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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歡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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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歡迎回家

沈確老老實實趴在盛祈霄肩頭,仰著頭,視線掠過頭頂密不透風的綠色穹頂,一股異香順著微風鉆進鼻腔。

晃動的小腿一僵,沈確低頭將鼻尖湊到盛祈霄頸間吸吸鼻子嗅了嗅,目光一凝。

他絕不會聞錯,從進了扼雲山開始,這香味幾乎跟了他一路,直到此時,又實打實地從盛祈霄身上傳來。

沈確不動聲色收緊手臂,嘴唇幾乎貼在盛祈霄耳畔,輕聲低語問道:“好香啊,這是你自己調的香嗎?”

終於發現了。

盛祈霄挑眉,低頭看著沈確交握在一起的雙手,用力到指骨泛白,笑意從唇角緩緩蕩開,他當然知道沈確想問的不只是這個。

“只是用山裏常見的花草做的。你進山這麽久都沒聞見過嗎,新鮮的花香味更濃,很遠都能聞見的。”

盛祈霄語速緩慢又堅定,不疾不徐。

沈確點頭,信了他的說辭,下巴隨著動作一下一下在盛祈霄肩頭蹭著,這算得上是一個較為親密的動作,他卻好似渾然不覺。

盛祈霄沒有阻止,在他眼裏這樣的舉動意味著親近與信任,但同時他也清楚地知道,對於沈確來說並非如此。

他見過沈確與其他認識不過幾天,甚至寥寥幾小時的好多人,做過更多比這更親密的事,興致上頭時眼底情意綿綿,轉眼間又冷漠地劃清界限。

扼雲山以外的世界太大太覆雜了,才造就了這樣的沈確。

不純粹又不夠惡劣,不善良又放不下所謂的責任,不看重生命也沒有從容赴死的決心,厭惡親密關系卻又渴望感知愛,得到又惶恐,不信真心的人,到頭來或許什麽也抓不住。

他無端地在心底感慨。

他對沈確過往幾年的經歷了如指掌,沈確對他卻一無所知,這一認知,讓他感到愉悅。

但又不夠滿意。

因為沈確做了太多令他不滿的事情,但他無法阻止,他出不了扼雲山。

但他等不及了。

所以只好讓沈確自己主動找來。

盛祈霄無聲地笑了,在劉海的掩蓋下茶色眼眸中一抹淡紫色光芒一閃而過。

盛祈霄腳步不停,在算不得平坦的山間也走得很穩,即使背上背著一個身量高挑的成年男性,也絲毫不覺得費力。

沈確在這樣的安穩中有些昏昏欲睡,伴著盛祈霄身上的香味,幾乎下一秒就要沈入夢鄉。

“煙!有煙!有人在做飯,我們是不是快到了!”剛子激動地大叫出聲,差點把背上的阿超甩到地上。

盛祈霄皺眉,神色隱隱有些不耐,這些人真是,太吵了。

意識迷離的沈確被剛子這一嗓子嚎得一激靈,立馬清醒過來,手掌按著盛祈霄肩膀,擡起頭順著剛子的視線軌跡望過去。

樹木錯落間,不遠處的山谷中,一個傍山而建的村落映入眼簾。

村子四面環山,一條南北向的小河綢帶般落到地上,將村落分割成兩半,數不清的吊腳樓在草木掩映間若隱若現,縷縷霧白色炊煙攜著柴火香飄向上空,為這深山增添了一絲人間煙火氣。

盛祈霄的腳步不停,眾人很快撥開了最後一層林木的遮擋,將整個山谷間的風景都盡收眼底。

他們所在的這面山下,是層層疊疊的梯田,種的卻不像是農作物,應該是草藥一類的,具體是什麽就辨別不出來了。

沈確擡眼看著遠處橘紅色的天幕逐漸摻雜進了濃黑,天光被掩蓋,悄悄撒上了寂靜的星。

原來不知不覺已經快晚上了,盛祈霄居然背著他走了這麽久。

沈確難得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拍了拍盛祈霄手臂,示意他將自己放下來。

盛祈霄找了個相對平坦的地方將沈確穩穩放下,待他站穩後,才活動活動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承重的手臂。

