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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裏夢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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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裏夢外

意識如同沈船被打撈,猛地浮出水面。刺眼的舞臺燈光瞬間灼痛了蘇桃的雙眼,耳畔是臺下觀眾模糊的嗡鳴。

她低頭,發現自己穿著丫鬟四鳳那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衫,正站在《雷雨》那壓抑窒息的周公館布景中央。命運的齒輪在夢境中無情轉動,將她推向了劇情最高潮的漩渦。

飾演周樸園的王強(此刻是威嚴冷酷的周老爺),正用沈重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虛偽的腔調,對著飾演周萍的顧源說道:“她沒有什麽好身世,也是你的母親!”

這句話如同驚雷炸響!顧源(周萍)身體劇震,臉上血色褪盡,那雙總是盛滿深情的眼眸此刻被巨大的驚駭和崩潰填滿。他踉蹌著撲倒在舞臺中央的雕花圓桌上,骨節分明的手指死死摳住桌沿,指節泛白,喉嚨裏爆發出撕心裂肺、帶著血絲的吶喊:“爸——爸——!”

王強(周樸園)上前一步,居高臨下,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和一種令人作嘔的“寬宏大量”:“不要以為你跟四鳳同母,覺得臉上不好看,你就忘了人倫天性!”他猛地指向舞臺一側飾演魯侍萍(四鳳生母)的吳敏,聲音陡然拔高,如同最終的審判:“跪下!這是你的生母!”

“不——!!!”蘇桃(四鳳)只覺得天旋地轉,巨大的荒謬感和滅頂的絕望瞬間將她吞噬!她雙手死死抱住頭,仿佛要阻止那可怕的信息鉆入腦海,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著,發出淒厲到變調的尖叫:“這不會是真的!不會是真的!啊——!!!” 這尖叫,半是角色的崩潰,半是她自身面對顧源步步緊逼的恐懼在借機宣洩。

顧源(周萍)仿佛被無形的重錘擊垮,他拖著灌了鉛般的雙腿,一步,一步,沈重地挪到吳敏(魯侍萍)面前。那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踩碎了所有倫理與愛情的幻象。他緩緩屈膝,最終“咚”地一聲跪倒在地,仰起布滿淚痕的、痛苦到扭曲的臉,對著“母親”發出了靈魂深處的哀嚎:“母……親……!”

這聲“母親”徹底擊潰了“四鳳”。蘇桃發出一聲更加淒厲絕望的哭嚎,再也無法承受這□□的真相與窒息的愛恨,她像一只被獵人射中的驚鳥,猛地轉身,提著那礙事的裙擺,跌跌撞撞地朝著後臺的黑暗通道狂奔而去!高跟鞋敲擊地板的聲音在空蕩的舞臺側翼回蕩,如同她狂亂的心跳。

沖進嘈雜的後臺,刺鼻的油彩味、喧鬧的人聲、明亮的燈光瞬間將她拉回“現實”。一群穿著各式戲服的學生正擠在化妝鏡前打鬧、補妝。蘇桃背靠著冰冷的墻壁,大口喘息,冰涼的汗水浸濕了鬢角。她顫抖著手撫摸著旁邊道具桌冰涼的木質桌面,那真實的觸感讓她恍惚——剛才舞臺上那場驚心動魄的倫理悲劇,那撕心裂肺的痛苦,真的只是一場戲嗎?還是她與顧源之間那扭曲關系的某種映射?

“桃桃!我的老天爺,總算是演完了!”吳敏頂著魯侍萍蒼老的妝容,氣喘籲籲地跑過來,誇張地揉著脖子,“周樸園那幾嗓子吼得我腦仁疼,我嗓子都快喊劈叉了!”

蘇桃驚魂未定,眼神還有些渙散,勉強應道:“嗯……辛苦你了。一會兒……一會兒我去買點水。”她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虛脫。

“好啊好啊!”吳敏沒察覺她的異樣,親昵地挽住她的胳膊,眼睛亮晶晶地八卦道,“不過說真的,顧源剛才演得絕了!那眼神……我的天,看四鳳……不對,看你的眼神,深情得簡直能拉絲,痛苦也那麽真實,感覺像是真的愛慘了你!我在臺上都快被他的情緒帶進去了,差點忘了自己是誰!”

“顧源”兩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蘇桃心上!剛剛壓下去的恐懼瞬間卷土重來,比舞臺上四鳳的絕望更甚!她猛地抽回胳膊,幾乎是本能地拽住吳敏的手腕,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快走!”

然而,剛邁出兩步,那個如同夢魘般的聲音便自身後響起,帶著一絲慵懶的戲謔,卻像冰錐直刺蘇桃的脊背:

“哦?桃桃這是急著要去哪裏啊?”

蘇桃的身體瞬間僵直,血液仿佛凝固。她不敢回頭,甚至能感覺到那道熾熱又偏執的目光正牢牢鎖住自己。

吳敏連忙打圓場,試圖化解這詭異的氣氛:“啊,顧源啊!是我想喝水,渴得不行了,讓桃桃陪我去小賣部呢!”

