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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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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

瓢潑大雨,如同天河傾瀉,持續了整整一夜。

豆大的雨點狂暴地砸在單薄的帳篷頂上,發出沈悶而持續的轟鳴,如同無數只巨手在瘋狂擂鼓。

帳篷內彌漫著潮濕的泥土味和一種令人窒息的壓抑感。

蘇桃蜷縮在睡袋裏,聽著外面肆虐的雨聲和隱約傳來的山風呼嘯,神經緊繃,意識在昏沈與驚醒間反覆拉扯,幾乎一夜未眠。

天光尚未破曉,帳篷內一片昏暗。蘇桃在一種極度的疲憊中,迷迷糊糊聽到一個急切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難以掩飾的恐慌:

“桃姐!桃姐!快醒醒!出事了!”

是同住一個帳篷的道具組小黃。她顯然早已驚醒,聲音發顫,手忙腳亂地收拾著散落的物品。

蘇桃猛地睜開沈重的眼皮,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攫住,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她揉了揉刺痛的太陽穴,聲音帶著濃重的睡意和不安:“小黃?怎麽了?”

“導演剛剛緊急通知!”小黃語速飛快,臉色蒼白,“雨太大了!監測點說上游水量暴漲,山體飽和,隨時可能爆發大型泥石流!不能再待了!所有人立刻、馬上收拾最重要的東西,撤!去山下最近的村子避災!快!”

一股寒意瞬間從蘇桃的腳底竄上脊背,讓她激靈靈打了個冷戰。她幾乎是彈坐起來,一把掀開帳篷的簾角向外望去。

天地間一片混沌,灰蒙蒙的雨幕遮天蔽日,遠處的山巒只剩下模糊猙獰的輪廓。雨水匯成渾濁的溪流,在營地低窪處肆意流淌。

一種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巨石,沈沈壓在她的心口,讓她幾乎喘不過氣,四肢百骸都透著寒意。

“好!我馬上!”蘇桃的聲音也帶上了不易察覺的顫抖。她的行李本就簡單,最重要的就是那個裝著所有心血——劇本、資料、備份的筆記本電腦,以及維系通訊的充電器。

她胡亂地將幾件貼身衣物和洗漱用品塞進行李箱,剛拖著行李箱踉蹌著沖出帳篷,豆大的雨點便劈頭蓋臉地砸來,瞬間打濕了她的頭發和衣衫。

林曉楠站在營地中央一塊稍高的石頭上,渾身濕透,雨水順著她的頭發和臉頰流下,狼狽不堪,但眼神卻像淬了火的刀,銳利而決絕。

她舉著幾乎被雨聲淹沒的喇叭,嘶啞著嗓子對慌亂的人群吼道:“都聽著!別管帳篷了!保命要緊!優先搶救最貴重的拍攝設備!攝影機!鏡頭箱!錄音設備!其他的東西,命保住再說!動作快!往東邊小路下山!”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身影沖破雨幕,帶著一身水汽沖到她面前。

是顧源。他只背了一個簡單的背包,臉色凝重,雨水順著他堅毅的下頜線不斷滴落。他一把用力抓住蘇桃冰涼的手腕,那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聲音卻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沈穩:“桃桃,別怕!跟我走!”

他的掌心滾燙,驅散了她一絲寒意。蘇桃用力點頭,反手緊緊回握住他,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兩人匯入倉惶撤離的人流,深一腳淺一腳地踏入那條通往山下、此刻已變成泥濘地獄的小路。

雨水浸泡後的山路,徹底變成了粘稠的沼澤。

一腳踩下去,泥漿瞬間沒到腳踝,甚至小腿肚。每拔出一只腳,都需要耗費巨大的力氣,鞋底發出“噗嗤、噗嗤”令人心焦的聲響。

冰冷的泥水灌進鞋襪,刺骨的寒意直鉆心底。隊伍行進得極其緩慢,絕望和恐慌在人群中無聲蔓延。

突然!

“轟隆隆——!”

一聲沈悶得如同大地呻吟的巨響,從側後方的山脊傳來!那聲音仿佛來自地底深處,帶著毀滅性的力量,瞬間壓過了暴雨的喧囂!

眾人驚恐回頭——

只見高處的山坡,在暴雨的持續沖刷下,表層土壤和植被如同脆弱的紙片般撕裂、剝離!渾濁的泥漿、裹挾著無數斷裂的樹木、棱角猙獰的巨石,匯成一道高達數米、翻滾咆哮的死亡洪流,如同一條暴怒的土黃色巨龍,正以摧枯拉朽之勢,朝著山腳、朝著他們撤離的方向,瘋狂傾瀉而下!所過之處,一切都被吞噬、碾碎!

