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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出書 如意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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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出書 如意郎君

容棠一怔,下一刻便覺得面上陡然掠過一陣疾風,一方柔軟的布料擦過她臉頰,霎時間遮蔽了她眼前的光線。與此同時,似有腳步聲響起,倏而遠去。

待她眼前重見光明,目之所及卻只有滿室桌椅碗筷,原來這是家食肆。恍惚間,容棠覺得方才那觸感似乎是誰的袍袖翻飛如風,拂過了自己的面頰。她一時間有些茫然,呆立了半晌,這才快步走到窗邊向外張望。

透過窗縫,她看見那道令她憎恨的身影已然遠去,一顆狂跳不止的心徹底落回了胸腔之中。懼意漸散,可心頭的憤恨卻沒有絲毫褪去。容棠雙手握拳,指尖狠狠刺著掌心。

她恨蕭磐,恨他的狠毒和脅迫,恨他算計父親,也害得自己冤屈而死。可即便重活一世,此刻的她也註定無法為前世的自己報仇雪恨。身份如隔天塹,她唯一能做的,只有萬分提防,避免再度落入他的算計之中。

可是,她究竟該如何讓父親躲過前世之災呢?容棠心中酸澀,原本興致高昂的情緒瞬間跌落谷底。她怔怔出了會神,直到感受到一股不容忽視的目光,才勉強平靜了一下心緒,擡頭看去。

容棠看向櫃臺後那身形高壯的青年,見他面露狐疑,顯然對自己方才的舉動很是不解,莫不是以為自己是青天白日也敢生了異心的竊賊,強闖店內,欲行不軌?

“這位姑娘,”那青年開口道,“本店尚未開始迎客,您來早啦。”

難怪他要用那樣詫異的目光看著自己。容棠有些尷尬,忙走上前道:“店家見諒。方才我......偶然遇到些意外,一時慌亂,錯了步伐,誤闖貴店,望乞恕罪。”

見她如此溫和有禮,青年面上一松,開口道:“無妨。”

容棠頓了頓,忍不住四下環顧,卻並未發現什麽。她心中疑惑不已,開口道:“店家,不知這店內方才還有旁人在嗎?”

青年啊了一聲,淡然道:“這店內只我一人,姑娘為何這樣問?”

容棠露出一個誠摯無邪的笑,語氣滿含關切:“方才我冒冒失失沖進店內,似乎不小心撞了人,不知那人要不要緊?”

青年笑了笑道:“姑娘說笑了。如今未到午食的時辰,這店內怎麽會有別人呢?”

容棠站在原地,心中一百個不信。她明明真真切切感受到了另一人的氣息,怎麽這店家卻矢口否認?然而這青年雖面上帶笑,語氣卻是強硬而篤定,顯然不會承認,她微一沈吟,又道:“我似乎感覺到有什麽輕軟的衣料自眼前拂過——”

“啊,那應當是......”青年結巴了一瞬,“......是進門處的簾子,被外頭的風一吹便飄了起來,結果恰好被姑娘撞上了,也是極巧。”

容棠難以置信地看著他,這店家莫不是把人當傻子?門簾分明在自己身後數步的地方,即便是狂風大作,也不可能把它吹到自己面前吧?

那青年對上她懷疑的目光,依舊四平八穩地維持著面上的鎮定,只眼神有些飄忽不定。

容棠眼波輕掃,不放過這店內的任何一個角落。青天白日的,難道還有人能憑空消失?

這食肆並不算特別大,大堂裏一覽無餘,最裏的角落是兩間懸著門簾的雅間。容棠定睛看去,那簾子穩如泰山,一絲波動也無,若是方才有人急匆匆地閃身進內躲藏起來,必然會帶動簾子飄飄蕩蕩。

她把每一個角落都找了個遍,卻並沒有發現多餘的人影,心中的疑慮化作了濃厚的懷疑,莫不是自己真的產生了錯覺?

容棠滿腹疑慮,卻也不能掘地三尺把那人找出來,只能怏怏不樂地離開。

直到那道身影徹底消失在視線盡頭,青年才將緊蹙的眉頭舒展開來。他輕巧地越過面前的櫃臺,伸手將店門掩好,插好門閂,這才快步向最裏間走去。

他走到左邊的那隔間,擡手掀開簾子,室內正端坐著一人,閉目不語。

“放心吧,我已經將門關好了,不會再有人闖進來驚擾。”

那人一言不發,緩步而出。他穿一襲繡著青竹紋的錦袍,身形挺拔,端雅軒昂,神色肅然,眼波隨意一掃,便處處透著一股壓迫感。他睨了青年一眼,沒好氣道:“想不到我也有躲躲藏藏的時候。”

青年嘿嘿一笑:“意外而已。”

那人理了理袍袖,似笑非笑:“是嗎?”