顧源緩步踱到蘇桃面前,高大的身影擋住了光線,投下一片陰影。他微微俯身,目光像帶著倒鉤的鎖鏈,精準地探入蘇桃低垂的眼眸深處,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原來是這樣啊。我說怎麽跑得那麽急,慌慌張張的……”他的聲音壓低,帶著洞悉一切的危險氣息,“像是……要逃走一樣呢?”

“顧源!你……你別過來!”蘇桃如同受驚的兔子,在他逼近的瞬間連連後退,後背幾乎抵上冰冷的墻壁,退無可退。巨大的恐懼讓她渾身抑制不住地顫抖起來,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桃桃,”顧源的聲音輕柔得可怕,像情人間的呢喃,眼神卻銳利如鷹隼,“為什麽這麽怕我呢?”他伸出手,指尖幾乎要觸碰到蘇桃蒼白的臉頰,“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把你……怎麽樣了呢。”

冰冷的觸感和記憶深處別墅裏那些令人窒息的畫面瞬間重合!蘇桃猛地打了個寒顫,牙齒都在咯咯作響。她瞬間清醒:這是顧源的夢!他是這裏的主宰!反抗只會激怒他,讓他變得更加不可預測和瘋狂!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蘇桃強迫自己壓下翻湧的恐懼,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甚至帶上了一絲刻意的柔軟:“我……我沒有怕你,小源。”她擡起眼,迎上他探究的目光,盡量讓自己的眼神顯得真誠,“只是……這裏人太多了。有件事,我想單獨跟你說。”

顧源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被更深的興趣覆蓋。他點點頭:“好啊。”

蘇桃像抓住救命稻草,立刻反手拉住顧源的手腕,幾乎是拖著他,避開後臺好奇的目光,朝著教學樓深處跑去。她的心跳如同擂鼓,每一步都像是在逃離深淵。

教學樓頂的天臺空曠而寂靜,只有獵獵的風聲呼嘯而過,將遠處操場的喧囂吹散。夕陽正沈沈西墜,將天邊染成一片淒艷的血紅,也將兩人的影子拉得細長而孤寂。

“桃桃要跟我說什麽?非要跑到這麽高的地方來?”顧源倚在銹跡斑斑的欄桿上,側頭看著她,晚風吹動他額前的碎發,眼神在暮色中顯得深邃難測。

蘇桃背對著欄桿,面對著顧源,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她再次深呼吸,仿佛要汲取這高空中稀薄的勇氣,終於艱難地開口,編織著致命的謊言:

“其實……我一直想告訴你,我……我是喜歡你的。”她垂下眼簾,避開他瞬間灼熱的目光,“可是……你媽媽不同意。她找過我,說我們……差距太大了。”她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苦澀和無奈,“我……我能理解她的顧慮。畢竟……”

“桃桃!你說真的?!”顧源的眼睛瞬間被狂喜點亮,像落入了星辰,他猛地站直身體,急切地向前一步,一把緊緊抓住蘇桃冰涼的手,力道大得讓她生疼,“你真的喜歡我?不是因為可憐我或者別的?”

蘇桃忍著痛,用力地點點頭,努力讓眼神顯得懇切:“嗯!”

“太好了!我就知道!”顧源激動得幾乎要將她擁入懷中,聲音充滿了失而覆得的狂喜和少年般的意氣,“媽媽那邊你不用擔心!交給我!我一定會說服她的!只要你不放棄我,不和我分手,什麽困難我們都能一起闖過去!”他的誓言在風中回蕩,帶著不顧一切的決心。

蘇桃看著他眼中純粹的、不設防的喜悅,心底劃過一絲尖銳的刺痛,但瞬間被更強烈的逃離欲望淹沒。她抓住時機,小心翼翼地問:“那……現在可以結束這個夢了嗎?我……我想回去了。”她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祈求。

然而,這句急於離開的話,如同一盆冷水,瞬間澆熄了顧源眼中的狂喜,點燃了深埋的警惕。他攥著蘇桃的手非但沒有松開,反而收得更緊,眼神變得銳利而充滿審視,聲音也冷了下來:“桃桃,你跟我說的話……是真的嗎?”他逼近一步,將她困在自己與欄桿之間,“夢醒之後,我是不是……又會找不到你了?告訴我,你現在到底在哪裏?告訴我!”

凜冽的風灌進蘇桃的衣領,她看著顧源眼中翻湧的懷疑和執拗,知道最後的謊言必須足夠真實。她穩住心神,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而可靠:“我現在在跟組拍戲,劇組的行程安排很緊,經常要轉場,所以居無定所。”她頓了頓,直視著他的眼睛,拋出最關鍵的一句,“但是你放心,我知道你在哪裏。等這邊工作告一段落,我一定……一定回江城大學找你。”

顧源死死盯著她,仿佛要從她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中分辨真偽:“真的?”

