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同生共死

關燈
第42章 同生共死

送老邱幾人出山的路,短得有些出乎意料。

腳下的這片林子,其實已經非常接近扼雲山邊緣了,離他們最初停車的地方很近,再往外不過一百米的距離,就是那片相對寬闊的平地,他們曾經安營紮寨的痕跡都還存在著。

盛祈霄停下了腳步。

老邱幾人被盛祈霄控制著行為,如同提線木偶一般,眼神空洞,步伐僵硬而統一,無知無覺地往外走著。

這樣的場景落入沈確眼中,只覺得格外毛骨悚然。盛祈霄的能力,第一次讓他感受到了懼怕。說不定未來的某天,自己也會變成這幅模樣。

沈確假裝沒註意到盛祈霄,繼續跟隨著前方幾道背影往外走。

手腕卻猛地一緊,被一股熟悉也不可抗拒的力量扣住,硬生生將他拽了回來。力道很大,再用力些幾乎都能捏碎他的腕骨。

疼痛促使心跳狠跳一下,沈確擡眼了對上盛祈霄淡色的眸。

前方不遠處,一塊顯眼的半人高的石頭被半埋在地裏,幾乎被青苔和雜草覆蓋吞噬,只能隱約分辨出人工雕刻打磨的痕跡。

那是一塊界碑。

“不能越過界碑。”盛祈霄的聲音平淡無波,神色也恢覆了往日的寧靜,扣著沈確的手也松開了,仿佛不久前極惡劣強勢的人不是他一般。

沈確垂下眼簾,腦中電光火石般閃過盛祈霄之前說過的話——他不能離開扼雲山。

或許就是以這道界碑為線。

呼吸聲被刻意放輕,一個念頭破土而出。

“我想去看看。”沈確話說得很慢,動作卻迅速,不待盛祈霄回應,幾乎搶在話音落下的瞬間就邁開了步子。

他沒有看盛祈霄的反應,或者說是不敢看。

一步,兩步,盛祈霄沒有阻止。

步子越邁越大,速度越來越快,帶著逃離地獄般的急切,從疾走變為了狂奔,風聲在耳邊呼嘯,腳下松軟的腐敗枝葉被他蹬得四處飛濺,野花野草上凝結的露珠沾濕了褲腿,眼前逐漸放大的界碑輪廓是他此刻唯一的希望。

盛祈霄還沒有追上來,甚至他現在追來也不一定能捉得住他了。沈確這樣安慰著自己,可心底不斷上湧的不安卻一直如影隨形。

盛祈霄站在原地,紋絲未動,一縷晨光透過繁茂枝葉間漏出的細碎空隙,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沈確狂奔的背影,也有些煩惱,或許回去後他真的需要向顆狄請教,到底如何才能變得蠢笨一些,不用這樣輕易地看透沈確的意圖。

顆狄這般遲鈍的人,即使老婆不在身邊,活的好像也並不痛苦。

沈確不斷地加快速度,界碑近在眼前,他調動全身所有力氣,要越過那條盛祈霄無法跨越的無形界限。

可到了界碑處,卻不受控制地停了下來。

雙腿像是被焊在原地,沈重地好似與地面連為了一體,再挪動不了半分,腳踝上的盛祈霄替他戴上的鈴鐺,猛烈地震響著。

不顧一切想要掙脫蛛網的飛蛾,終於還是被牢牢裹住。

沈確僵立在原地,凝成了一尊雕像般,一切動作都驟然停下,只有胸膛還在因方才劇烈的奔跑而大肆起伏著,冷汗已然浸透了後背。

“為什麽?”

剛剛冒頭的草芽又被踩進了地裏,盛祈霄不緊不慢走近,每一步都精準踏在沈確緊繃的神經上。

清晨的涼意被呼吸推至沈確後頸,“怎麽還想跑啊?”