暮色下,細碎的星光落入盛祈霄的眼睛,帶著少年人獨有的剔透。

沈確只看了一眼就移開了目光,默默在心裏提醒自己現在在扮演正人君子,不要暴露。

接下來的路就好走很多了。

梯田中間開辟了一條條小路,面上鋪著整整齊齊的石板,一路蜿蜒到山腳。

沈確在盛祈霄的攙扶下,一步一頓地到了山谷,一條條蜿蜒的小路都被鋪上了碎石以便通行。

小路兩邊是自由生長的野草野花,濕潤的空氣中彌漫著清新的青草泥土香。

河水的聲音逐漸清晰,水流緩緩沖擊著兩岸相對規整的石壁。

放眼望去,整個寨子裏成片地亮起了昏黃的燭光,透過木質古樸的窗網輕輕撒在房屋周圍的花草樹木之上,看得人心裏也暖洋洋的。

從出了林子開始,老邱幾人都靜悄悄的,沒再開口說話,眼神警惕地環顧四周,勘察情況。

沈確半靠著盛祈霄,內心的不安沒有展現出來。

“祈霄,接下來怎麽走,你家在哪裏?”

盛祈霄沒有回答,只是有些驚訝地轉過頭來看著他。

沈確頓了頓,快速找到問題的根結,試探性地開口道:“你不喜歡我這樣叫你?抱歉,沒有事先征求你的意見。”

盛祈霄輕輕搖頭否認:“很久,沒有人這樣叫我了。”他擡手朝一個方向指了指,“那裏,就是我家。”

沈確順著指引看去,那是一棟坐落在半山腰處的吊腳樓,沒有點燈,幾乎隱沒在黑暗中,靠著前方稍矮些的小樓漏出的光才能勉強看出個輪廓。

沈確悄悄又將盛祈霄從頭到尾打量了一番,他這滿滿一身走一步就叮鈴哐啷響個不停的銀飾,也不像是點不起燈的家庭啊。

盛祈霄似乎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我家裏,只有我一個人,我還沒到家,自然,無人點燈。”

沈確的目光中頓時帶上了一絲憐憫,在夜風中伸手替盛祈霄理好被吹亂的發絲,思索著該怎麽組織語言安慰一番,畢竟自己實在是不擅長這項技能。

剛子直接躥到兩人身前,粗眉一揚,理不直氣也壯道:“那快走吧,你一個人住肯定好孤獨,正好我們幾個幫你熱鬧熱鬧。”

老邱、阿超:“......”

“別不要臉。”沈確冷笑。

盛祈霄也被逗樂了似的彎了彎唇,引著幾人踩著月光就進了寨子。

蜿蜒的石板路兩側都矗立著吊腳樓,或許是到了晚上,整個寨子裏都靜悄悄的,沒有一絲交談聲,若不是各家各戶都點著燈,沈確幾乎以為他們是這裏唯一的活物了。

正想著,一個舉著燈穿著苗服的男子赫然出現在前方不遠處,身量不算高,卻十分健壯,他站在原地,面無表情,有些凹陷的雙眼在燈光映照下顯得有些詭異,不著痕跡將沈確幾人從頭到尾打量了個透。

待走近,那人低聲與盛祈霄耳語幾句,像在詢問又像在請示什麽,沈確聽不懂。

得到盛祈霄的答覆後,那人舉著燈走在他們前面,盈盈燈光為他們照亮著腳下的路。

“他是你的朋友嗎?專門來接你的?”沈確轉頭看向盛祈霄。

盛祈霄視線落在那人後背,思索片刻緩緩點頭:“他需要關心我的生活。”

“你帶陌生人回來,會有麻煩嗎,畢竟......”沈確頓了頓,低垂著頭,像在為自己給眼前人帶來煩惱而自責,“大家應該不希望有外人來打擾吧。”

