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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怨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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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怨偶

接下來的時間,兩人都過得很悠閑,盛祈霄推著沈確,像所有來這裏度假的情侶一樣,漸漸融入了外寨的熱鬧。

他們在市集上閑逛,盛祈霄會拿一些特色小吃,或者看起來像是沈確會喜歡的東西給他。

之所以說是拿,是因為一路下來沈確都快被無數新奇玩意兒給淹沒了,盛祈霄也沒有做過一個給錢的動作。

沈確被那些小玩意漸漸堆滿,終於忍不住開口:“盛祈霄,這裏不是你家,拿人家東西得給錢,買手機你都知道給錢呢。”

盛祈霄聞言,抽空從各色小攤中收回視線,很認真地看了沈確一眼,點點頭,解釋道:“手機店不是我的,所以要給錢。”

“這些店就是你的了?你就能不給錢了?”沈確有些無語。

“不是。”盛祈霄搖頭,繼續一本正經地解釋,“只有一半是我的,他們賺的錢要存一半給我。”

“……?”這是什麽山寨邪惡資本家的邏輯。

沈確決定閉嘴,再也不為這種事多費一句口舌。

他坐在輪椅上,被盛祈霄推著,穿行在湧動的人潮裏。這種感覺很奇特,他像是這條鮮活喧囂的河流中一塊靜止的礁石,被無數的自由氣息沖刷著,卻無法真正隨波逐流。

他離自由很近,仿佛一伸手就能觸碰到,可推著他的那個人,就是最堅固的牢籠。

“想不想自己做一個東西?”盛祈霄在一個掛著“手工銀飾定制工作室”招牌的店鋪前停下。

沈確擡眼看去,店裏燈火通明,幾對情侶正圍在工作臺前,在老師傅的指導下,用小錘子叮叮當當地敲打著手裏的銀條。

沈確本能地想拒絕,這種情侶間的活動,並不適合他們,但話到嘴邊,又變成了沈默的許可。

店鋪不大,裏面擺滿了各種工具和半成品。空氣中有一股金屬加熱後特有的味道。老師傅很熱情,引著他們到空位,拿來兩塊大小相同的銀條和工具。

“想做什麽樣式?”盛祈霄問沈確。

沈確的目光掃過墻上掛著的樣品,最後落在一個他覺得最簡單的款式上,一個只有錘紋的啞光手鐲。

他不想在這上面浪費太多心思。

然而制作的過程遠比想象的要繁瑣,銀條需要淬火,再用錘子反覆敲打塑形,沈確沒有任何技巧,錘子落點總是不準,力度也不均勻,砸出來的坑自然深淺不一。

盛祈霄就坐在他旁邊,安靜地打造著自己的那一份。他的動作很穩,也很有力,每一錘下去,都落得恰到好處,發出的聲響清脆而富有節奏。

“手擡高一點,用手腕帶動。”見沈確的耐心即將告罄,盛祈霄體貼地開口。

“嘖。”沈確最煩他這種不經意間流露出的掌控感,尤其是在這種細枝末節的小事上。他賭氣似的加重了力道,“哐”的一聲,錘子砸偏了,險些敲到自己的手指。

一只手從旁邊伸來,穩穩地握住了他持錘的手。

盛祈霄的手掌寬大,帶著一層薄繭,沈確下意識地就想抽回來。

“別動。”盛祈霄的聲音很近,溫熱的氣息拂過沈確耳畔,他沒有理會沈確的掙紮,控制著他的手,引導著他,將錘子一下、一下地敲在銀條上。

“當……當……當……”規律的敲擊聲在兩人之間響起。

他幾乎是從身後將沈確半圈在懷裏,胸膛貼著沈確的後背,沈穩有力的心跳隔著衣料傳來,那股熟悉冷冽的草木花香,將沈確整個人都密不透風地罩住。

這是一個極其暧昧又極具壓迫感的姿勢,盛祈霄尤為偏愛這樣的姿勢。

“心要靜,沈確,想走好每一步,就不能著急,也不能分心。”

沈確垂下眼,不去想他這句話是否有什麽別的含義,任由盛祈霄操控著他的手臂,他再一次感覺自己像個提線木偶,而盛祈霄,就是那個手握絲線的操控者。

他的內心在進行著一場激烈的戰爭。

理智告訴他,這是一種羞辱,是一種控制,盛祈霄熱衷於不動聲色地侵占他生活中的每一處細節,讓他身邊的點點滴滴都染上他的氣息,他應該感到憤怒和惡心。

但身體的感受卻在背叛他,那穩定有力的心跳,那將他完全籠罩的氣息,那份被強行賦予的力量感,竟然讓他產生了一絲詭異的,不該有的安心。

他甚至有那麽一瞬間的恍惚,仿佛他們真的是一對親密無間的戀人,在共同打造一件屬於他們的信物。

這個念頭讓沈確差點驚出一身冷汗,他猛地清醒過來,用力地想把手抽出來。

“我自己來!”

