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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泛舟 “朕心甘情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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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泛舟 “朕心甘情願。”

距離此處不遠, 便是蕭凜素日接見外臣的前朝書房。這個時辰,朝臣早已告退, 他卻兀自在內翻閱了許久的奏折,直到金烏西沈,暑熱褪去才起身踱了出來。

蕭凜登上石拱橋,極目遠望,卻見不遠處的涼亭裏人影綽綽,定睛一瞧, 卻是一身藕荷色衣裙的貴妃正微微前傾著身子,正握著手帕與一旁的婢女說笑。

荷風送來菡萏香,也將她的嗓音緩緩送入耳中。她莞爾笑起來時的聲音,讓蕭凜想到了荷葉上流動翻滾的水珠, 晶瑩剔透,清涼潤澤,將他心底的煩躁悄然撫平。

他負在身後的手慢慢一緊,隨即擡步走了過去。

涼亭內,容棠聞聲吃了一驚, 連忙轉身, 卻見是一身常服的蕭凜。他姿態閑適,眉宇間蘊著放松與愜意,正靜靜望著她。

容棠正欲屈膝請安,卻被他擺手止住, 這才笑笑道:“陛下何時來的?臣妾竟不知道。”

蕭凜道:“朕遠遠瞧著你在這兒,便不欲驚動。你方才在說什麽?語氣裏似乎頗為遺憾。”

容棠遲疑了一下, 道:“臣妾方才從濯蓮堂來時,瞧見那岸邊泊了幾只小船,頓時生了想要蕩舟湖面的打算, 只可惜臣妾不擅此道,只能作罷。無法深入蓮葉之間賞景,難免有些可惜。”

蕭凜隨著她的話轉頭看向了那片蓬勃的碧綠,微一沈吟,說道:“朕看了一整日折子,只覺得眼酸。你來得正好,陪朕一道在這湖邊走走吧。”

容棠雖然有些失望他不曾接自己的話,但還是很快應聲道:“是。”

宮人和侍衛們遠遠跟在身後,生怕靠近一步打擾了陛下和貴妃敘話。

蕭凜的步伐並不快,容棠一低頭,便可看見他的袍角隨著走動的力道而微微揚起。她漫無目的地走著神,算起來到行宮已經有五六日了,今日還是頭一回見到他。

偶爾,她也會在濯蓮堂外眺望遠處時,遙遙瞥見湖的那一端,許多官員大臣步履匆匆,頻繁出入蕭凜處理政務的勤政殿,從早到晚,絡繹不絕。比起自己的清閑悠然,他顯然忙得不可開交。傍晚時分,她出門散步,也會看見淩波齋那邊依舊燈火通明,久久不熄,便知蕭凜一定很晚才歇息。

果然,想要做一個勵精圖治的好皇帝,並不是一件易事。容棠在心底默默感慨,不知不覺便走到了白日裏停泊著小船的岸邊。

此刻暮色並不算多麽濃重,橘色的霞光依舊鑲嵌在天際遲遲未散,將柔和的餘暉灑落水面,於水波漾漾中泛起斑斕的光暈。她在岸邊站定,饒有興致地望著這副景致,餘光卻瞥見蕭凜擡手召了程良全到近前,吩咐了幾句什麽。

不多時,便有一列宮人匆匆而來,麻利地解開繩索,將一只看起來成色很新、船身也寬大些的小船拖了出來送下水,恭恭敬敬等候差遣。

容棠一呆,楞楞地看向蕭凜,卻見他神色自若,很快邁步上了船。

他坐定,擡眸向她看過來,淡聲笑道:“怎麽發起呆了?還不上來。”

“陛下,您是要......親自劃船嗎?”容棠有些手足無措,一時間不知道該不該上船。堂堂天子為她劃船,這場面簡直不敢想象啊,她只怕會坐立不安吧。

蕭凜手執木槳,唇角含著一抹玩味的笑:“那貴妃來劃?正好讓朕見識一番你的本領。”

容棠:“......”他明明知道自己不會!