“不會。”盛祈霄語氣輕而篤定。

沈確想到湖底快堆成小山的屍骨堆,他清清楚楚看到了其間夾雜著人的骨骸,正想借機問問,沒等開口,前方帶路的人腳步一停,舉著小燈回過身。

“歡迎回家。”盛祈霄越過舉燈那人,提步上了一級臺階,微微低頭註視著沈確。

沈確這才反應過來,原來不知不覺間他們已經到達目的地了,他配合著擡頭望向盛祈霄。

盛祈霄身後是逐漸隱藏進黑暗中的木質樓梯,扶手上有著繁覆的花紋,借著那點微弱的燈光不足以讓他看清,階梯一路延伸到二樓,從沈確的角度看去,濃烈的黑附在盛祈霄身後,好似與他共生。

沈確笑了笑,將詭異的念頭拋出去,輕聲糾正:“或許你是想說,歡迎來到你家?”

盛祈霄頰邊也跟著綻放出小梨渦,朝沈確伸出手,再次低聲出口,還是那句——“歡迎,回家。”

沈確無奈,將手放進他手心,任由他帶著自己拾階而上,緩緩推開那扇沒有上鎖的木門。

撲面而來是那股熟悉的盛祈霄身上的香味。

身後幾人跟著進了屋,盛祈霄點上燈,昏暗的環境瞬間亮堂起來。

他們所在的位置應該算是客餐廳,長條形的屋子縱深很長,靠近門口的一邊安放著一個竹編的小幾,周圍圍著幾只造型舒適的竹編藤椅。最裏側與大門相對的一面開了大大的窗,窗外是一片竹林,窗扇開著,夜風穿堂而過,竹葉簌簌地響著。

窗前擺著實木圓桌,桌面上陶瓷花瓶中插著有些枯萎了的淡紫色小花,應該有兩天沒換了。凳子卻只有一把,看來真如盛祈霄所說,這裏只有他一人居住。

沈確回頭,老邱和剛子已經卸下行李,將阿超安置在竹編的椅子上,盛祈霄卻不見了蹤影。

小樓外,原本站在樓梯旁舉著燈的人也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沈確。”盛祈霄的聲音從身側傳來。

沈確收了思緒轉頭望去,只見盛祈霄手中拿著一個竹筐,裏面裝著布條與藥材一類的東西,沈確有些不解。

盛祈霄揚揚下巴,示意他在藤椅上坐下。

“你是要替我上藥嗎?”沈確依言坐下,眼睜睜看著盛祈霄蹲下身,冰涼的手心避開傷處貼上他的小腿肚,另一只手將他褲腳挽上去,露出整個受傷的腳踝。

腳腕腫得像個水豆腐,再禁不起半點顛簸。進了寨子的這段路,是沈確咬牙忍著痛一步一步自己走進來的,為的就是真要發生什麽意外情況了多少還能跑兩步。

並不是他不願意相信盛祈霄,只是人到了陌生環境,難免會生出些不算多餘的懷疑。

盛祈霄將沈確的鞋鞋襪一並脫下丟到一旁。沈確從小嬌生慣養,除了被他哥揍過幾次,以及自己作死要去搞些冒險活動,這輩子幾乎就沒受過什麽苦了,皮膚是細膩光滑的冷白,腳背上的青筋幾乎一使勁就要沖破皮膚的阻隔冒出來。

盛祈霄用沾了水的布替沈確擦洗幹凈腳面上的血漬,指腹按上腳踝處替他輕輕按摩著。

沈確下意識想把腿收回來,卻被盛祈霄握得更緊。

裝點了滿頭銀飾的腦袋擡起,眼皮輕輕一掀,一雙淺瞳裏滿是疑惑,“怎麽了?”

他知道這動作這姿勢有多暧昧嗎?

沈確閉了閉眼,“我自己來吧。”

盛祈霄立馬低頭裝聾作啞地將各種藥材混合到一起,鋪平在深藍色的布條上,不顧沈確的反駁,扣著他腳脖子就纏了上去。

這倒是讓沈確有些意外,想來長在山間的麋鹿,再怎麽溫順也難免帶著些骨子裏的野性。握拳抵在唇邊輕咳一聲,沈確含糊地感謝道:“謝謝你啊。”

“不用客氣。”盛祈霄這下聽見了,仰頭微微一笑,眼裏閃著滿意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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