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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屈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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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屈從

盛祈霄沈默地替沈確清理,用溫熱的濕布仔細擦拭掉汙跡。

看著睡夢中仍偶爾啜泣的沈確,盛祈霄神色有些說不出的茫然。

他想讓沈確哭,想讓他疼,可這一切真如他所願了,心裏又感受不到半點滿足。

視線最終落到沈確的腿上,之前敷衍包紮上的布條不知何時已經完全散開,露出關節錯位的膝蓋,經過一番折騰,腫得更高了。

盛祈霄穩穩扶.住沈確大.腿,另一只手驟然發力。

“哢噠”一聲,錯位的骨頭被按回原位。

昏睡中的沈確猛地弓起身.體,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悶哼,隨即又重重砸回床鋪中。

盛祈霄強迫自己不去看他的反.應,將早就準備好的草藥搗碎,均勻地敷在他腿上,再將削得光滑平整的木片仔細固定在腿彎處,最後用布條一層一層纏緊。

整個過程盛祈霄都專註而沈默,仿佛在修覆一件易碎的珍寶,一件他自己本鐵了心要打碎,又中途後悔要拼盡全力粘合覆原的珍寶。

即使這件珍寶是個滿嘴謊言,心思狡猾的混蛋。

即使知道他的眼淚和求饒,可能只是又一次博取他心軟的表演。

可他同樣也知道,即便如此,自己依舊無法忍受看到他真的承受這種徹底的,可能永遠無法逆轉的毀滅性傷害。

那雙含淚的眼睛,望向他時若只剩下脆弱和痛苦,便比任何陰謀和利刃,都更能穿透他為自己套上的堅硬外殼。

或許是草藥的清涼漸漸抵消了傷口處灼熱的痛楚,沈確緊皺的眉頭有了一絲松動的痕跡。

不知過了多久,沈確的意識才艱難地從冰冷的黑暗中緩緩掙脫。

眼皮沈重得像被什麽黏住了,沈確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勉強掀開,視線模糊了片刻,終於緩緩聚焦。

窗外已是天光大亮,雨好像徹底停了,隱約透露著太陽初升的暖色調。

盛祈霄不在房間裏。

意識到這一點,沈確緊繃的神經驟然松懈了一分。

隨之而來的,就是無處不在的痛苦。

左腿膝蓋處傳來的陣陣鈍痛,像是被什麽人用粗糙鋼索貫穿了他整條腿,又來回磋磨反覆穿刺,一點微弱的動作都能牽扯動神經,提醒著他那裏曾遭受過毀滅性的危機。身後更是火辣辣的一片,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不可忽視的痛楚,喉嚨也幹得冒煙。

沈確掙紮著想坐起來,手臂卻軟得使不上半分力氣,渾身筋骨都像被徹底拆碎重組,稍微一動,全身上下的疼痛就成倍累積,痛得他恨不得立刻再次昏睡過去。

昏迷前的那些屈辱、恐懼和憤怒的記憶碎片,在下一個呼吸間洶湧而至。

盛祈霄冷漠的話語,進犯時毫無顧忌的動作,還有那幾乎捏碎他膝蓋骨的恐怖力道,都讓沈確覺得自己好似被再次放逐到了寒潭冰泉當中,讓他身心,都結上一層厚厚的冰。

他知道身上的衣服已經被換過,受傷的腿也被仔細包紮了,好好固定著。

盛祈霄替他治傷了,盛祈霄還是對他心軟了。

可他沒有一點劫後餘生的輕松。

給一巴掌再賞顆甜棗,那是在訓狗,他絕不會因此而對盛祈霄有半分感激。

沈確睜著眼睛盯著房頂,靜默了很久。

腦海中在循環播放著盛祈霄昨天的每個表情,每句話語。

他是真的想廢了他的腿。

這個認知比起身體的疼痛更讓他難受,心臟好似被數不清的毒蛇無情地啃咬著。

盛祈霄,竟然真的想要傷害他。

沈確有些想笑,但實在沒那個力氣去笑了。

“吱呀”一聲,房門被輕輕推開。

沈確身體瞬間僵硬,下意識閉上眼睛,屏住呼吸。

他此時最不願看到的,就是盛祈霄。

他不知道該以什麽樣的表情,什麽樣的態度去對待此刻的盛祈霄,索性直接逃避。

沈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一股淡淡的藥味,混雜著盛祈霄身上熟悉的清冽氣息,不由分說地籠罩了下來。