“泥石流!快跑啊——!”不知是誰發出了一聲淒厲到變調的嘶喊,人群瞬間炸開,徹底陷入混亂的奔逃!

蘇桃的心跳幾乎停止!巨大的恐懼讓她大腦一片空白,只憑著本能死死抓著顧源的手向前沖。然而,就在這亡命奔逃的瞬間,她左腳猛地一陷!

“啊!”一聲短促的驚呼。

整只腳如同被巨口咬住,深深地、牢牢地陷進了粘稠冰冷的泥潭深處!無論她如何拼命掙紮、用力拔扯,那只腳就像焊死在了泥裏,紋絲不動!泥漿已經漫過了她的腳踝,還在不斷向上吞噬!

“桃桃!”顧源瞬間回頭,目眥欲裂!他毫不猶豫地松開她的手,迅速蹲下身,雙手死死摳住她陷在泥裏的腳踝上方,用盡全身力氣向外拔拽!泥漿飛濺,糊了他一臉一身。

“砰!”一聲悶響,伴隨著鞋子脫離的怪異聲響。

蘇桃的腳終於被硬生生拔了出來!但那只沾滿厚厚泥漿的運動鞋,卻永遠留在了深不見底的泥淖之中。冰冷的泥水瞬間包裹了她赤裸的腳掌,刺骨的寒意讓她渾身發抖。

“鞋……我的鞋……”她下意識地喃喃,聲音帶著哭腔。

“別管了!命要緊!快走!”顧源猛地站起身,一把將她幾乎虛脫的身體半抱半拽地拉起來,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他緊緊摟住她的腰,用自己的身體支撐著她,試圖在滑膩的泥濘中重新找到平衡和速度。

兩人剛跌跌撞撞地向前挪動了幾步——

“小心——!”顧源瞳孔驟然收縮,一聲暴喝!

蘇桃甚至來不及回頭看清危險來自何方,只感覺一股帶著死亡氣息的勁風從側後方呼嘯而至!千鈞一發之際,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將她整個人狠狠拉向顧源的懷抱!

“砰!!!”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伴隨著令人牙酸的木頭碎裂聲和石塊滾落的轟鳴,在蘇桃耳邊炸開!一塊被泥石流裹挾、足有半人高的猙獰巨石,帶著萬鈞之力,擦著她的後背呼嘯而過!那巨石帶起的勁風刮得她臉頰生疼!

驚魂未定的蘇桃被顧源死死護在懷裏,巨大的沖擊力讓兩人踉蹌著險些摔倒。她從他劇烈起伏的胸膛間擡起頭,淚水瞬間模糊了視線——她看到自己剛才站立的地方,已經被巨石砸出一個深坑!而她那只裝著筆記本電腦、裝著所有劇本心血的行李箱,正被泥石流的洪流無情地卷著,翻滾著,迅速消失在渾濁的泥浪之中!

“我的電腦!劇本……全在裏面……”蘇桃失聲痛哭,絕望地看著那唯一的“備份”被吞沒,那是她半年多跟組的心血,是她和顧源共同經歷的見證。

顧源緊緊抱著她顫抖的身體,用沾滿泥漿的手抹去她臉上混著雨水的淚,聲音帶著強行壓抑的喘息和痛楚,卻異常堅定:“別怕!桃桃別怕!只要人在,一切都能重來!等雨停了,我陪你回來!一定找回來!我發誓!”他捧著她的臉,強迫她看向自己充滿血絲卻無比堅定的眼睛,“現在,活下去!跟我走!”

蘇桃看著他眼中的火焰,仿佛汲取到一絲微弱的力量,用力地點點頭,將冰冷赤裸的腳再次踩進泥濘,緊緊抓住他的手。

然而,災難並未停止。山洪如同掙脫牢籠的猛獸,從更高處咆哮著奔騰而下!渾濁的洪水瞬間漫過了他們的小腿,強大的沖擊力讓人站立不穩!

“啊——!”蘇桃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猛地將她拖倒!冰冷的、帶著土腥味的洪水瞬間將她淹沒!窒息感、失重感、無邊的恐懼瞬間攫住了她!混亂中,她感到手腕上傳來幾乎要斷裂的劇痛——是顧源!即使在洪水中,他也死死地、用盡全力地抓著她的手腕!