她深吸一口氣,隨即提起裙角小心翼翼地踏進小船,端端正正坐好。

岸上,程良全神色幾度變換,忍不住道:“陛下,這湖水甚深,您——不如奴婢去差人換只大些的船,找人來劃吧。”

蕭凜道:“不必。你們候在岸邊便是。”

話音剛落,他便不由分說地輕輕一動槳,小船晃晃悠悠,沿著水波飄離了岸邊。

直到船離岸上那群人越來越遠了,容棠才回過神來,止不住疑惑地偷眼瞧著蕭凜:他這是特意陪自己來泛舟游湖的嗎?

可是,他為何要這樣做?她從未想過,高高在上的皇帝,竟會屈尊為妃子劃船。自己那番話不過是隨口一說,他明明可以置若罔聞,不放在心上,或是隨意撫慰幾句,最多不過是多囑咐宮人一句,吩咐了他們改日為她劃船,全了她的心願。

可蕭凜不但聽進去了,還立刻付諸行動,甚至屏退了下人,親自行此事。容棠看著他徐徐擺動的手臂,耳邊是船槳劃過的水流聲,細碎清亮。她側頭看向水面,澄澈凈透,柔波蕩漾,濺起淅瀝涼意,讓人心中頓生靜好之感,仿佛此刻天地間只有他們兩人,無拘無束、無所顧念地漂流著。

槳聲輕柔,水聲潺潺,一聲聲整齊入耳,可容棠卻覺得心跳有些快。她偶一擡頭,見蕭凜亦微側頭看向兩邊,神色十分放松。躍動的波光挾帶著碎金色的斜陽柔和了他眉宇間淺淡的痕跡,落在他墨黑的眸底,也讓他原本緊抿的唇緩緩一捺。

迎著光線,她清楚地看見蕭凜眼下的青黑和疲倦之色。甚至,他的唇也有些發白。

容棠心中忽然掠過一絲異樣。想來,他這幾日一定夙興夜寐,不曾好好休息,才會如此面容憔悴吧。

她想起前世父親曾說過,今上雖年輕,卻頗有魄力和決心,一心想要改變先帝在時定下的幾項有礙民生的政策,雖然遇到了不少朝臣反對,但他義無反顧,一定要破除積弊,讓天下百姓安居樂業。父親還說,今上自登基後常常只睡兩三個時辰,白日也甚少有什麽消遣之舉,幾乎成日都悶在禦書房裏批閱奏章。

父親說,他是個好皇帝。

容棠想,她親眼所見,確實如此。

只是這個勤勤懇懇、不分晝夜的皇帝,為何會有閑情逸致陪她做這些看起來無甚意義的事情?每一刻鐘於他而言都該是無比珍貴的,他卻願意將這些時辰浪費在她身上。

容棠覺得自己的心快要被他那一擺一擺的船槳搖亂了。她不敢去多想,只能強自鎮定,自我說服:皇帝也是人,也需要休息。他不過是想放松些時候,順便捎帶上自己罷了,不足為奇。

她定了定神,擡頭發現小船已經來到了蓮葉深處,鋪天蓋地的碧綠從四面八方遮蔽下來,仿佛與外界隔絕了一般寂靜。芙蕖出水,婀娜多姿,那嬌嫩的蓮瓣隨著風輕微搖晃,如柔弱的女子擺動纖細腰肢,惹人憐愛。

容棠微微欠身,伸手將距離最近的一枝荷花稍稍壓低,湊近細細欣賞。

綠蓋半篙新雨,紅香一點清風。【1】

其實荷花的香味並不是多麽濃郁,而是清清淡淡,好似隨時都能消散在水中和風中。那縷清透而帶著涼爽的氣味無聲無息地侵入鼻間,讓人煩亂的心也能隨之變得恬淡安然。

人看花,花映人。

蕭凜松開船槳,略略向後靠了靠身子,靜靜看著正專心賞蓮的人。避暑山莊的這片湖,他自小就很熟悉,也曾蕩舟多次。只是年少時甚少有這樣心無掛礙的時候,大多數時間,他只是煩悶而無措,想找個地方獨自靜一靜,免得會被那些身外之事所困擾。在這裏,他不必去承受父皇的怒火與不喜,不必擔憂什麽。

後來,他漸漸沒有心情來此處,即便登基後也只來了一次。而今日,原本此刻他應該簡單用了晚膳,隨即繼續面對那勞形案牘,可偏生鬼使神差般將貴妃的話聽了進去,甚至親自來了此處。