沈確咬著牙,只覺得諷刺,自由於他不過一步之遙,喉嚨中堵著萬千話語,最終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巨大且密不透風的無力感席卷而來,他踏出的每一步,他的每一個反應,都在盛祈霄掌控之中。

老邱幾人已經在盛祈霄的操控下,走出了林子,紛紛在車旁倒下。

太陽徹底升了起來,為山林邊緣渡上一層金光。

意識回籠的瞬間,老邱幾人猛地坐起,驚惶四顧。

紅木盒子擺在手邊,可沈確不在。

“沈確!”

“沈確!!”

“去哪裏了!!!沈確!”

一聲接一聲的焦灼呼喊,打破了清晨的寂靜,在林間久久回蕩著。

卻始終沒得到回應。

沈確,沒和他們一起出來。

老邱臉色鐵青,抓著紅木盒子的手背青筋突起,他總算知道顆狄那句話的意思,是他小看了盛祈霄。他一早就預料到了他們的計劃,卻沒有阻止,甚至將機會雙手奉上,就是為了要在他們最接近成功,最放松警惕之時,給出沈重一擊。

晨風吹過,頭頂樹葉發出沙沙聲響。

在林中喪失理智時的記憶逐漸在幾人腦海中清晰起來,自然也包括沈確以自身為代價同盛祈霄做交易,只為了保住他們幾人的命,還有救沈逸的機會。

老邱心中那根緊繃的弦終於斷了,手裏的紅木盒子成了燙手的山芋,那點對於他來說可以忽略不計的重量,卻像是要壓斷他的脊骨,逼得他快要喘不上氣。

他對不起沈確。

阿超艱澀開口,眼中布滿血絲:“他為了我們……”

“去他媽的。”剛子一腳踢在輪胎上,車頂上先前為做偽裝而覆蓋上去的枝葉早已枯萎,被剛子這麽一踢,車身晃動間,這些枯枝敗葉也跟著落了地。

剛子啐了口,高昂的謾罵聲回蕩在整個林間:“盛祈霄那小子真他媽不是東西!”

“領頭那人就是當時在偏殿和咱們搶東西的其中一個,這小子怕是從一開始就在做局……那東西會不會也是假的?”

老邱搖搖頭,“我檢查過了,沒問題。”

林間似是有人影閃過,幾人擡眼看去卻什麽沒有。

剛子一巴掌拍在車前蓋上,“老子還不信了!”話音剛落便不死心地要往林子裏沖。

許久沒說話的老邱張嘴將他叫住,“他拼盡一切將我們送出來,別辜負他吧……”

“你就這麽冷靜嗎?!”剛子仍然不死心,將目光投向阿超,“你說呢?咱們就這麽心安理得嗎?!啊?真活成孬種了!”

“剛哥……”阿超囁嚅著,視線在老邱和剛子身上來回打轉,他也想救沈確,可他比剛子多些理智,且不說他們進去還能不能原路返回找到寨子,就算真找到了,也不過是自投羅網,不過多幾個犧牲品罷了。

泥土味和腐爛的草根味還充斥著口腔,失去神智時幾乎要窒息的癲狂在他心中烙下了不可磨滅的恐懼的傷疤。

可要他就這樣拍拍屁股走人,不管沈確死活,他也實在是做不出來。

老邱站起身,冷靜將紅木盒子收進包裏,手有些顫抖,用力了好幾次才將拉鏈拉上。

“不要忘了我們此行的目的。”老邱的聲音低啞,如同火堆燃盡後的餘燼,還殘存著一絲溫度與動容,可最終還是走向熄滅,“從進山那刻起,不就已經做好犧牲的打算了嗎,是你是我都有可能,是他,也沒什麽不能接受的。”

“而且……”老邱深呼出一口氣,原本還有些顫抖的語調,逐漸變得平穩,“盛祈霄喜歡他,應該……不會傷害他。”

下一秒,拳頭落在皮肉上的悶響在耳邊炸開。

“你他媽的凈放狗屁,良心被狗吃了?啊?!”