沈確能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那道,平靜卻充滿壓迫感的目光。

“我知道你醒了。”盛祈霄的聲音自頭頂響起,聽不出喜怒,但帶著刻意裝裱的溫和,仿佛要將昨夜的一切爭端都隔絕在外。

沈確沒有回應,依舊閉著眼,只是纖長濃密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射下的顫抖的陰影,出賣了他內心的恐懼。

床面靠外的一側微微下陷,是盛祈霄坐了下來。

一只微涼的手撫上沈確額頭,似乎是在探摸體溫,卻反而將指尖的涼意直送到沈確心底,激得他皮膚泛起一陣細小的戰栗。

“燒退了,”盛祈霄無所察覺般輕輕松了口氣,語氣更和緩了些,“餓不餓?我熬了粥,不過得先喝藥。”

沈確依舊沈默,手在被子下緊攥成拳。

他不敢睜眼,更不敢說話。他怕一睜眼那強裝的鎮定就會立馬破碎,露出裏面洶湧的恐懼和恨意。他也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是道歉?還是求饒?抑或是繼續倔強地對抗。

當然,他更不想去揣測盛祈霄到底想聽他說些什麽。

但他知道,他此時不能再點燃盛祈霄的怒火。

他只能屈從。

可他又如何能說服自己屈從?

他毫不懷疑,如果他還有反抗的能力,一定會把盛祈霄往死裏弄。

盛祈霄好似並不在意他的沈默,那只手從他額頭滑下,輕輕撫開他頰邊汗濕的碎發,動作中帶著一種熟悉,卻下意識覺得不該出現在此刻的溫柔。

緊接著,那只手似是無意地落在了沈確膝蓋上,隔著一層厚厚的被褥,力道並不大,卻讓沈確身體條件反射地一縮,幾乎立馬就睜開了眼睛,直直對上了盛祈霄的目光。

盛祈霄此刻正側著身子坐在床邊,另一只手裏端著一碗剛煎好的湯藥,黑褐色的藥汁還在往外冒著熱氣。

如沈確所料,盛祈霄臉上沒什麽表情,但眼神覆雜,雖然沒了昨日的冷冽,但依舊沒什麽溫度,就這樣一眨不眨地靜靜盯著他。

沈確總覺得那眼神中應該是少了些什麽,但他想不明白。

“錯位的地方已經給你接回去了。”盛祈霄聲音同他的表情一般平靜,沈確不由開始懷疑,自己方才是不是陷入了臆想,他以為的溫和其實並不存在。

“那我是不是還應該對你說聲謝謝?”沈確收回思緒,聲音是嗓子過度使用後嘶啞。

他咬著牙坐起身,後背緊靠著床頭,試圖借此為自己增添一分底氣。

諷刺的笑容掛上嘴角,惡劣的恨意從他漆黑的眼眸中傾瀉而出。

盛祈霄下意識想湊過去扶住沈確的動作頓在半途,他久久凝視著沈確臉上無法掩飾的憎惡,平靜的面具似乎出現了一絲細微的裂痕,但很快覆原。

他收回手,輕聲道:“先喝藥吧。”

但沈確不肯罷休,身體的不適讓他無法調節自己的情緒。

他急需要發洩。

“怎麽?昨天恨不得廢了我的腿,今天又做出這幅模樣給誰看?誰知道你有沒有在藥裏下什麽東西,你覺得我敢喝嗎?”沈確不惜以最大的惡意去揣測盛祈霄,他知道自己不應該挑釁激怒他,可胸膛中翻湧著的滔天的怒火與委屈,讓他根本無法冷靜。

意料之外的,盛祈霄沒有生氣,只是平淡地解釋道:“這藥是給你治傷的。你要是不想喝,我無所謂。”說著頓了下,迎上沈確探究的目光,唇角彎了彎,牽出一個淺淺的梨渦,“你知道的,你的腿好不起來,我或許才會更開心。”

“你真是個瘋子!”沈確低聲咒罵,聲音因虛弱而中氣不足,語氣中的譏誚卻分毫不肯退減,他惡狠狠地質問,“你憑什麽認定我要跑?你憑什麽那樣對我?!”

沈確越說越激動,眼眶又紅了。

他確實是在為以後探路,他從未放棄過離開這裏,但這一次,他真的沒有立刻付諸行動的打算。他還沒準備好呢,盛祈霄憑什麽誤會他!

