱了他真實的淩厲感,如同無辜墜入山間的精靈,被世俗的渾濁切割得支離破碎,刺痛了沈確的眼。

沈確胸腔中湧上了密密麻麻的酸澀。令他最不安,他最不願見到的猜想,在此刻成了真。

盛祈霄或許受了傷,或者遭受了別的什麽,沈確無從得知。他拼命想從他身上看出些端倪,卻只看到他垂在身側的手,在微微發著抖。

“盛祈霄……”沈確低聲呼喚著盛祈霄的名字,被輕易掩蓋在嘈雜聲之下。

盛祈霄的衣擺在風中晃動兩下,沈確知道他聽見了,卻沒有擡頭看看來,他的目光依舊沈靜地落在正前方,落在那些步步緊逼,威脅他的人身上。

“打開山門!”

“廢除內外寨的限制!把養蠱的權利還給我們!”

“對啊!憑什麽外寨不能養蠱?!沒了蠱我們和這些外界人有什麽區別!”

“叛徒,你這個叛徒!”

“用你的血!用你的命!來為你的背叛贖罪!”

各種貪婪嘶啞的叫囂聲回蕩在整個山間,群情激奮的族人們高舉著火把,振臂狂呼。

火光為盛祈霄蒼白的臉頰增添了幾分顏色,勾勒出他緊繃的下頜和緊抿著的嘴唇,他如同一尊雕塑,長久地佇立在原地,任由族人們用最惡毒的言語攻擊他,用最貪婪的眼神覬覦他的血肉。

他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妥協,甚至沒有痛苦,只有一種歷經了無數次焚燒過後的荒蕪。

“你最愛的人在我們手上,你想救他嗎?拿你的血來換啊!”

人群中,不知是誰大喊一聲。

無數餓狼般,在夜色下冒著綠光的眼睛轉了轉,仇恨交織著惡劣興奮的眼神齊刷刷朝沈確刺來。

“他醒了!他醒了!”

長而密的睫羽快速扇動幾下,盛祈霄終於向沈確投來一個隱晦而繾綣的目光。

四目相對的瞬間,沈確只覺得周遭的一切都靜止了,流動的只有盛祈霄眼底的隱痛。

那樣的眼神,沈確不是第一次見,他曾經自以為高明地欺騙、利用,甚至傷害盛祈霄時,他澄澈眼眸中浮現的,便是這樣的暗色。

盛祈霄不是不會痛。

只是從前的他,從來沒有將盛祈霄的情緒放在心上過。

“裝什麽啞巴?!要他死還是要他活,給句痛快話!”

人群更加躁動,互相推擠著,卻無一人敢真的上前逼迫盛祈霄,只能徒勞地拿沈確的性命叫囂威脅。

沈確居高臨下地看著這諷刺至極的一幕。

他之前只以為,腐爛的只有那些個貪得無厭的老不死,現在才發現,所有的骯臟早已經浸透了每一個族人,深入了他們的骨血。

“靈主果然冷血無情,看來,是要眼睜睜看著你的心上人去死了?”

人群中晃晃悠悠地走出幾個手握權杖,極其健壯的中年人。

幾張陌生的臉,卻讓沈確看出了幾分似曾相識。

他們嘴角誇張地上揚著,表情卻是掩飾不住的陰沈,渾濁的眼神如惡臭的蛆蟲般在沈確身上緩慢滑動。

沈確幾乎瞪圓了雙眼,一個荒謬的猜測充斥在沈確腦海中,血液瞬間倒流,“你們!”

這幾個人,分明就死那幾個老不死的長老!

為首的長老發出沙啞刺耳的大笑,或許還不適應這具年輕健壯的身體,他的上半身還不自覺地微微佝僂著,伸手習慣性地想去捋一捋胡子,卻摸了個空。

“這麽聰明?一眼就認出來了。”長老讚許地看了沈確一眼,腦袋歪了歪,在一陣令人牙酸的哢吧聲中,他的頭直楞楞地旋轉了一百八十度,面朝向盛祈霄,可腳尖還對著沈確。

“這麽聰明的伴侶,要是死了,多可惜啊。”他裝模作樣地嘆息一聲,“我的小靈主啊,你的計劃已經失敗,你永遠不可能擺脫扼雲山!就此收手吧,我同意將他賜予你作伴。”

“不過嘛,”另一個長老上前,用高大的身體遮住面前這個扭曲的身體,粗暴地將那顆轉得過了度的腦袋,調整回合適的位置,才繼續說,“得先融了他的腦子,留給你一個完整的軀殼。”

“還不快做決定!要是再負隅頑抗,等待他的是什麽,你比我們清楚!”他看向廣場中間的那個深不見底的黑洞,臉上爬滿了猙獰。

“就憑你們幾個老不死的,也想妄圖安排老子的命!”沈確從沒想過要犧牲自己去成全誰,但這一刻,他更無法忍受這群惡心玩意兒拿自己去威脅盛祈霄,他拼盡全力朝著盛祈霄大喊,“你從哪來滾哪去,不用你管,我自己也能出去!”