兩人如同狂風中的落葉,被狂暴的洪流裹挾著,身不由己地向下沖去!天旋地轉,耳邊只有洪水震耳欲聾的咆哮和身體撞擊水中雜物的悶響。冰冷刺骨的洪水嗆入鼻腔,帶來火辣辣的灼痛。

顧源在水中奮力掙紮著,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渾濁的、翻滾著斷木和石塊的水流。他必須找到一個支點!必須停下來!否則兩人都會被徹底吞噬!

就在蘇桃的意識即將被冰冷的洪水和絕望淹沒時,她感到顧源抓著她手腕的力量猛地一拽!緊接著,她模糊的視線中,看到顧源用盡最後一絲爆發力,撲向了一棵在洪水中頑強挺立、樹幹粗壯的老樹!

“抱緊!”顧源嘶啞的吼聲穿透水幕!

蘇桃幾乎是憑著本能,在身體被水流沖過樹幹時,伸出雙臂死死抱住了那粗糙濕滑的樹幹!顧源也成功抱住了樹幹的上半部分,他大口喘著粗氣,額角青筋暴起,顯然剛才的爆發耗盡了他極大的體力。

“爬上去!快!”顧源喘息著,騰出一只手,奮力將蘇桃往上托舉。冰冷的洪水在他們腰間以下瘋狂沖擊、撕扯。

蘇桃咬著牙,指甲幾乎摳進樹皮裏,借著顧源的托力,拼盡全力向更高的樹杈爬去。顧源緊隨其後,也爬了上來,兩人渾身濕透,狼狽不堪地蜷縮在距離水面兩三米高的樹杈上,如同驚弓之鳥。

腳下,是奔騰咆哮、渾濁不堪的死亡洪流,卷著巨大的斷木、石塊、甚至還有他們熟悉的帳篷殘骸,以驚人的速度向下游沖去。

四周一片汪洋,除了這棵孤零零的老樹,視野所及只有翻滾的泥水和遠處模糊猙獰的山影。營地、同伴……全都消失在了這片澤國之中。

一種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孤獨和絕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上蘇桃的心。

她靠在顧源同樣冰冷顫抖的懷裏,汲取著最後一點可憐的溫暖。

劫後餘生的恐懼尚未平息——

“轟隆!”

又是一聲沈悶的、帶著不祥預兆的巨響!一塊比之前更大、更猙獰的巨石,被狂暴的山洪裹挾著,如同失控的攻城錘,正對著他們藏身的大樹,轟然撞來!速度太快!角度太刁鉆!避無可避!

蘇桃的瞳孔驟然放大,死亡的陰影瞬間籠罩!她甚至來不及發出尖叫,只本能地閉上了眼睛,等待著那粉身碎骨的劇痛降臨……

然而!

預期的劇痛並未到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帶著泥土腥味和熟悉氣息的、冰冷而堅實的懷抱,猛地將她整個身體嚴嚴實實地覆蓋、包裹!將她死死地護在了樹幹和他自己的身體之間!

“噗——!”

一聲令人頭皮發麻的、沈悶到極致的撞擊聲,混合著骨頭碎裂的細微脆響,清晰地傳入蘇桃的耳中!同時傳來的,還有一聲壓抑到極致、卻依舊無法完全抑制的、從喉嚨深處擠出的痛哼!

蘇桃猛地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是顧源近在咫尺的臉。他的臉色在瞬間褪盡所有血色,變得如同金紙一般慘白!額頭上、脖頸上瞬間暴起猙獰的青筋!他的眼睛死死地瞪大,瞳孔因為極致的痛苦而劇烈收縮,仿佛要裂開一般!溫熱的、帶著鐵銹味的液體,無法抑制地從他緊抿的嘴角瘋狂湧出,混著冰冷的雨水,蜿蜒流下,滴落在蘇桃驚恐萬狀的臉上、頸間……刺目的鮮紅!

他似乎想對她說什麽。

嘴唇艱難地翕動了一下,似乎想扯出一個安撫的微笑。那眼神裏,有深入骨髓的痛楚,有無邊的不舍,有刻骨的眷戀……還有一絲……終於護住了她的釋然?

但,沒有聲音。

他甚至沒能發出一個完整的音節。

下一秒!

那股撞擊的恐怖力量,加上洪水的巨大沖力,無情地將他已然重傷的身體,從蘇桃的懷抱中、從這棵救命的樹上,狠狠地、徹底地撕扯開!