盛祈霄看了他一眼,眼底沒什麽波瀾,也沒有因為他突如其來的情緒感到不滿或驚訝。

在他身邊的沈確總是這樣,像一只迷路的小刺猬,受到一丁點刺激就立馬豎起渾身的刺,但只要不再去觸碰他的底線,那些刺很快就會自己軟下去,繼續與他保持相對穩定的平靜,這是沈確自我保護的方式。

一旁正在做著情侶對戒的小情侶卻隱晦地投來了打量的目光。

甜美可愛的小姑娘壓低聲音與男友分享:“他們看上去好像一對怨偶。”

男友配合點頭:“我就知道你昨晚上又偷偷熬夜看小說了,這個詞你之前都沒說過。”

盛祈霄松開了手。

沈確的心跳得飛快,他低著頭,胡亂地敲打著那塊已經被敲得坑坑窪窪的銀條,試圖用這種方式來掩飾自己的失態。

他用餘光瞥向盛祈霄,發現盛祈霄正拿著小錘子發呆。沈確反思了一秒,是不是自己方才反應過激,讓他傷心了?

回觀過往,其實盛祈霄有的時候,確實很容易傷心。他的強大和脆弱很會挑時機,在沈確因為他的強勢心生惱怒時,在他生命中占比極小的弱小無助等特征,便會在這時候體現出它們的價值。

沈確嘆了口氣,斟酌著要不要在兩人“最後”的相處時光裏,對他核善一些。

“怨偶是什麽意思?”盛祈霄突然發問。

沈確怔楞片刻,“意思是不和睦的夫妻。”

“那我們不要做怨偶。”盛祈霄像是聽懂了,又沒完全聽懂,得到答案後繼續手上沒做完的工序。

“我們當然不是。”沈確笑了下,“我們不是夫妻。”

盛祈霄強調:“我們是夫妻。”

“不是上過床就等於自動結婚了,”沈確體內的惡劣因子又冒了出來,“要是以這個為標準,那我的‘妻子’可就多得數不過來了……”

“沈確。”盛祈霄警告地看了他一眼,“不要說這種話,還是你希望我們現在就回山裏?”

沈確噤了聲。

盛祈霄語氣溫柔下來,“結婚要雙方親友的見證和祝福,要舉辦婚禮儀式。這些我們都有,我知道外界需要結婚證,以後我們再補上吧。”

“我們什麽時候有過這些?”

盛祈霄不再理會他,開始繼續完善手中的手鐲。他做的是一個很覆雜的款式,細細地雕成了一圈首尾相連互相纏繞的藤蔓。

那藤蔓雕得栩栩如生,帶著蓬發的生命力。

反觀沈確手中的這個,粗糙又笨拙,帶著許多承載著他情緒起伏的錘印。

“盛祈霄。”他忽然產生了一種荒謬的沖動。

“嗯?”盛祈霄擡頭看來。

沈確沒有立即動作,摩挲著手中凹凸不平的手鐲,好一會兒才有些別扭地拉過盛祈霄的手,不由分說地給他戴了上去。

尺寸竟然剛剛好,仿佛是為他量身定做。

“送你。”沈確說。

盛祈霄有些驚訝,低頭看著手腕上那個粗糙的銀環,眼中閃著細碎的光,他甚至還擡起手腕,在燈下轉一圈又一圈,仔細地端詳,欣賞著每一個獨特痕跡。

“很好看。”他看著沈確,目光灼灼,唇角止不住地上揚,牽出頰邊漂亮的小梨渦,認真地說,“我很喜歡,謝謝你,沈確,我很高興。”

沈確心中突然有些發堵。這段時間以來,盛祈霄送了他很多東西,包括即將“被迫”送給他的自由。

可他,除了欺騙和利用,好像什麽都沒給過他。一股陌生的虧欠感,密密麻麻地淌滿了整片胸腔。

盛祈霄拿著自己做好的手鐲去找店長,嘰裏咕嚕地用只有他們自己能聽懂的話溝通著什麽。

就在這時,一直倒扣在膝上的手機短促地震動了一下,沈確快速掃了眼盛祈霄的背影,才解鎖去看那條新信息。

“已定位。兩天後到,再忍耐一下。”

短短一行字,是宣告他即將勝利的號角。

沈確看完後,立馬刪除了信息,再回頭,盛祈霄已經在往回走了,兩手空空,似乎並沒有發現這個小插曲。

他的視線被旁邊那對小情侶吸引住。他們正在討論要去哪家店拍旅行結婚的寫真,說要在每個城市都留下相愛的痕跡,等到老了再慢慢回憶。

盛祈霄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看向了沈確。

從銀飾店出來後,沈確的情緒就一直不高。

那條信息帶來的喜悅,不知為何被一種更覆雜的情緒沖淡了。

離開扼雲山是他的願望,可他突然發現,離開盛祈霄,或許並不是。

這個認知讓他感到恐慌。

上午的陽光正好,斜斜地穿過吊腳樓的屋檐,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兩人踩著陽光路過一家規模不小的民族風寫真館,巨大的玻璃櫥窗裏,陳列著數套華麗繁覆的當地服飾與銀光閃閃的頭冠。

沈確的目光鎖定在其中一套男裝上。

那是一套以黑色為底,用金銀絲線繡著繁覆圖騰,綴滿了大量銀飾的禮服,帶著一種莊嚴而神秘的美感,像極了他和盛祈霄之前在照月節穿的那套。

“要試試嗎?”盛祈霄的聲音適時響起。

“試什麽?”