沈確雙手被反綁在身後,蝦米似的彎著腰,整個人都重量都靠著胡亂捆綁著他上半身的麻繩支撐,他無法掙脫,只能試圖用這樣的方式與盛祈霄撇清關系,讓這些人、這些怪物手中的籌碼失效。

他不能讓盛祈霄因為自己而妥協。

話音剛落,一根又長又粗的鞭子便帶著淩厲的風聲,狠狠抽在了沈確身上。布料應聲撕裂,被鞭痕覆蓋的地方瞬間破皮流血。

突如其來的疼痛讓沈確眼前發黑,他死死咬住下唇,才勉強沒讓痛呼聲溢出喉嚨,甚至還抽空看了眼盛祈霄驟然破裂的平靜假面。

他別開眼,忽略掉盛祈霄制止他繼續吸引火力的眼神,忍著痛惡狠狠罵道:“這裏可不是你們那深山老林,天亮我要是沒出去,你們這群異類就等著被一鍋端吧!”

沈確說著,視線又飄忽著回到盛祈霄臉上,他皺著眉示意他返回神殿,隱匿進殿內的晦暗隧道中。

從發現這座神廟開始,沈確就隱隱有了些猜想,盛祈霄出現在殿門之後,這個想法才落了地。

他之前總想不通,照月節時,外寨族人是如何一夜之間遍布內寨各個角落的,直到方才,終於有了答案。

他意外掉進過內寨地底溶洞,而出口就在神廟大殿中。

內外兩寨,或許也正是通過兩座神廟之下的巖洞相連。

而通道近在眼前,外寨族人卻只敢圍在階梯之下,威脅盛祈霄解開禁制,那裏面肯定有什麽讓他們望而止步的原因。

只要盛祈霄返回神殿,就沒有人能奈何得了他。

而自己,沈確望了望周圍漸漸有了蘇醒跡象的保鏢們。

就像他說的那樣,這裏是外界,山腳下就是燈火輝煌的不夜之城,這些人再怎麽囂張,也不敢真的對他們怎麽樣。

而且,他吃過一次虧,怎麽還會只做一手準備。

“我看你還能嘴硬多久!”執鞭的長老面容扭曲,臉上盡是昭然的恨意,“要不是你,我兒怎會落得灰飛煙滅的下場!”

“那是你們活該!咎由自取!”沈確壓根兒不知道他說的是誰,但氣勢上始終不願落後半分。

長老面色鐵青,揚起手臂,更加狠厲的一鞭兜著風向沈確砸來。

“沈確!”盛祈霄擡手,無數熒光蝴蝶從從他身後的大殿中驟然飛出,如數條有生命的絲線,越過火焰,直沖向沈確。

然而,那點微光,在中途便泯滅在長老舉過頭頂的權杖下。

“不要再不自量力了。”為首的長老收回手,語帶嘲諷,“以你現在的虛弱程度,早已是自身難保!何必要浪費這最後的氣血。”

盛祈霄臉色肉眼可見地更白了一分,他喉頭滾動,似乎強行咽下了一口腥甜,卻還固執地要往臺階下來。

“站住!”一聲厲呵,無數把閃著寒光的刀尖瞬間抵在了盛祈霄身前。

見他不為所動,吊著沈確的繩索猛地向下急墜。

“住手!”盛祈霄立馬停住腳步。

一個身形魁梧的族人拽著繩索,將沈確拉到巖洞邊緣,手中銀光一閃,鋒利的刀尖沒入皮肉,“退後!不然下一刀,就不是紮在這裏了。”

沈確咬著牙沒吭聲,鮮血汩汩地順著手臂往下流,滴落進深不見底的黑暗巖洞。

盛祈霄頸側青筋暴起,狠跳了幾下,目光緊鎖在沈確傷口處,徒勞地皺眉。

他不敢再試圖靠近,只遠遠望著沈確,聲音壓抑到極致:“放了他,族中之事,不能牽扯外人。”

“好說,只要你服下舍身蠱,將你的血肉都獻給我們,什麽都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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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了BB們,來晚了,晚上還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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