青年連忙轉移話題道:“好吧,今日確實是我輕率了,險些在那姑娘面前露了餡,幸好你動作迅疾,我又......能言善辯,才遮掩了過去。”

那人道:“你以為人家姑娘和你一樣粗枝大葉嗎?我雖及時撤開,但她一定察覺到了什麽。至於那番解釋,或許只有你自個兒信吧。”

那青年頓時苦了臉道:“這食肆平日是我娘子打理,今日換了我,難免有些手忙腳亂。好在她並未瞧見你的模樣,自然也不會識得你,此次是我疏忽了,往後定不會如此。罷了罷了,咱們閑話少敘,還是繼續說你信上提及的那件事吧。”

那人轉頭透過敞著的木窗向外看去,眸色淡淡:“若非一些不得已的緣故,我本不欲擾你閑雲野鶴般的日子。但在這樁事情上,我只信得過你。你行走江湖多年,最是見多識廣;再者,你多年來遠離朝堂,如今京中幾乎沒有知曉你底細的人,許多事辦起來也更容易些。”

那青年的表情變得嚴肅:“咱們之間何必客氣?你只管說吧。”

那人從櫃臺處隨手拿起一張紙,提筆蘸墨寫下了幾個字。青年探頭一看,先是一楞,隨即蹙眉看向他,仔細打量著他的臉色:“你是信不過......”

那人沈默良久,說道:“這麽多年來,總是時好時壞的。不瞞你說,我也受夠了這樣的日子和身體。”

“你放心,我會辦好此事的。”青年一口應下。

那人頷首:“多謝。”

“咱們數十年的交情,你何須說這種話?”青年擺擺手,沈思片刻,又問道,“我久不在京城,不知如今的朝堂之上——”

“你放心,我自有安排。”那人緩緩道。

“先帝不是曾給你留下了……”青年做了個口型,“你不打算用嗎?”

那人冷冷扯了扯唇角:“今日之境況,焉知是不是他縱容之故!”

青年訥訥道:“可他畢竟是你生身父親——”

“帝王家都是一等一的薄情,你知道的。”那人神色恢覆如常,淡漠道。

青年望著他眉宇間的疲倦之色,低聲問道:“這一年我不在京城,還未問起你現下覺得如何?”

那人默然良久,說道:“還是老樣子。”他微一晃神,冷冷一笑道:“可一年後的光景,或許就大不同了。”

最末一句話他說得極含糊,青年沒聽清,問道:“什麽?”

那人很快回神,搖頭道:“無事。不必擔心,我自己的身子自己心中有數。”

青年點點頭道:“你放心,我定會拼盡全力做好此事。”

許是方才所言太過沈重,青年有心想驅散空氣中的窒悶,便玩笑道:“一年前我離京時你便是孑然一身,怎麽這麽久過去了,你還是不打算......嗎?”

那人斜了他一眼,面色不變,八風不動。

青年笑嘻嘻道:“說真的,滿京城那麽多才貌俱佳的大家閨秀,你竟一點也不心動?”

他以一副過來人的口吻道:“你可知,有娘子的日子,是多麽滿足?我頓時覺得過去數年孤苦伶仃的日子太難熬了。”

那人面無表情:“你若是再說這些,我便要走了。”

青年面上的揶揄之色褪去,嘆道:“其實我只是盼著能有個情投意合的人陪在你身邊,她能真心實意地對你。”

那人轉頭看向窗外,眸光有一瞬的恍惚,似乎想到了什麽遙遠的往事。許久,他輕輕扯了扯唇,道:“我心中有數。”

青年知道他是個說一不二的人,只能止住話頭。那人不再多言,目光隨意一掃,發覺那青年袖中藏了本書冊,不由得多看了幾眼。青年見狀,便取了出來,在他面前晃了晃,笑道:“這是我今日從書坊新買來的話本,你要不要看?”

那人納罕地看向他:“真是稀奇,從小就厭煩讀書的人有朝一日竟也手不釋卷起來了?”

青年笑嘻嘻道:“這類話本子所寫故事大多曲折離奇,引人入勝,京中百姓甚是喜愛,也是我這個粗人為數不多能看得下去的書了。”

那人搖搖頭,道:“時候不早了,我該走了。”

“話說,你真的不想看看這故事嗎?說來,這故事著實新奇,我此前竟從未看過。”青年問道。

那人道:“這等編造的故事有何好看的?”

青年興高采烈地道:“這書說的是主人公被惡人謀害而亡後魂魄歸來、死而覆生,進而報仇雪恨的故事。”

那人提步欲走,聞言忽然一頓。

“這故事當真離奇,人死之後怎麽可能再重活一世呢?要我說,這作者也真是頗有想法,竟能想出這樣的情節。”青年沒察覺他的異樣,滔滔不絕地道。

那人沈默半晌,低聲道:“未必。”

“你說什麽?”那青年問道。

那人不語,慢悠悠地踱了幾步,忽然轉身看向青年,道:“不是要給我看嗎?還不拿給我?”