盛祈霄揣摩著他的語氣,試探性地放低姿態:“我還沒拍過照片。”

“……”雖然知道他話語中的期待與可憐大概率是裝的,但沈確還是點了頭。

店內,沈確被協助著套上了他在櫥窗前看到的那套沈重而精美的禮服。

層層疊疊的衣料緊緊束縛著身體,胸前掛上了厚重的月牙形銀項圈,沈重冰冷的頭冠被固定在頭上。

沈確看著鏡子裏那個被盛裝打扮的自己,像一個即將被獻祭的,華麗而尊貴的祭品。

他只穿過兩次這樣隆重的服飾,一次在照月節,盛祈霄親手為他穿戴時,眼裏是有對他的期待的,但當時的他一心只想著如何利用和逃離,最終不歡而散。

現在呢?

沈確對著鏡子扯出一個微笑,他們都心知肚明,他們永遠也無法達成一致,便不會再徒勞地勸說對方向自己的想法靠近,很有默契地維持著表面的和平,倒也避免了很多爭端。

盛祈霄也換了一身裝扮,穿上了一身旗袍。

暗色的修身旗袍勾勒出他挺拔身姿,旗袍兩邊開叉不算低,行走間露出修長筆直的腿部線條。長發被束起一半,在耳後紮成側盤發,發間點綴上幾朵淡色牡丹,搭配上古典莊重的妝容,將那份雌雄莫辨的美發揮到了極致。

這是沈確同意拍照的條件。

盛祈霄可以替他選擇衣服飾品,相應的,盛祈霄的裝扮必須由他指定。

沈確眼睛一亮,扒拉著輪椅就過去了,“盛祈霄。”

盛祈霄不是很自在,“一定要打扮成這樣嗎?”

“怎麽了?你不是說我選的你都喜歡?難道你又在騙我?”沈確裝模作樣嘆了口氣,“要不然,咱們不拍了?”

“……拍。”盛祈霄咬牙。

攝影師很專業,只對他們風格迥異的裝扮和搭配楞了一秒,便立刻進入了狀態:“兩位的氣質太絕了!來,靠近一點,再近一點!”

沈確被安排坐在一個雕花的木凳上,盛祈霄站在他身側。

“來,先生您靠近一點,手可以虛扶著輪椅的靠背,對對對……”

“坐著的老師,您放松一點,笑一笑,想想開心的事情嘛!”

沈確按理來說是該開心的,得到了即將離開的好消息,還整蠱了盛祈霄。

可他發現,自己根本笑不出來。

他並沒有自己以為的那麽開心。

“來,穿旗袍的老師,把手搭在他肩膀上,對!”攝影師大聲指導著,“另一位老師,頭稍微靠過去一點,自然一點!”

“不行不行,太僵硬了。”攝影師不滿意地搖搖頭,指揮著盛祈霄,“這樣吧,您稍微俯下身,手臂環過去,從後面,像是要抱住他的感覺,對!就是一個守護的姿態!”

盛祈霄依言照做。他俯下身,手臂極其自然地從沈確身後環過,一只手搭在他身側的扶手上,另一只手則虛虛地落在他腰側。

沈確的心臟驟然停跳了一拍。

“坐著的老師,看他!看你身邊的人!”攝影師大聲提醒。

沈確下意識擡起頭,便直直對上了盛祈霄的視線。

盛祈霄沒有看鏡頭,他一直在看他,眼神專註。

那雙淺色的眼眸裏面,翻湧著許多覆雜的情緒,愛意最先襲來,漫成一片汪洋,隨後,沈確抽絲剝繭地抓住了被掩藏得最深的那一縷,名為悲哀的的東西。

他睫毛顫了顫。

悲哀?是因為他嗎?

是因為他。一個聲音在心底替他回答。

“好!太棒了!保持住!”

“哢嚓——”

快門聲清脆響起,將這一瞬間,連同沈確那一剎那的動搖和迷茫,永遠地定格了下來。

看著相機屏幕上的那張照片,沈確一時間有些恍惚。

照片中,盛祈霄低頭凝視著他,側臉的線條冷硬,眼神卻柔和,沈確仰著頭,表情茫然又無措,但更多的,是被眼前人深深吸引的眷戀。

“照片上的兩個人,很相配,是不是沈確?”盛祈霄看了許久,才用一種近乎嘆息的語氣評價道。

“嗯。”沈確沒有反駁。

他們或許是相配的,至少定格下來的那瞬間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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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享受“最後”的幸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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