“你不信我嗎?”蘇桃蹙起眉頭,臉上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被質疑的受傷和委屈。

這表情似乎擊中了顧源內心最柔軟的部分。他眼中翻湧的懷疑風暴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見底的眷戀和患得患失的脆弱。他長臂一伸,猛地將蘇桃緊緊擁入懷中,力道之大仿佛要將她揉碎嵌入自己的骨血。他把臉深深埋進她的頸窩,貪婪地汲取著那熟悉的氣息,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和不安:“桃桃……我不是不信你……我只是……我只是太害怕失去你了……”

夕陽的餘暉將兩人相擁的身影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拉長,糾纏,形成一幅看似無比浪漫的剪影。

蘇桃知道,這是最後的機會了。為了讓這謊言足夠“圓滿”,為了徹底安撫他,讓他心甘情願結束這場夢魘……

她閉上眼,壓下心底翻湧的難過與不舍,踮起腳尖,主動吻上了顧源的唇。

這個吻,冰冷而決絕,是蘇桃最後的告別,還有孤註一擲的算計。她的唇瓣貼上他的瞬間,顧源的身體明顯一震,隨即更加用力地回吻過來,帶著失而覆得的狂喜和濃烈的占有欲,仿佛要將她吞噬。

就在顧源沈溺於這“甜蜜”的回應,心神最為松懈的剎那——

蘇桃眼中寒光一閃!她用盡全身力氣,猛地一把將他推開!

顧源猝不及防,踉蹌著後退一步,臉上還帶著錯愕和未褪的迷離。

而蘇桃,沒有絲毫猶豫,在顧源驚恐萬分的註視下,毫不猶豫地轉身,縱身翻過了身後那道銹跡斑斑的欄桿!

“桃桃——不要!!!”

顧源撕心裂肺的慘叫劃破天際!他目眥欲裂,瘋狂地撲向欄桿,伸出手想要抓住她——

但太遲了!

蘇桃的身體如同斷線的風箏,急速向下墜落!強烈的失重感瞬間攫住了她,耳邊是呼嘯而過的風聲。急速下墜中,她甚至能看到顧源那張因極度恐懼和絕望而扭曲變形、慘白如紙的臉,他伸出的手徒勞地抓向虛空……

就在這生死一瞬,蘇桃的嘴角,竟揚起了一抹如釋重負、甚至帶著一絲殘忍快意的弧度。

下一秒,無盡的黑暗吞噬了一切。

現實。酒店房間。

蘇桃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擂動,額頭上布滿了冰冷的虛汗。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像一條擱淺的魚。劫後餘生的巨大沖擊讓她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幾秒後,確認自己身處在安全、安靜、沒有顧源的酒店房間裏,那根緊繃到極致的神經終於松弛下來。一種巨大的、近乎虛脫的慶幸感席卷全身。

她緩緩擡起手,指尖輕輕撫過自己的嘴唇——那裏似乎還殘留著夢中那個冰冷決絕之吻的觸感。

然後,她無聲地、緩緩地揚起嘴角,眼底深處是冰冷的篤定。

她賭贏了。在顧源的夢境裏,殺死自己,果然……是唯一逃離的方式。

棲霞村,榕樹下。

幾乎在蘇桃墜樓的瞬間,靠著樹幹沈睡的顧源身體猛地劇烈抽搐,如同遭受了電擊!

“呃啊——!”他痛苦地悶哼一聲,驟然睜開了雙眼!那雙深邃的眼眸裏布滿了驚魂未定、深入骨髓的恐懼和巨大的悲傷,額頭上冷汗涔涔。

夢中蘇桃決絕跳樓、在他眼前消失的畫面,如同最恐怖的夢魘,深深烙印在他的視網膜上,反覆播放。那失重墜落的景象,那最後揚起的嘴角……都讓他肝膽俱裂!

“桃桃!”他失聲驚呼,猛地坐起身,下意識地伸手抓向虛空,卻只抓到一把冰冷的夜風。

巨大的恐慌和失去她的劇痛瞬間淹沒了他。他甚至來不及思考這是否只是夢境,一種本能的、超越理智的恐懼迫使他做出了選擇——

在蘇桃墜地粉身碎骨的前一秒,顧源憑借著自己作為“造夢者”潛意識裏最後的主控權,帶著無盡的恐懼和不願面對“失去”的執念,強行終止了這個已然失控、走向毀滅的夢境。

他寧願在未知的現實裏繼續尋找,也絕不願在夢中親眼目睹她的“死亡”。

夜風穿過榕樹枝椏,吹動著那些寫滿“蘇桃,我想見你”的紅綢,發出嗚咽般的聲響。顧源蜷縮在粗壯的樹根旁,雙手死死抱住頭,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壓抑的嗚咽聲斷斷續續地逸出,像一個迷路在無盡黑夜裏的孩子。

他終究還是……沒能抓住她。無論是在夢裏,還是在夢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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