青年:“......”

他張口結舌:“你真的要看?”

那人不語,眼神卻說明了一切。青年將那話本子遞了過去,嘴上不忘揶揄:“方才是誰口口聲聲說不看的?想不到堂堂......竟也有這般獨特的愛好?”

那人說道:“我只是怕你這個武人不通文墨,看不懂其中深意,若是誤解了作者的意思該如何是好?少不得得我替你把關了。”

他說罷,施施然離開。

*

這日午後,虞憶安喜滋滋地來尋容棠,說已經將她的手稿刻印成了書冊,名為《還魂異聞錄》,開始在書坊正式售賣了。

“棠棠,我給你帶了成書,你瞧瞧。”虞憶安說著,取出一個油紙包裹遞了過去。

容棠好奇地拆開,將那嶄新的書冊捧在手中。著者處的化名是“爛柯人”,是她稍加思索便轉瞬想到的。西晉的王質只不過在山中停留了片刻,人世間卻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與她的人生何其相似。

虞憶安很意外她取了這麽個名字,道:“棠棠,這名字乍一看很像個歷經風霜雨雪最終超脫世俗之外的隱士。”

容棠笑而不語,緩緩揭開書頁。看著自己的故事真的成為了裝幀成冊是書,她有些新奇,又有些感慨。總體而言,這話本中的字句與她的手稿大致相同,只不過稍加潤色和修改了一番。

這真是種奇妙的感覺啊。容棠愛不釋手,笑吟吟道:“想不到,有朝一日我竟也有了屬於自己的書。”

虞憶安道:“棠棠,往後你若是又有了什麽新的靈感,記得隨時告訴我。”

容棠問道:“不知這話本的故事接下來該怎麽寫才能更吸引人來看?”

雖說最初她寫這些故事只是為了紓解心緒,但今日看著那散發著墨香的書冊,容棠心中頓時升起了鬥志,她想要長長久久地寫下去,將自己前世的經歷徹底擴寫為豐滿的故事。因此,她得充分了解一下京城諸人的興趣,如此才更好安排後面的情節。

虞憶安想了想,暧昧地笑道:“那自然是寫一些風花雪月之事了。俗世之中,誰能逃脫得了‘情’字?若是波瀾起伏、引人入勝的故事再加上纏綿悱惻的感情,那麽這書一定會賣得更好的。”

這就有些無從下手了啊。容棠茫然與她對視:“感情的事,該怎麽寫?”

虞憶安嘻嘻笑道:“待有朝一日,你遇上自己的如意郎君,興許就知道寫些什麽啦。”

容棠面上一紅,佯怒地去擰她的臉。

兩人玩鬧一陣,虞憶安覆又正色道:“棠棠,以我久閱話本的經驗來說,其實你不必著急,先原原本本將故事寫下去,待寫得久了,再慢慢加一些其他內容進去便好。”

容棠點點頭:“我明白了。”在她筆下,主人公還尚未報前世無辜冤死之仇,還沒能讓害死自己的罪魁禍首付出代價,實在不必急著分心在男女之事上,否則只會偏離了他的志向,顯得太過沈湎私情。

她一想到白日遇見的那個可恨的蕭磐,頓時摩拳擦掌,決定今晚就開始寫主人公的覆仇之路。

*

這一日,容棠正在廊下逗著鸚鵡,卻見嵐月走上前來道:“姑娘,有一張忠遠侯府送來的請帖。”

忠遠侯府?

容棠伸手接了過來,將那帖子展開,細細讀了一遍。這請帖乃是忠遠侯獨女顧瓊珠所寫,說侯府後花園的海棠開得正好,她不願獨享這番美景,便邀請諸位姐妹一同賞花。

看罷帖子,容棠一時間有些怔忡,半晌沒作聲。

她擡指輕按額角,想起前世此時,顧瓊珠同樣遞了帖子給她。只是那時她受傷後有些倦怠,渾身乏力,便婉言謝絕了邀請。

前世她與顧瓊珠的交集並不多,只依稀記得她出身不俗,容貌嬌艷,本也被丞相欽定為“命格顯貴”,但後來沖喜人選中卻並沒有她。聽說是因為顧瓊珠突感風寒,臥床不起,因此才無法如期入宮。

為此,容棠還暗暗懊悔過。早知道染疾便可避開此事,她該想方設法讓自己生病才是。

想起往事,她不由得長嘆了一聲,打定主意按時赴約,也算是彌補了前世的遺憾。

忠遠侯府的海棠乃是京中一絕,她也很想大飽眼福。春日正好,合該出門賞花賞景,免得再陷入那惶惑不安的情緒中無法自拔,如此才算是不辜負那春日海棠的盛景。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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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豎耳兔頭][豎耳兔頭]以後都是晚上九點左右更新,大家記得來看[親親][親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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