他想,他大約是不忍看貴妃失望的樣子。那樣的她,便如同年少時的自己,總是會懷揣著滿腔欣喜,最終卻被父皇和母後的反應徹底澆滅。久而久之,他便不再心存期盼,而是心如止水。正因如此,他不想再在第二個人面上看到自己曾熟悉的神情。

蕭凜目不轉睛地看著她。不得不承認,他也有些貪看眼前的情形,不單單是景。看著她眉眼彎彎、神采飛揚的模樣,他心底便情不自禁湧起一股難言的滿足,仿佛自己的心願得以實現一樣。

也罷。這麽久沒有見,他也該花些時間好好陪她了,否則何必要興師動眾把她帶來行宮呢?接下來幾日,他有要事在身,難免要對她避而不見。既如此,便趁今日與她多度過些辰光吧。

其實這幾日,他過得並不舒心,除卻朝政之事,身體上的不適愈發難忍,以至於蕭凜常常夜不能寐,冷汗淋漓,天明時分滿身疲倦,神情懨懨,卻還得強撐著起身見大臣,批折子。接下來,他還得出宮去民間探訪一番,萬不可在此時出了什麽岔子。

因此,蕭凜沒有流露出半分異樣。

蕭凜沒有去深思自己今日的舉動有多麽不合常情,令人訝異。他只是沈默地看著容棠,看著她白皙的手指松松地攏住花莖,粉白的花映著玉般的皮膚,花瓣邊緣輕輕掠過她的臉頰,當真是人比花嬌。

她清淩淩的眸光倏而一轉,如那俏生生的花枝掠過,惹得他心頭一顫。蕭凜喉頭微微一動,禁不住覺得呼吸有些發緊,倉促地移開了目光。

奇怪,他為何會有些心跳如鼓?

“陛下。”容棠忽然開口,目光定格在他臉上。

蕭凜斂去心底那一絲倉皇,輕咳一聲道:“何事?”

她關切地看著他,柔聲道:“陛下這幾日是不是勞累了?臣妾瞧您面上有些倦色。”

不僅僅是疲倦,容棠察覺到他眼下有明顯的青黑,唇色也泛著不正常的白,氣息微微急促。

她心底浮起一片疑雲。這似乎是她第二回看見蕭凜這般憔悴而隱帶虛弱的模樣,他的身體是真的不太好,還是僅僅因為朝政繁忙而勞累疲倦?

蕭凜聽著她情真意切的問候,心如同被春水撫過,頃刻間暖意融融。果然無論何時,他都無法做到對貴妃的滿腔愛意與關懷之情毫無觸動啊。

她時時刻刻都念著自己,那麽他對她好、對她偏寵些也無可厚非,算不得什麽破例。蕭凜說服了自己,心中一寬,語氣也柔和了些:“朕只是貪看了些折子,略睡晚了些,你不必擔憂。”

“陛下勤於政事的同時,也要當心身子,切勿耽擱了用膳與安寢的時候。”容棠看著他憔悴的樣子,便忍不住想多勸他幾句。若他能愛惜身子,不仗著年歲不大而無所顧忌,她也就不必為那以後的下場而憂心忡忡了。

大好年華,她一點也不想死,也不想被遣送去皇陵。所以,她得時刻祈求蕭凜長命百歲。

蕭凜心頭一軟,溫聲道:“你放心,朕會愛惜自個的身子的。”

她靜了靜,忽然低聲道:“其實陛下不必特意陪臣妾前來泛舟的。比起此事,臣妾更希望陛下能多休息休息。臣妾雖不知政事,也不敢妄言,但卻知陛下定是殫精竭慮,朝乾夕惕,卻還要為臣妾隨口一句話而這般辛苦。若是因此而耽擱了辰光,臣妾實在惶恐。”

這句話是容棠的真心話。拋開前世今生那些心事不說,單從一個局外人的角度來看,她也誠心希望蕭凜這個皇帝能夠坐得久一些,而不要早早便宜了蕭磐那個惡人。

“朕不覺得耽擱了什麽。”蕭凜開口。

“無論何事,都是朕甘願為之。”

他語氣平靜,容棠卻覺得心跳有些亂。

風乍起,吹皺一池湖水。

她覺得有些心慌意亂,連忙轉移了話題,說道:“陛下怎麽會劃船的?”