“不——!!!”

一聲淒厲到撕裂靈魂、絕望到穿透雨幕的尖嘯,從蘇桃的喉嚨深處迸發出來!她眼睜睜地看著顧源的身體像一片破碎的落葉,被那猙獰的巨石和渾濁的洪流瞬間吞噬、卷走!他甚至沒有掙紮一下,就消失在了翻滾的泥浪之中,只留下她指尖殘留的、那一點點迅速被雨水沖散的、帶著血腥味的冰冷觸感……

“小源——!顧源——!你回來!你回來啊——!”蘇桃瘋了般地哭喊,身體因為極致的悲痛和恐懼而劇烈顫抖,幾乎要從樹上栽下去。她徒勞地朝著洪水消失的方向伸出手,抓到的只有冰冷的雨水和虛空。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混著雨水,沖刷著她布滿泥汙和血漬的臉頰。

“騙子!你答應過我的!你說要陪我去長白山看雪!你說要一輩子在一起的!你說過要回來幫我找劇本的!你答應過我的——!你怎麽可以丟下我!你怎麽可以……我害怕……小源……我害怕啊……”她語無倫次地哭喊著,聲音嘶啞破碎,每一個字都浸滿了血淚。冰冷的雨水灌進她的嘴裏,也澆不滅心中那焚心蝕骨的絕望。

有那麽一瞬間,看著腳下咆哮的、吞噬了顧源的洪水,一個瘋狂的念頭攫住了她:跳下去吧……跳下去,就能追上他了……就能永遠在一起了……這冰冷刺骨的世界,沒有了他,還有什麽意義?

就在這時!

一個低沈而溫柔、卻帶著不容置疑力量的聲音,仿佛穿越了時空的阻隔,無比清晰地在她瀕臨崩潰的耳邊響起:

“……答應我,桃桃,無論何時何地,都要好好愛自己,好好照顧自己,像太陽一樣熱烈地活著……好嗎?”

那是昨夜,在漫天流螢下,他捧著她的臉,眼含淚光,近乎哀求的話語。

像一道驚雷,劈開了她混沌絕望的黑暗!

顧源……他最後的心願……他用生命換來的……是她活下去!

劇烈的痛苦如同海嘯般再次將她淹沒,但這一次,絕望的深淵裏,卻硬生生地生出了一絲微弱卻無比堅韌的、名為“責任”的亮光。

為了他!為了他用生命守護的承諾!她必須活下去!像太陽一樣活下去!

蘇桃猛地咬破了自己的嘴唇,濃重的血腥味在口腔中彌漫,帶來一絲殘酷的清醒。

她收回了伸向深淵的手,用盡全身的力氣,更加死死地、像要嵌入樹幹般抱緊了那棵冰冷潮濕的救命樹!指甲深深摳進樹皮,滲出鮮血也渾然不覺。

她將臉緊緊貼在粗糙的樹皮上,牙齒死死咬住下唇,不再哭喊,不再看那吞噬了他的洪水,只是用盡生命所有的力量,對抗著身體的冰冷、麻木和那幾乎要將她撕裂的悲痛,死死地抱住,抱住……

時間,在冰冷的雨水中、在無邊的絕望裏,失去了意義。

不知過了多久,天色徹底暗沈下來,只有雨聲依舊。

蘇桃的意識在寒冷、傷痛和巨大的精神沖擊下,已經開始模糊,身體麻木得幾乎失去知覺。

就在她感覺自己快要支撐不住,即將墜入永恒的黑暗時——

一點微弱卻穩定的光,穿透了厚重的雨幕,在遠處渾濁的水面上晃動!

緊接著,一個中氣十足、帶著焦急和希望的洪亮女聲,穿透了嘩嘩的雨聲,清晰地傳來:

“有人嗎——?還有沒有人——?我們是救援隊的!聽到請回答——!”

那聲音,如同黑暗中的燈塔,瞬間點燃了蘇桃幾乎熄滅的生命之火!

她用盡最後一絲殘存的力氣,猛地擡起頭,朝著光源的方向,扯著早已嘶啞破碎、如同砂紙摩擦般的喉嚨,用盡生命所有的渴望,發出回應:“有……有人!這裏有人!救救我——!求求你們……救救我——!”

那淒厲而充滿求生欲的呼喊,穿透雨夜,如同泣血的哀鳴,飄向那點微弱的、卻代表著生的希望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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