盛祈霄冷眼看沈確發洩,看著他因太過激動牽扯到傷處,疼得變了臉色,才冷冷開口:“你是什麽樣的人,我很清楚。”盛祈霄眼中是洞察一切的銳利,“你是一只比任何人都狡猾的狐貍,我怎麽能夠掉以輕心?”

沈確被他看得心頭一緊,叫囂著的火焰被兜頭一盆冷水撲滅,氣焰瞬間弱了幾分,下意識移開目光,梗著脖子強撐,疾言厲色道:“你少血口噴人!”

盛祈霄沒有理會他的反駁,視線轉向窗外,仿佛看向了很遠的地方。

他的聲音低沈了下去,帶著一絲獨屬於過往歲月的斑駁模糊:“越過後山到不了你想去的地方,那後面只有一條通往銀月山谷的捷徑。”

沈確低著頭沒什麽反應,只要不是出山的路,通向哪裏對他而言都沒有區別。

但他不受控制地開始回想,上次盛祈霄帶他去銀月山谷時,走的是哪一條路。

他發現自己無時無刻不在致力於尋找盛祈霄“背叛”自己的證據,好像如此就能抑制住某些自然萌發的怪異情愫。

藥碗再次遞到沈確邊,“先喝藥。”

濃烈的苦味直沖鼻腔,沈確別開臉抗拒著,他厭惡那碗看著就很苦的藥,更受不了盛祈霄的任何靠近,他現在只想離他越遠越好。

盛祈霄的手穩穩停在半空,既不收回也沒有強迫他喝。

兩人的動作同時被按下了暫停鍵,誰也不願意先退讓半分。

幾秒之後,沈確緊繃的身軀微不可查地松懈一絲,還是率先屈服了。

這是他的腿,他得快點好起來,絕不能如了盛祈霄的願,真的變成一個瘸子。

沈確伸手想接過藥碗,盛祈霄卻不撒手,意思不言而喻。

沈確緊鎖著眉頭瞪了盛祈霄一眼,最後還是就著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將一整碗藥吞進了肚子。

苦澀的湯藥劃過幹涸已久的喉嚨,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舒緩,同時也提醒著沈確,讓他認清此刻的虛弱和受制於人的境地。

那藥實在太苦了,苦得超出了味蕾的承受極限,沈確幾乎要幹嘔出來,卻還是被他硬生生忍住了。

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沈確又強行給自己餵了一碗毒雞湯。

甚至繼續給自己洗腦——苦難都是有定數的,自己現在落到如此不堪的地步,就是因為以前吃的苦太少了。

現在苦點兒,等出去了,照樣能做個無法無天的混蛋。

這話他也記不清是什麽時候聽誰說的,反正用在此刻倒是格外應景。

盛祈霄的視線從沒有離開沈確分毫,將他的所有反應都盡收眼底,心中總算有了些暢快的感覺,不枉他多加了好些味苦的藥。

直到碗底見空,他才將碗輕放到一旁,體貼地替沈確拭去嘴角殘留的藥漬。

“沈確。”盛祈霄突然開口,手指將蒼白唇瓣按壓出一抹紅痕,語氣帶著一種無法緩解的疲憊,“我給你的機會,是不是太多了?”所以你才總是這樣有恃無恐。

沈確偏頭躲開他的動作。

“從你假意說喜歡我,實則只是為了利用我,到我明知你偷了母蠱,卻還是願意讓他們離開,只把你留下來。”盛祈霄緩緩垂下眼眸,目光再次鎖住沈確,“我甚至願意相信你,只是好奇,真的只是想去看看。我一次次的降低底線,只希望你能安分地待在我身邊。”

話音停頓了片刻,盛祈霄仔細審視沈確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我說過,以後我會和你一起離開這裏,不會等很久。這樣還不夠嗎?”盛祈霄緩慢靠近,溫熱的呼吸打在沈確臉頰上,兩人幾乎近到了鼻尖相貼的地步,“我還不夠有耐心,還不夠包容你嗎?你就這麽迫不及待,就這麽想離開我嗎?”

盛祈霄捏住了沈確的下頜,強迫他直視自己眼中快要將自己吞噬殆盡的情緒漩渦,“你對我,就沒哪怕有一丁點的喜歡嗎?”

直到最後一個音落下,盛祈霄的音調依舊不高,卻字字如刀,一下一下劃在沈確心上。

沈確突然有些迷茫,掌心不自覺捂住胸口。

盛祈霄的都是事實,他從一開始就在騙他,就是在利用他,從來都沒有喜歡過他。

可是為什麽,心臟好像有些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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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個奇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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