剛子揮舞著拳頭還想繼續動手,被阿超死命攔住。

“剛子!別沖動!”

老邱頂了頂腮,被剛子揍過的地方火辣辣地疼著,他沒反駁,只是抹了把嘴角溢出的血跡,“走吧,救人要緊。”

短暫的充滿火藥味的對峙之後。

發動機的嗡鳴聲吵醒林間的飛鳥,不多時汽車的尾氣消散殆盡,整個天地間恢覆了寂靜,只有一地的枯黃枝葉證明這裏曾經有人來過。

沈確掙脫開盛祈霄捂著自己的手,久久望著空蕩蜿蜒向遠方的小路。

“當時,照月節,神廟偏殿,是你叫人引剛子他們過去的吧,起火也是你安排的吧。”

沈確緊盯著盛祈霄的眼睛,語氣平淡無波。

“你其實早就知道我們的目的,所以早就挖好坑等我們主動往裏跳。”

盛祈霄筆直站著,靜靜聽著沈確分析。

沈確說的都對,他從未想過遮掩,甚至隱隱期待著沈確能發現,能和自己對峙,可真到了這一刻,心中竟然有些難以言喻的酸澀。

總覺得失去了什麽東西,卻又無法將其直接定義。

“在那條河裏,你救了我,我以為那是我們第一次見面,其實不是吧。”

盛祈霄眉尾跳了跳,心中升起一起隱秘的期待。

卻見沈確從包裏掏出一副墨鏡,扔垃圾一般將其丟到了界碑之外。

“你跟了我們一路。”徹底褪去偽裝的沈確表情淩厲,眼中盡是審視,字字句句中都是直白的嘲諷,“或許我應該感謝你,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已經在第一天晚上就成了那條巨蟒的晚餐,如果沒有你,我們不可能如此輕易地深入扼雲山,如果……”

“沈確。”一直靜默的盛祈霄終於開了口,“撿回來。”

他的目光落在不遠處的墨鏡上,“你不能,隨意丟棄我……的東西。”

沈確沒捕捉到他略顯怪異的斷句方式,他漢話雖然說得越來越熟練,但偶爾還是會有與眾不同的地方。

“那是我的東西,我想扔就扔。”

“是我撿回來的,就是屬於我了。”盛祈霄皺眉,卻也只能遙遙望著,眉宇間是化不開傷心。

沈確嗤笑一聲,“可是我們現在誰也跨不過去,不管是誰的,都拿不回來了。”

話說到這裏,沈確刻意頓了一下,一眨不眨地盯著盛祈霄受傷的表情,主動擡手撫平他蹙起的眉頭,換上更惡劣的語氣:“怎麽又裝上了?裝給誰看啊?還有誰會被你騙?”

盛祈霄渾身一僵,傷心難過的表情幾乎瞬間沒了蹤影,面部線條都變得冷硬,他扣住沈確手腕將他拽近:“你說得對。我只是覺得那算是一個紀念,不過現在看來,也沒那麽重要。我有你了,你的一切都屬於我了。”

“很好,你這幅樣子,才更適合你。”沈確高昂著頭,睥睨著盛祈霄,嘴角彎起,“你演技也不怎麽好,只是我太蠢了,之前居然那麽相信你。”

“沒關系。”盛祈霄輕輕搖頭,湊近吻在沈確唇畔,“你相信我也好,不信我也罷,都沒關系。”

“你喝了我的血,這輩子,都只能與我綁在一起,同生,共死。開不開心?”

沈確心臟咯噔一聲,幾乎要停止運轉,血腥味好似開始從咽喉處往外湧,他洩憤似的張嘴咬住盛祈霄唇瓣,毫不客氣地用齒尖將他剛結痂的傷口磨開,“開心,開心得不得了。那我們就挑個壞日子,一起死吧。”

--------------------

是誰回來了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