蕭凜的目光落回船槳,淡淡笑道:“年少時閑來無事,與同窗伴讀以此為消遣,只不過後來被父皇斥責‘玩物喪志’,便甚少做此事了。這麽多年過去,朕本以為會生疏,其實不然。”

不知為何,容棠覺得他的語氣好像經歷了幾十年的風雨歲月而發出的感慨一樣。她道:“陛下不過二十許人,竟也有如此滄桑的感慨。”

蕭凜笑了笑。她自然不會理解自己那重活一世的感覺。眼前的一切對她而言,是正盛的歲月;而於自己而言,卻已是隔世。

她還是這樣如花般的年紀,可自己早已是活了兩次、心底蒼老之人了。

容棠見他低垂眉眼,想到他方才話中提到的先帝,心中頓時浮起一絲了然。想來多年前的蕭凜,其實也有著獨屬於少年人的玩心,也享受於泛舟湖上的樂趣,可惜卻被嚴苛的先帝呵斥,便徹底沒了興致。他會不會也覺得自己確實是在虛度光陰,蹉跎歲月而不得不舍棄了這個念想?

思及此,她抿唇,開口道:“其實臣妾先前險些就要親自劃船,若不是身邊人擔心臣妾不小心落了水而執意攔著,或許陛下今日就能瞧見臣妾搖槳的樣子了。”

容棠說著,作勢擺了擺手臂,又笑道:“臣妾雖不曾劃過船,卻覺得若是通曉此道,閑暇之時蕩舟水面,清風徐來,也是件風雅之事,足以疏解心緒。否則整日緊繃著心弦,只會徒增疲憊。”

她說著,飛快地看了蕭凜一眼,小聲道:“臣妾其實很想學一學,不知能不能向陛下討教。”

蕭凜看著容棠,忽然起了幾分好奇,問道:“為何想學這個?”

他本以為她會如從前那般,用柔情繾綣的口吻說“因為想和陛下在一處”,然而卻見容棠思索片刻,認真道:“大燕女子,自小便會學習琴棋書畫或是刺繡茶藝,臣妾自然也不例外。但除此之外,臣妾還對許多事情都頗有興趣,譬如君子所修的射藝和騎術。臣妾生性大膽,對這些新奇之事都想去嘗試一番。”

她說著,笑了笑道:“陛下是不是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但臣妾確實就是這樣一個人。臣妾不覺得那些事情只能男子精熟,臣妾自信不會遜色於人。”

她說這話時,眉眼飛揚,唇角帶著篤定的笑。夕陽半落在她鬢發間,折射出熠熠生輝的光暈,讓她整個人看起來都容光煥發。

這樣的容棠,是蕭凜從未了解過的。他定定瞧著她,想起那次聽宮人稟報說貴妃於丹陽長公主和顧瓊珠面前彎弓射箭、輕松贏下之事,忽然有些懊悔沒能親眼一睹她的風采。他可以想象到,那時的貴妃是多麽意氣風發。

“即使我朝一向推崇女子的柔婉之美,天下男子也大多更喜愛溫柔和順之人,但臣妾還是想要嘗試更多的事情。”容棠一口氣說完,重重呼出一口氣。

涼風拂面,她原本微熱的額頭驀地冷了下來。容棠雙手覆膝,忽然覺得自己方才太過忘乎所以了,竟當著他的面將自己的心裏話都說了出來。不知蕭凜對這樣的自己,會作何感想?

但她轉念一想,今日坦白了也好,她不必刻意在他面前硬拗著自己的性子,也表露出了坦誠的一面,這樣便能讓蕭凜知道,自己絕非善於作偽的人,或許能在他心中留下不一樣的印象也未可知啊。

蕭凜默然片刻,低聲開口:“……朕不是。”

容棠愕然看向他:“陛下說什麽?”

蕭凜搖搖頭,道:“你今日對朕說這番話,不怕朕因此而……不喜?”

“臣妾心目中的陛下自然不是俗世男子可比。”容棠鼓起勇氣說道。

這麽一頂高帽戴下去,他必然不會說什麽。

蕭凜低眸一笑,松開一支槳,向著容棠伸出手。

“陛下……”容棠望著他,紅唇微張,眼底都是訝然。

“不是想學如何持槳蕩舟嗎?”他道,“朕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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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害羞]這周榜單2萬字已完成,下次更新是周四晚~

註:【1】出自 宋·宋伯仁《荷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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